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舟,你知道為何小僧獨讓你下山,為何又在你化形之時便告訴你與小僧緣分已盡。”
“你有慧根,小僧已載你渡過半邊苦海,餘下隻憑你自己便可到彼岸,但命門之話言你會沉於苦海,便收入寺內。”
“可有慧根而無慧性,佛道不成,但天下之路不是無慧性而不通,有慧性卻也不見得能走通佛路。”
”不見得爾不能創佛之新道,這也是小僧收爾入寺的因,但你之心性還有需塑造。”
“你有慧根,本性善嘉,但無慧性,不清世間善惡,隻能依世間眾生之則來判斷。”
“眾生向惡,所謂傳唱之善不過是惡,眾生為善,所謂傳唱之惡不過是善,何為善惡之界,眾生早已因私心模糊,憑一己之心分辨罷了。”
“那日你見一城被毀,小僧所救者不足十者,於那滿城生靈如何?”
晦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薄霧都散了些,才低聲道:“如一瓷碗取泛海中一瓢,所救者微乎其微。”
“這世間的苦難何能解救,於佛的有緣者相比天下蒼生何其少者,世間滿是苦難而佛不曾救盡世間。”
“所以,晦舟你知佛之行,還欲成佛否?佛並非能憑心所至,憑念所達。”
“佛有竭盡,不能解救眾生苦難,隻能渡有緣者,以有盡之微力赴無盡之難,願否?”
晦舟張嘴想要立刻回答,但肯定的話語卡住了。
因為自己麵前的方丈肯定是這樣過來的。
而自己口說無憑的言語像是在對方丈的羞辱,方丈的一生信奉卻被自己這樣大言不慚的話語,所道必定會與之並行。
他甚至不敢想,若有朝一日,他也站在“救”與“不救”的路口,會不會像方丈這樣堅定?
是否會真正踐行,是否會在未來有所違背,自己連處在這種明知不可為但卻依舊前行的心境都未曾有過,何來有信心守住?
方丈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沒再追問。
山風裹著鬆針的氣息湧進來,吹得供桌上的灰塵飄了些起來。
沒經歷過就不妄下結論,這已經很好了。”他望著窗外的山巒,聲音輕了些,“但你要記住——不要輕易去改世事的走向,也不要去救那些本就與你無緣的苦難者。
“不要因為自己善良的本性而妄圖去挽救,世間的一切並非我們所看到的。”
“若小僧早知道那座城的悲劇會發生,也有能力阻止,卻還是放任了一切——晦舟,你眼裏的小僧,會是怎樣的?”
這句話像道驚雷,猛地劈在晦舟心上。他渾身一僵,連呼吸都頓了,靈識像是被凍住似的。
這是晦舟第二次在此地震驚的僵住全身,怔怔的望著方丈,下意識的想問為什麼,但並沒有道出口。
因為他相信,相信方丈的仁慈,即便現在他親自所述,但還是相信。
就像書裡寫的,“行逆道之事,因難言之隱”,方丈這樣做,定然有他的苦衷。
望著晦舟的雙眼,方丈有一瞬間的失神,不過沒有等到晦舟的答覆再次開口。
“何為有緣者,何為苦難者,何為苦海惡鬼?造成這一切的是幾位人族染天院的化神境修士。”
“原本這不關那一城上億生靈的生死,毫無關係,隻要小僧去協助他們,這一切的悲劇就不會發生。”
“但小僧止步了,靜靜的等待這一切的結束,他們並非有緣者,或許這聽來有些荒謬,但事實就是這樣。”
“一位人族的化神境的修士帶著他的後代逃出染天院,隨後有五位化神境的同境修士阻她,在那座城中爆發大戰。”
“一位化神境的修士誕生了一位天資卓越的嬰兒,天資太過卓越傲視同輩,生下來便被佐證為證道之資。”
“那位嬰兒的天賦是她的神魂,而她的母親化神存在是主修神魂的,本應是美好的,但人族的貪婪一如既往。”
“宗門內的化神修士認為他們不需要證道之資的族人,而是人族證道者,天人道尊,因為人族的天山內的天人道尊直接少了六位,這並非秘密。”
”那位嬰兒的天賦太好了,這也讓貪婪的人族更進一步,他們想要將其培養成道尊,因其神魂的強大,便想用禁法造成墨魂。“
”小僧不是墨魂這種天賦究竟用何種方法形成,這是人族的一個禁忌,但無例外,每一位墨魂的擁有者基本可證道成功。“
”但她的父母拒絕了,隨後一場爭鬥在院內爆發,死傷無數人族低階修士,結果是其父親為掩護妻女當場戰死。“
”逃到那座城池時便被追上,一場大戰爆發,可即便那位母親燃盡神源,也沒有衝出包圍,最終神源燃盡魂飛魄散。”
“原本即便幾位化身境界的修士在空中交戰不會死那麼多的生靈,但那位母親燃燒神源,其神魂燃燒散發出了魂盪。”
“城中生靈盡皆受魂傷,連元嬰都不可抵抗,滿城修士不死即瘋,而那位嬰兒最終還是完好無損的帶回去。”
“所以小僧該去阻攔嗎?如果小僧去阻攔,或許結局不變,但不會死那麼多的生靈。”
“如果小僧選擇去幫助,結局可能不一樣,但會死更多的生靈,貪婪狡詐的人族不會就此罷休。”
“所以小僧選擇了袖手。”他的聲音又恢復了之前的靜氣,“不是無情,是知道自己無法救。”
“那些城中生靈不是有緣者,而造成那場悲劇的化神修士更不是,隻是一群沉溺苦海的惡鬼。”
“這世間的苦難,不是‘伸手’就能解決的,有時候看著它發生,反倒是減少苦難的法子。”
晦舟忽然懂了方丈的意思。
原來“不救”不是冷漠,“不動”不是怯懦,是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是怕自己的“善”,反倒成了更大的“惡”。
或許是這樣?或許吧。
“這是一種選擇,晦舟,你可知為何小僧隻讓你陪小僧前去?歷練你的心境隻時一點。”
“另一點是這寺中待在這弟子都曾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自以為能拯救更多的生靈,消除更多的苦難。”
“可到頭來,活著的弟子都困住了,迷失在苦海中找不到返回的方向,連本該倖存的有緣者等不到自己的渡舟,最終死亡或是沉入深海終成惡鬼。”
晦舟望著方丈,看到了一條路那是方丈走過的佛路,是他往後要走的,滿是荊棘卻也藏著光的路。
如果他能邁上的話,如果他能修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