在東洲靠近北洲的一處奇異地域內,天地靈氣仿若被一雙無形素手揉撚織就,鋪展成一片全然不似凡塵的清絕之境。
這裏唯有天地初開般的靜謐與溫柔,遍野的靈植舒展著枝葉,奇花上凝著晨露,折射出細碎的繽紛光暈。
抬眼望去,天際澄澈如洗,遠處的峰巒一半藏在縹緲的靈霧裏,一半露著蒼勁的輪廓,山巔覆著細碎的冰晶。
這方土地,恰似兩洲交界的遺世凈土,一邊牽繫著東洲人族的裊裊煙火餘溫,一邊擁抱著北洲天地的莽莽遼闊氣韻。
兩種氣韻在此交融繾綣,孕育出這世間獨一份的奇幻清絕與靈秀溫婉。
而這方天地真正不凡之處,當屬棲居於此的宗門——位列文教百門、以慧立道的慧門。
奇異空靈的清輝之氣,自慧門宗門深處悠悠升騰,裹挾著淡墨書香與卷冊清韻,筆直貫入九霄雲漢。
它全然不似凡塵煙靄那般散漫飄搖,反倒如一柄飽蘸文心的溫潤玉筆,直指蒼穹,將周遭天地間的靈氣盡數牽引匯聚。
清氣漫過之處,山間靈霧愈發澄澈通透,遍野靈花綻得愈發鮮妍靈動,就連山巔終年不化的細碎冰晶,也暈開了文韻微光。
而在這道通天清氣的源頭之下,是一座與周遭靈秀山水風骨卓然的書山。
它不似旁的峰巒那般藏盡雲霧柔婉,反倒由萬千古籍簡牘堆砌而成,巍巍然拔地而起,直插靈霧深處。
稜角分明的書脊疊作山骨,泛黃溫潤的書頁鋪成山容,每一卷典籍都被歲月與靈氣悉心滋養。
與山間的自然靈韻截然不同,卻又被那道貫天清氣緊緊牽繫,相融共生。
書山本無凡俗路徑,卻有文氣凝作的階梯纏繞其間,階旁垂落著墨字,暈開如篆,恰似漫天先賢箴言飄落人間。
山巔隱在流雲之中,無盡字畫於此流轉,似有先賢曾在此執筆悟道、落筆通天。
本該是蒼茫清寂的兩洲交界,卻因這滿卷書香,續了不滅文脈。
那股直衝雲霄的清氣,撐起了獨屬於文教百門的清雅與巍峨。
日升月落,晨霧暮雪,更迭歲月,書山巍峨。
何以為慧?
慧非術法淩九霄,非修為震八荒,非逐鹿天下的鋒芒,非執掌乾坤的野心。
它是紛爭之間,不偏不倚的清醒;是擾攘之中,守住方寸的澄澈;是蒼茫之內,讀懂悲歡的痛楚。
或是先賢落筆時的一念通透,或是後輩展卷時的一瞬頓悟,千年流轉,墨香不散,便凝作了不滅慧根。
如那清氣,不與罡風爭烈,不與流雲爭閑,牽引天地靈韻,潤遍山野靈花,撫過山巔冰晶,安妥世間塵心。
以文心化戾氣,以清輝渡塵緣,這便是慧門的一種慧。
不執一己之見,不辯口舌輸贏,唯求天地真知,是慧;
無門第之見,無洲域之別,平等相待,亦是慧。
慧從不是束之高閣的孤本,不是閉門造車的孤高,是讀破萬卷書後,仍能俯身接住煙火的赤誠;
是行遍萬裡路後,仍能守得住本心的澄澈;是知世故而不世故,歷山河而仍懷柔軟。
這,便是以慧立道的慧門。
凡俗求道者,何以能入慧門?
慧門無門第之限,無修為之檻,無洲域之別,不以資質高低定去留,不以出身貴賤分高下,唯以慧心為鑰。
天地茫茫,眾生芸芸,何以證慧心,何以見本心?
登此書山。
無需撼天修為,無需絕世根骨,隻需踏至山巔,便可入慧門。
這登山路,無刀山火海之險,無罡風雷劫之威,不攔任何誠心來者,卻偏偏攔住了天下無數慕名而來的求道者。
入慧門難,登書山難。
踏足墨階,典籍便隨步而開,字裏行間翻湧的是恩怨癡纏。
心中有多少執念,書頁間便有多少幻象;靈台有幾分澄澈,墨階上便有幾分坦途。
若能放下輸贏執念,看清紛爭裡的本心,讀懂悲歡裡的眾生,這滿卷癡纏,便成了引路的燈。
不必辯贏是非對錯,隻需在擾攘裡護得住澄澈,在眾生苦裏存得住悲憫,腳下墨階自會向前延伸,階旁垂落的篆字墨花盛放。
一步一慧,一階一明。
可這通向山巔的階梯,偏偏困住了天下無數天資聰慧之輩。
他們多是身負靈慧、胸藏丘壑的生靈,或通萬卷經義,或悟大道玄機,或有驚世之才。
或許他們從不缺聰慧,或許他們還不夠聰慧。
他們能引動墨階異象,能以心性踏破心中執念慾望,能勘破書頁間萬千虛妄幻象,卻終究難抵山巔。
而偌大慧門,現在此間登頂修士,唯有兩者。
一位是慧門之主,於百萬年前一朝證道成尊,號為觀瀾道尊。
另一位,則是東方星耀。
不過短短三載光陰,他便踏過墨階,破執念、守本心、悟真慧,從容登頂,成為踏入慧門的修士。
他身攜清韻,既無驕矜之態,亦無執念之擾,心似琉璃不染塵埃。
而此刻書山腳下第一階下,盤坐一位修士。
漫天書頁翩躚環繞周身,或泛黃陳舊,或素凈如新,頁間流轉著細碎文光,隨他呼吸起伏,與滿山書香靈韻悄然共鳴。
一頭鎏金色長發垂落,不束不綰,披散在肩頭,似揉碎了漫天日光,又似浸染了星河碎芒,自成一番絕世風姿。
她垂眸閉目,眉眼清雋如畫,自有一股沉靜通透的氣韻,漫過周身浮動的書頁,融入腳下墨階。
她便是蘭晚杜。
朝飲晨露,暮伴落霞,她不知在這感悟多久,但就是無法登上第一階。
自與靜仉晨揮手作別,山水相隔,便一路與東方星耀並肩同行。
曾途經那化神真君鎮守的陣法,陣紋縱橫,東方星耀不過隨意抬手,繁複陣紋便隨心流轉,悄然改了格局。
守陣的化神真君望見,也隻權當未曾看見,任由二人穿行而過。
轉瞬之間,陣法靈光閃爍,再睜眼時,便已踏入這遺世獨立的慧門山門,立於巍峨書山之下。
她本欲與東方星耀一同踏階而上。
可任憑她如何凝神,如何抬步,那看似無遮無攔的第一階墨梯,始終咫尺天涯,難以逾越。
萬般無奈,隻得駐足於此,將滿心執念與期許,都化作了階前的參悟。
周身書頁環繞,文氣日夜浸身。
她將過往心緒一一沉澱,把江湖風塵盡數斂去,在這滿山墨香裡,一遍遍叩問本心,一遍遍參悟真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