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耀星河 第22章 落鷹澗火

鬼哭澗，地名便透著不祥。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森然寒意。兩側崖壁如刀削斧劈，高聳入雲，將本就陰沉的天光遮蔽得所剩無幾，使得澗內即使在白晝也如同黃昏。澗底是早已封凍的河道，冰麵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蜿蜒向前，隱入更深的黑暗。風在這裡被壓縮、扭曲，發出如同萬千冤魂哭泣般的尖嘯，捲起冰屑雪沫，打在臉上生疼。寂靜，是這裡的主旋律，但那是一種充滿了壓抑和危險的死寂。

五百死士，在經曆了數日堪稱地獄般的秘密行軍後，終於在這天黃昏時分，抵達了預定區域——落鷹崖附近一片相對隱蔽的、被巨大岩石和枯木遮蔽的坡地。每個人都已到了體力的極限，凍傷、疲憊、饑餓折磨著他們，但那雙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目的地到了，意味著終結，也意味著……開始。

冇有時間休整，甚至冇有時間感慨。在暗辰衛的指揮下，隊伍迅速而無聲地分散開來，依據事先反覆推演過的計劃，進入各自的戰鬥位置。一部分人開始在崖頂預設的伏擊點搬運滾木礌石，檢查弓弩；另一部分人，則跟著“艮山”和“離火”，向著落鷹崖那險峻的頂端攀爬。他們的任務，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環。

蕭北辰冇有跟隨大隊行動。他帶著“影”和“坎水”，潛行至落鷹崖對麵一處地勢稍高、視野相對開闊的隱蔽觀察點。從這裡，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個落鷹崖以及其下那段最為狹窄的河道。

“情況如何？”蕭北辰壓低聲音，詢問先期抵達、一直在此監視的“巽風”。

“巽風”如同岩石般趴伏在雪地裡，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世子，一切順利！敵軍先鋒約五千騎，由‘黑狼部’酋長巴魯率領，已於一個時辰前進入鬼哭澗！其主力部隊，距離澗口尚有十裡。巴魯部行進速度很快，隊形密集，並未進行大規模崖頂偵察，隻派了少量斥候攀上兩側低矮處粗略檢視，已被我們的人無聲解決。”

他頓了頓，補充道：“看其架勢，是想搶在主力抵達前，快速通過鬼哭澗，搶占飲馬河上遊的渡口，執行迂迴包抄任務！”

一切，都在按照最理想的劇本上演！敵軍的驕橫、急切，給了他們這絕佳的機會。

蕭北辰點了點頭，目光投向下方那條在暮色中如同黑色巨蟒般匍匐的河道。他能看到，遠處，如同蟻群般的騎兵隊伍，正沿著冰封的河床，快速向落鷹崖下湧來。馬蹄踏在冰麵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即使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狼嚎般的呼喝聲，在狹窄的澗穀中迴盪，更添幾分肅殺。

“告訴‘艮山’和‘離火’，目標已進入預定區域，按計劃準備。”蕭北辰的聲音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是！”“坎水”應聲，身影如同遊魚般滑下隱蔽點，向著落鷹崖方向潛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寒風依舊在哭嚎，但對岸那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的馬蹄聲，卻如同催命的戰鼓，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蕭北辰伏在觀察點上，左眼深處的星輝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流轉著，將下方的一切儘收眼底。他能看到敵軍先鋒那猙獰的麵容，看到他們身上厚重的皮袍和閃亮的彎刀，看到戰馬鼻孔中噴出的白汽……他們毫無防備，隊形因為急於通過狹窄澗口而變得更加緊湊，如同一條擁擠的長龍，龍頭已然探入落鷹崖下的陰影，龍尾卻還在後方蠕動。

就是現在！

他猛地抬起手，對著落鷹崖方向，做了一個斬釘截鐵的手勢！

幾乎在他手勢落下的瞬間——

“轟！！！！！！！！！”

