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耀星河 第9章 暗夜殺機

永昌二十三年的初冬，來得似乎比往年更早一些。凜冽的北風提前席捲了關中平原，捲起枯黃的落葉和塵土，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長安城外的官道上，一支規模不大卻異常顯眼的隊伍，正沉默地向北行進。

隊伍的核心，是兩輛覆蓋著玄色旗幟、由四匹純黑駿馬拉動的靈車。旗幟上，金色的“蕭”字在陰沉的天光下，依舊透著一種沉甸甸的威嚴與悲愴。靈車周圍，是百餘名身著素白麻衣、腰佩戰刀的鎮北王府親衛，他們神情肅穆，眼神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隊伍前後，還有數十名禮部和鴻臚寺派出的低階官員與儀仗人員，他們的臉上則更多是完成公務的淡漠，以及對這趟北行之旅的隱隱不安。

蕭北辰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西域天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同樣一身粗麻孝服，外麵罩著一件禦寒的黑色鬥篷，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他冇有回頭去看那兩輛承載著祖父和父親衣冠與牌位的靈車，隻是目光平靜地望向北方，那片陰雲低垂、彷彿隱藏著無儘風雪與殺機的天地。

離京已有三日。皇帝雖準了他扶靈歸葬，但聖旨中“即刻返京”四個字，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英國公張輔比他早一日出發，持節鉞，率三千精銳禁軍，浩浩蕩蕩直奔北境而去，名為重整防務，實則是去接管權力，防範他蕭北辰有任何異動。朝堂之上那場看似他爭取到機會的博弈，最終的結果，依舊是被牢牢限製在籠中。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算快，一方麵要照顧靈車和儀仗，另一方麵，蕭北辰似乎也並無急切趕路的意思。他更像是在等待，或者說，是在給某些人留下足夠的時間與空間。

是夜，隊伍宿在距離長安約二百裡外的“臨潼驛”。此驛位於兩山夾峙的一片穀地之中，是北上出關的必經之路，地勢略顯險要。驛站不大，一下子湧入這百多人的隊伍，頓時顯得擁擠不堪。王府親衛接管了驛站的防衛，將靈車妥善安置在驛站最核心的院落內，禮部的官員們則占據了條件稍好的房間，抱怨著這趟苦差。

蕭北辰拒絕了驛丞為他準備的上房，隻在一間靠近馬廄、視野相對開闊的普通廂房內歇息。房間陳設簡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他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被烏雲籠罩、不見星月的夜空。寒風從窗縫鑽入，吹得桌上那盞豆大的油燈燈火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他體內那縷星隕內息，在不疾不徐地自行流轉，左眼瞳孔深處，那點星輝在黑暗中幽幽閃爍，讓他對這周遭環境的感知遠超常人。他能清晰地“聽”到驛站外，夜風吹過光禿樹枝發出的嗚咽；能“感”到遠處山林中，夜梟掠過樹梢帶起的微弱氣流；甚至能隱約“嗅”到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被寒風帶來的、不同於泥土和枯草的特殊氣息——那是經過刻意壓抑的殺氣，以及……金屬與皮革摩擦時產生的、極其細微的油腥味。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急。

他冇有點破，也冇有召喚侍衛，隻是靜靜地坐著，彷彿在等待著什麼。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聲，與窗外呼嘯的風聲混雜在一起。

子時剛過，正是人一天中最睏倦、警惕性最低的時刻。

驛站外圍，負責警戒的兩名王府親衛，正靠在一棵光禿的老槐樹下，搓著手，低聲交談著。

“這鬼天氣，真他孃的冷，北風跟刀子似的。”

“少抱怨了，世子爺還在屋裡守著靈呢。這趟差事……唉，總覺得不太平。”

“怕什麼？咱們百十號兄弟，還護不住世子和老王爺、將軍的靈柩？”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我總覺得，這心裡頭不踏實……”

話音未落——

“咻！咻！”

兩支通體黝黑、毫無反光的短小弩箭，如同從地獄中射出的毒牙，毫無征兆地從兩人側後方的黑暗角落裡激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甚至冇有帶起多少破空之聲！

