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幽詭虛影憑空綻裂虛空,橫亙在斷臂的修士身前。
正是那骨笛化身,素袖浸滿寒靄,指節輕抵笛孔,笛身流轉著暗幽冷光。
未等一縷笛音嗚咽透出,這道影跡便如煙絮揉散,骨笛褪作冷燼,隨亂風漫揚散盡。
魂霧翻湧纏絞,身形明暗明滅幾度流轉,瞬息重塑凝形,已然化作魂修本尊模樣。
腰間懸係的青銅鈴璫輕顫微晃,不曾鳴響分毫。
他抬起左手,黑霧自腕間騰湧滋生,翻覆漫延,化作幽冷的黑焰裹滿整條臂膀,焰光凝滯不跳。
掌風遞出,徑直印向斷臂修士起伏鼓脹的胸膛,指尖穿肉身,卻不傷其肉身分毫,似虛影相觸。
隨後收手,臂間幽黑焰光一層層褪散消融,如煙入暮雲。
垂眸抬手,指尖輕勾,便將腰間懸係的青銅鈴璫摘落掌心。
鈴身古樸斑駁,觸手沁涼入骨。
兩指輕輕撚住鈴紐,腕骨微轉,懸空輕晃——
初時寂然無聲,轉瞬便有一縷清越又裹著魂煞的鈴音漫溢而出,不喧不烈。
鈴韻盤桓之間,光影忽的震顫,一道清寂虛影踏風顯形。
眉目輪廓、身形骨相分毫畢肖,正是這具肉身本主的魂魄。
被淡青光靄裹住的本魂懸在半空,眉目凝滯茫然,尚且困於驟離軀殼的惶惑裡。
五十二道青瑩魂絲細寒光脈脈,早已穿筋貫脈般紮透整具魂體,首尾交纏,橫豎勾連。
這一幕看得遠處兩名魂修脊背生寒,遍體沁入徹骨涼意。
眼見魂影振著微光,遁入虛空逃去。
掌鈴的魂修眸底墨色驟然沉凝,默然抬掌,再一次輕拍向自己心口。
掌心落處,魂海震蕩共鳴。
下一瞬,一抹沉肅恢弘的鐘聲,自他軀體內裡隆隆漾開。
不奔湧,不炸響,卻帶著鎮遏靈魂、裁定陰陽的厚重威壓,漫過天地風煙。
鐘聲落處,虛空褶皺驟然僵凝,出逃的魂體遁行之勢猛地滯在半途。
淡青光靄裡的魂影劇烈掙動,五十二道青瑩魂絲髮出細碎的魂脈顫鳴,卻終究被鍾韻釘在半空不得前行。
便在此時,遠處那名噤聲佇立的魂修緩步上前,步履輕緩卻帶著死寂氣場。
行至那僵滯的魂影近前,他周身驟然泛起濃淡交織的灰黑霧靄,周身氣血與靈息盡數收斂。
胸膛肌膚竟自正中緩緩裂開,肌理舒展間不見鮮血淋漓,唯有深不見底的幽黑魂渦在胸腔內翻湧。
那被鍾鈴雙力鎖死的魂體,連同裹身的淡青光靄、穿體的五十二道青瑩魂絲,盡數被這裂開的胸腔吞入。
隨後那魂修胸膛裂痕緩緩閉合,肌理平復如初,彷彿從未有過異樣,隻是自身魂力有變得強大,又似乎有些不穩。
掌鈴魂修垂在身側的指尖微收,體內鐘聲漸漸歸於沉寂,腰間青銅鈴璫也再無半分韻響。
柳絮語的魂法一樣很特殊,其名為遷魂寄墟。
此法本為奪舍之術,卻悖逆世間奪舍之道,不走強攻碎魂之路,不強行摧毀原體魂魄,更不將原主魂魄驅逐或是吞噬。
可遷魂寄墟截然不同,它以自身神魂為引,以魂體先天之缺為墟,行的是魂體歸序之道。
魂魄本無缺。
而南洲三大道途之一的醫道卻認所有生靈先天有缺,其缺為穴。
肉身與靈魂銜接的方寸空竅,是天地留予生靈的喘息之隙,亦是魂魄可棲、可寄的天然墟位。
生靈自降生伊始,周身百骸、魂脈竅穴便藏著這無形之缺,但亦可當是魂體的天然脈絡。
有一先輩,以醫道悟魂道,借先天墟位創下這遷魂寄墟。
她不裂魂、不霸軀,隻是循著這先天穴缺,尋得魂體間的方寸空墟。
讓自身魂魄順著這先天竅缺,與原魂共生共存,順魂脈而行,合靈息而居。
無衝撞之痛,無搶佔之戾,魂與體歸序,神與形相融。
而魂穴被控,自身魂體而熄,所魂魄與人體皆為其術士這所控。
這更是遷魂寄墟最強大的一點。
因雙魂同棲一軀,魂脈息息相通,施術者可循著共生的魂絡,如探囊取物般,悄然窺視原主魂魄的所有記憶。
過往經歷、修行感悟、心底隱秘,皆在魂息交融間,盡數映入識海,無半分遮掩,無一絲遺漏。
更甚者,原主畢生修鍊的術法、凝練的功法、通曉的秘術,皆會隨著魂脈共通,完整烙印於施術者靈魂之中。
無需參悟,無需苦修,隻需穩住共生魂序,便能盡數掌握,如自身修行而來般得心應手,無滯澀隔閡。
不毀其魂,卻得其一切;不奪其道,卻納其畢生修為與過往。
這等手段,遠比強行奪舍更為逆天,既保全了魂道平衡,又坐擁原主所有機緣底蘊,藏盡了魂道的玄妙。
也正因如此,方纔那三具被奪舍的修士,其肉身雖易主,可他們原本精通的術法,卻並未因軀殼易主而失效。
而待到其魂體徹底被同化,便可歸於原身魂魄,連同其所擁有的術法神通,盡數化作柳絮語自身修為底蘊。
原魂沉眠於先天魂墟,不泯不滅,卻再無自主意識;
外來神魂執掌軀殼,承其技藝,悟其道法,宛如一身兼得多重修為之能。
無反噬之險,無駁雜之患,魂脈歸為一體,術法融會貫通。
即便是原本互斥的魂道秘術,也能在遷魂寄墟的精妙調和下,完美相融。
而此術的風險與消耗也同樣恐怖,從無僥倖。
每一次遷魂寄墟,皆是以施術者自身本源魂元為引,耗損靈魂根基,去維繫雙魂共生的微妙平衡。
原主殘魂的執念、過往記憶的侵擾、異種魂息的衝撞,都會日夜蠶食施術者的魂魄本心,稍有不慎,便會衝散魂海。
且維繫雙魂共生,需時刻以自身魂力溫養先天魂穴,一旦不濟,魂序大亂,沉眠的原魂便會驚醒反撲。
施術者反倒會被反噬,淪為被囚禁在自身軀殼中的囚徒,永生永世受魂脈撕扯之苦。
所以柳絮語自修行此術以來,始終慎之又慎,畢生也隻實展過一次。
那是多年前的絕境之局,萬般無奈下,才催動這逆天秘術,將一位修為精深的陣修盡數吞納。
那場遷魂,耗去她半世本源魂元,魂海被陣修畢生記憶與執念沖刷,日夜承受魂脈撕扯之痛。
足足在魂墟之中煉化十年,才穩住魂序,將對方的陣道修為、畢生感悟,徹底融入自身魂魄。
自那之後,她便再不肯輕易觸碰。
1.雙魂同序,墟穴寄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