一聲絕非人間應有的、恐怖到極致的巨響，猛然從落鷹崖方向炸開！

那聲音不像是普通的火藥爆炸，更像是一顆星辰從九天墜落，撞擊在大地之上！沉悶，恢弘，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磅礴力量！整個鬼哭澗都在這聲巨響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兩側崖壁上積累了不知多少年的冰雪和鬆動岩石，如同瀑布般轟然傾瀉！

緊接著，在無數雙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落鷹崖那向外突出的、巨大的崖體，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狠狠撕開！先是無數蛛網般的裂痕瞬間佈滿了整個臨河的崖麵，然後，伴隨著更加令人牙酸的岩石崩裂聲，整片巨大的山崖，以一種天崩地裂的姿態，朝著下方擁擠的河道，轟然坍塌！

“不——！”

“山神發怒了！！”

“快跑啊！！”

下方的草原騎兵瞬間陷入了極致的混亂與恐慌！他們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隻感覺腳下的冰麵在瘋狂震動，頭頂的天空被無數巨大的陰影覆蓋！戰馬受驚，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士狠狠甩落；士兵們哭喊著，互相推擠踐踏，試圖逃離這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數以萬噸計的、房屋大小的巨石，混合著冰雪和泥土，如同天河倒瀉，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狠狠地砸落下來！

“轟隆隆——！！！”

“噗嗤——！！！”

“啊——！！！”

巨石砸落冰麵的恐怖撞擊聲，人體被瞬間碾成肉泥的沉悶聲響，以及臨死前發出的短暫而淒厲的慘叫，交織成了一曲來自地獄的輓歌！

隻是一瞬間，落鷹崖下那段最為狹窄的河道，連同其上擁擠的數千名草原精銳騎兵，便被徹底埋葬！巨大的岩石堆積成山，徹底堵塞了河道，激起的漫天雪塵和碎石如同濃霧，將那片區域完全籠罩，隻能隱約聽到其中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和垂死呻吟。

僥倖處於崩塌區域邊緣的少量騎兵，也被激射的碎石和衝擊波掀飛出去，非死即傷。整個“黑狼部”先鋒軍團，在這天地之威麵前，幾乎被瞬間抹去！

而對岸崖頂，早已準備就緒的五百死士，雖然也被這恐怖的景象震撼得心神搖曳，但在帶隊軍官聲嘶力竭的吼聲中，他們迅速反應過來。

“放箭！！！”

“嗖嗖嗖——！！！”

早已引弦待發的弓弩，朝著下方因崩塌而陷入徹底混亂、僥倖未被直接波及的後隊敵軍，射出了複仇的箭矢！火箭劃破昏暗的天幕，點燃了那些散落在冰麵上的輜重、帳篷，以及……屍體！

火，開始在那片死亡之地蔓延開來。黑煙滾滾，混合著雪塵，直衝雲霄，將落鷹崖上空染成了一片詭異的暗紅色。

火光映照下，是無數張草原騎兵驚恐萬狀的臉，是堆積如山的巨石和隱約可見的、支離破碎的人馬屍骸，是那條被強行截斷、彷彿流淌著鮮血與火焰的死亡之河。

落鷹澗火，焚儘驕虜！

星隕雷音，初顯神威！

蕭北辰站在觀察點上，冷冷地俯瞰著下方那片如同煉獄般的景象。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勝利的喜悅，也冇有殺戮後的不適，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

這一擊，不僅葬送了敵軍五千先鋒，重創其士氣，更關鍵的是，那聲絕非普通火藥能造成的、彷彿來自星辰的轟鳴，以及這堪稱神蹟的山崩地裂，必將如同噩夢般，深深烙印在每一個倖存敵軍的心中，成為他們揮之不去的恐懼！

“影。”他低聲喚道。

“在。”“影”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撼。即便他早已知道計劃，親眼目睹這毀滅的一幕，依舊感到心神激盪。

“通知下去，按預定計劃，交替掩護，迅速撤離。”蕭北辰下令，“我們的任務，完成了。”

“是！”

“影”迅速離去。

蕭北辰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燃燒的廢墟，轉身，毫不猶豫地融入身後的黑暗。

火光，在他身後沖天而起，映亮了他離去的背影，也映亮了這片被血與火重新定義的——鬼哭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