兩名親衛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兵，聽到那微不可查的銳器破空聲，心中警兆狂鳴，下意識地就要閃避格擋。然而，那弩箭來得太快，太刁鑽！一支直接穿透了其中一人的皮甲縫隙，鑽入了他的後心！另一支則精準地射穿了另一名親衛的脖頸！

兩人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隻是身體猛地一僵，眼中充滿了驚愕與不甘，便軟軟地癱倒在地，鮮血迅速從傷口湧出，染紅了身下的凍土。

幾乎在同一時間，驛站另外幾個方向的暗哨，也遭遇了類似的致命襲擊！襲擊者動作乾淨利落，配合默契，顯然是一群訓練有素、精通暗殺之術的專業人士！

“敵襲——！”

終於，一名躲在屋頂煙囪後的暗哨，在同伴被殺的瞬間發出了淒厲的警報！但他也隻喊出了這一聲，下一刻，一道黑影如同狸貓般竄上屋頂，刀光一閃，那名暗哨的人頭便帶著一蓬熱血，滾落下來。

警報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驛站的混亂！

“保護世子！”

“結陣！保護靈車！”

“人在哪裡？敵人在哪裡？！”

王府親衛們畢竟精銳，雖驚不亂，在短暫的騷動後，立刻以靈車所在的院落為核心，迅速結成了防禦圓陣。刀劍出鞘的聲音、弓弩上弦的聲音、以及粗重的喘息聲和怒吼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禮部的那些官員則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有的鑽到床底，有的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哭爹喊娘，醜態百出。

蕭北辰所在的廂房外，瞬間湧來了十餘名親衛，將他所在的屋子團團護住。

“世子！有刺客！請世子切勿外出！”親衛隊長陳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和憤怒。

蕭北辰坐在桌旁，依舊冇有動。油燈的火苗跳動得更加劇烈。外麵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已經清晰地傳了進來。襲擊者的人數似乎並不多，但個個身手矯捷，悍不畏死，而且極其擅長利用陰影和環境進行偷襲，王府親衛雖然拚死抵抗，卻不斷有人倒下，防線在被一點點壓縮。

“影殺……”蕭北辰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這種行事風格，這種狠辣精準的手段，與那夜在落鷹澗遭遇的刺客如出一轍！果然是太子的人，或者說，是太子背後那股勢力圈養的死士！他們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在他離京不過三日，就敢派出如此規模的“影殺”進行截殺！這是要將他徹底扼殺在前往北境的路上，永絕後患！

就在這時——

“嘭！”的一聲巨響，廂房的窗戶連同窗欞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木屑紛飛中，兩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如同冇有重量的紙鳶般飄了進來！他們手中握著淬毒的短刃，動作快如閃電，一左一右，直取坐在桌旁的蕭北辰的咽喉與心口！角度刁鑽，配合無間，顯然是蓄謀已久的致命一擊！

“世子小心！”守在門外的陳山聽到動靜，目眥欲裂，想要衝進來，卻被門外另外幾名突然出現的黑衣刺客死死纏住，一時間無法脫身。

眼看那兩柄泛著幽藍寒光的短刃就要觸及蕭北辰的身體！

一直靜坐不動的蕭北辰，終於動了！

他冇有後退，也冇有格擋，而是在間不容髮之際，身體如同違反了物理規律般，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向左側微微一滑，同時右手在桌麵上一按，那盞搖曳的油燈被他指尖暗勁一帶，燈油潑灑而出，遇火即燃，化作一團不大的火球，迎向了右側那名刺客的麵門！

這一下變招，完全出乎了兩名刺客的預料！他們習慣了目標在突襲下的驚慌閃避或格擋，卻冇想到蕭北辰會用如此詭異的身法和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反擊！

右側那名刺客被突如其來的火球逼得下意識地偏頭閉眼，動作不由得一滯。而左側那名刺客的短刃，則幾乎是擦著蕭北辰的脖頸劃過，冰冷的刃鋒甚至切斷了他幾根飄起的髮絲！

就在左側刺客招式用老，新力未生之際，蕭北辰動了！他彷彿早已計算好了這一切，身體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向前一竄，避開右側刺客恢複視力後的追擊，左手如電探出，並非攻擊，而是精準地扣住了左側刺客持刀的手腕！同時，右腿如同鐵鞭般無聲無息地掃出，腳尖直點對方支撐腿的膝蓋外側！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那名刺客慘叫一聲，手腕被扣，膝蓋碎裂，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向前撲倒。蕭北辰扣住他手腕的手順勢向下一擰一拉，同時身體側轉，將這名刺客當成了盾牌，擋在了自己和右側刺客之間！

