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耀星河 第16章 北辰立威

“我，蕭北辰。”

簡單的四個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間在中軍帳內激起了滔天巨浪！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牛油燈昏黃跳動的火苗，將每個人臉上那瞬間定格的表情——震驚、狂喜、駭然、恐懼、茫然——都映照得纖毫畢現，扭曲而怪異。

趙鐵鷹魁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雙飽經風霜、此刻卻瞪得如同銅鈴般的豹眼中，先是極致的難以置信，隨即被洶湧而出的狂喜與激動淹冇！他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瀕死之人終於呼吸到了空氣，那插在桌案上的佩刀似乎都隨著他的激動而嗡鳴起來。他想喊，想跪，想確認這不是絕望中產生的幻覺，但巨大的情緒衝擊讓他一時失語，隻能死死地盯著那張年輕卻無比熟悉、又與記憶中那個紈絝形象截然不同的臉龐。

潘龍的臉色則在刹那間褪儘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比帳外的積雪還要刺眼。他像是白日裡見到了最恐怖的厲鬼，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踉蹌了一步，撞翻了身後的木墩，發出“哐當”一聲悶響。他伸出的手指顫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葉，嘴唇哆嗦著，反覆唸叨著：“不……不可能……你怎麼會……怎麼會在這裡……”

那聲音尖利而扭曲，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和一種做賊心虛般的極致恐懼。蕭北辰的出現，完全打亂了他所有的盤算，更像是一把利劍，懸在了他的頭頂！

那位孫督糧官，更是驚得手中的拂塵“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張著嘴，下巴幾乎要脫臼，看看蕭北辰，又看看趙鐵鷹和潘龍，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手腳冰涼。這位理論上應該在扶靈隊伍中、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鎮北王世子，怎麼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飲馬河大營的中軍帳內？！

其他幾名原本噤若寒蟬的中層將領，此刻也全都傻了眼，麵麵相覷，有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連日來的疲憊和壓力產生了錯覺。帳內一時間隻剩下粗重、混亂的呼吸聲和牛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劈啪微響。

在這片死寂與極致的震驚中，蕭北辰動了。

他冇有理會潘龍那見鬼般的表情，也冇有去看激動得難以自持的趙鐵鷹，隻是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張空懸的主位。他的步伐並不快，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眾人的心跳節拍上，帶著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那身沾滿風塵的普通灰色棉袍，在此刻竟彷彿比任何華麗的鎧甲更具威嚴。

他走到主位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過那粗糙的木製椅背，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在觸摸一段沉甸甸的曆史，感受著那上麵殘留的、屬於祖父和父親的氣息。

然後，他緩緩轉身，麵向眾人，目光如同經過冰水淬鍊的寒鐵，平靜卻銳利無比地掃過帳內每一張臉。

“看來，”他開口了，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膜，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我來的，還不算太晚。”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臉色慘白、眼神躲閃的潘龍身上：“潘將軍，你剛纔說，要收縮防線，放棄北岸所有哨壘，固守南岸，‘等待’英國公大軍到來，或者……‘朝廷的下一步指令’？”

他將“等待”和“朝廷的下一步指令”幾個字，咬得略重，語氣平淡，卻讓潘龍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彷彿被毒蛇盯上。

“我……我……”潘龍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但在蕭北辰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下，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蕭北辰冇有等他組織好語言，目光轉向趙鐵鷹，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趙將軍主張堅守北岸哨壘，寸土不讓，甚至不惜戰至最後一人。此乃軍人血性，忠勇可嘉。”

趙鐵鷹聞言，胸膛猛地一挺，那股被壓抑許久的悲憤與豪情彷彿找到了宣泄口，他重重抱拳，虎目含淚，聲音哽咽卻洪亮：“末將……趙鐵鷹！參見世子！末將……末將願追隨世子，死守北境，為老王爺和將軍報仇雪恨！”這一聲“世子”，他喊得情真意切，彷彿要將這些日子所有的憋屈、憤怒和絕望都吼出來。

蕭北辰對他微微頷首，隨即目光再次掃視全場，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但是！”

帳內所有人心中一凜。

“死守，不是送死！血性，更不等於莽撞！”蕭北辰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在帳內迴盪，“狼牙穀之敗，殷鑒未遠！敗在何處？敗在軍令不暢！敗在各自為戰！敗在有人畏敵如虎，逡巡不前！更敗在……內部傾軋，甚至通敵賣國！”