“噗嗤！”右側刺客收勢不及，淬毒的短刃狠狠地紮入了自己同伴的後心！

那名被當做盾牌的刺客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瞬間斃命。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從破窗而入到一死一滯，不過兩三息的功夫！

右側那名刺客看著同伴瞬間慘死，自己誌在必得的一擊竟然落空，還被對方用如此詭異狠辣的方式化解，眼中終於閃過了一絲驚駭。他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世子，絕非資料中那個隻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他的身手、他的冷靜、他的狠辣，遠超他們的預估！

但“影殺”的訓練，早已將恐懼壓製到了最低。那名刺客眼中凶光一閃，毫不猶豫地捨棄了短刃，雙掌一錯，帶著一股陰寒的掌風，再次撲向蕭北辰！掌風所過之處，空氣都似乎變得凝滯冰冷！

蕭北辰感受到那掌風中蘊含的陰毒內勁，眼神一凝。他不敢怠慢，體內星隕內息瞬間加速運轉，左眼星輝大盛，對方那看似迅疾無比的掌法軌跡，在他眼中似乎變得清晰了不少。他腳下步伐變幻，如同穿花蝴蝶，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陰寒掌風的正麵衝擊，同時北辰劍終於出鞘！

“倉啷！”

劍鳴清越，如同龍吟！在昏暗的燈火下，北辰劍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直刺刺客的肋下空門！這一劍，速度並不算極致，但角度卻刁鑽無比，彷彿早已預判到了對方掌法變化中的唯一破綻！

那刺客顯然冇料到蕭北辰的劍法如此精準詭異，倉促間回掌格擋。

“嗤！”

劍鋒與包裹著陰寒內勁的手掌碰撞，竟然發出瞭如同切割皮革般的聲音！刺客悶哼一聲，掌心傳來劇痛，一股灼熱而霸道的氣息順著劍身侵入他的經脈，讓他氣血一陣翻湧！他心中大駭，這年輕人的內息，竟然如此古怪霸道！

他不敢再硬接，身形暴退，想要拉開距離。

但蕭北辰豈會給他機會？星隕內息灌注雙腿，身法速度陡然提升，如影隨形般緊貼而上，北辰劍化作點點寒星，籠罩對方周身要害！《星隕兵訣》中的基礎劍式，在他手中施展出來，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與殺機，彷彿與周天星辰運轉隱隱相合，每一劍都指向對方氣息流轉最不暢之處。

那刺客越打越是心驚，他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對方的劍招並不繁複，卻總能料敵先機，逼得他手忙腳亂，一身陰狠毒辣的功夫竟施展不出七成！更可怕的是，對方那奇異的內息，灼熱中帶著一絲星辰般的冰冷寂滅之意，不斷侵蝕著他的經脈，讓他內力運轉都開始滯澀起來。

“噗！”

終於，在勉強躲過刺向咽喉的一劍後，刺客肋下空門大開，被蕭北辰抓住機會，一劍貫穿！

刺客身體猛地一僵，低頭看著從自己肋下透出的染血劍尖，眼中充滿了不甘與困惑，似乎至死都不明白，為何會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

蕭北辰麵無表情地抽出北辰劍，帶出一溜血花。他看也冇看倒在地上的兩具屍體，目光投向窗外。外麵的廝殺聲似乎減弱了一些，但依舊激烈。他知道，這僅僅隻是開始。影殺既然出動，絕不會隻有這兩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黑暗中那些如同鬼魅般閃爍、與王府親衛激烈搏殺的黑影，左眼深處的星輝，在夜色中，亮得令人心寒。

暗夜殺機，纔剛剛拉開序幕。而他，需要在這血與火的洗禮中，殺出一條通往北境的生路。這不僅僅是為了扶靈歸葬，更是為了向所有敵人宣告，他蕭北辰，絕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