“通敵賣國”四個字，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眾人心頭！潘龍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蕭北辰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潘龍和那孫督糧官，最後看向所有將領：“如今，北境危如累卵，飲馬河已是最後屏障！若再如此將帥離心，各自為政，爭論是攻是守，是進是退，那麼不必等草原聯軍打過來，我們自己就會在這無休止的內耗中分崩離析，將這千裡河山，億萬百姓，拱手讓人！”

他猛地一拍桌案，雖然力量不大，但那一聲悶響卻如同戰鼓，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今日，我蕭北辰在此，不是以鎮北王世子的身份，而是以一個立誌為祖父、父親以及所有戰死北境的英靈討還公道的複仇者身份，問諸位一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星辰：

“你們，是願如潘將軍所言，龜縮南岸，坐以待斃，將先輩血戰得來的土地拱手相讓，等待那不知何時纔會到來的‘指令’和或許根本不會有的‘援軍’？”

“還是願隨我與趙將軍，重整旗鼓，握緊手中刀，利用每一寸可利用的土地，每一處可據守的險要，與敵人周旋到底，哪怕戰至一兵一卒，也絕不讓韃子鐵蹄，輕易踏過飲馬河？！”

他的聲音並不如何聲嘶力竭，但那話語中蘊含的意誌、仇恨與不容置疑的決心，卻如同熊熊烈焰，瞬間點燃了帳內不少人心底尚未完全熄滅的血性！

幾名中層將領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眼中重新煥發出光芒。趙鐵鷹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再次重重抱拳，嘶聲吼道：“末將願追隨世子！死戰到底！”

“死戰到底！”另外兩名原本就傾向於趙鐵鷹的將領也忍不住跟著低吼出聲。

潘龍和他身後的兩名親信，則臉色難看至極，在蕭北辰那強大的氣勢和趙鐵鷹等人的呼應下，顯得孤立而狼狽。潘龍眼神怨毒地瞥了蕭北辰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在當前的情勢下，卻發現自己任何退縮的言論都顯得如此蒼白和不合時宜。

蕭北辰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知道初步的震懾已經達到。他不再逼迫潘龍，轉而看向那癱軟在地的孫督糧官，語氣淡漠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孫督糧。”

孫督糧官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伏倒在地：“下……下官在！”

“營中現存糧草，還能支撐幾日？詳細數目，我要確切答案。”蕭北辰問道，語氣不容置疑。

“回……回世子……”孫督糧官聲音發顫，“據……據昨日清點，各類糧秣合計……約……約還可支撐全軍……十……十二三日……若是……若是縮減配給，或可多撐幾日……”

“十二三日……”蕭北辰眼中寒光一閃，“傳令，自即日起，全軍口糧配額，將官與士卒同等！若有剋扣貪墨者，無論品級，立斬不赦！你，可能做到？”

孫督糧官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頭：“下官遵命！下官一定嚴格監督，絕不敢有誤！”

蕭北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輿圖，手指點向北岸幾個關鍵的哨壘位置：“趙將軍。”

“末將在！”趙鐵鷹轟然應諾。

“著你立刻抽調朔方關還能機動的兵力，增援北岸‘黑石’、‘望北’、‘鷹嘴’三處哨壘！多備弓弩火箭，滾木礌石，深挖壕溝，廣設陷阱！我要這三處哨壘，成為釘死在韃子眼前的釘子，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末將領命！”趙鐵鷹聲音洪亮，充滿了乾勁。

“另外，”蕭北辰看向帳內其他將領，“各部立刻整頓軍備，清點人員，修複工事！傷員集中救治，能戰者編練成隊！我要在三日之內，看到這支軍隊，重新有了軍隊的樣子！”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斷、不容置疑地從蕭北辰口中發出。他冇有詢問任何人的意見，彷彿這本就是他應有的權力。而帳內眾人，包括潘龍在內，竟無一人敢出言反駁。趙鐵鷹等人是心悅誠服，潘龍一係則是在那強大的氣場和“通敵賣國”的隱晦指控下，暫時被壓製了下去。

蕭北辰的現身，如同一劑強心針，又像是一塊投入渾濁泥潭的明礬，雖然未能立刻讓所有沉澱物澄清，卻強行鎮住了騷亂不堪的局麵，為這死氣沉沉的飲馬河大營，注入了一絲截然不同的、帶著鐵血與複仇氣息的活力。

他站在那張象征著北境權柄的空椅前，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並不算高大，卻彷彿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嶽，開始用自己的方式，重新丈量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

北辰立威，初現崢嶸。而這，僅僅是他重整北境的第一步。真正的狂風暴雨，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