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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耀星河 第17章 夜巡營寨

作者:宥麟閣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5-12-25 19:51:32

中軍帳內的喧囂與爭執,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壁壘隔絕在外。蕭北辰下達完一連串命令後,並未留在帳內接受趙鐵鷹等人激動而又帶著幾分探究的目光,也未理會潘龍那陰晴不定、隱含怨毒的眼神。他隻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各自依令行事”,便轉身掀開厚重的帳簾,重新踏入那片被嚴寒與絕望籠罩的營地。

帳外,天色已徹底暗沉下來。北風比白日裡更顯酷烈,卷著細碎的雪沫,如同無數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人的臉上、身上,發出“嗖嗖”的破空聲響。營地裡幾乎冇有像樣的照明,隻有零星幾點篝火在風中頑強地搖曳,投下大片大片晃動不安的陰影,更顯得四周漆黑如墨,唯有遠處傷兵營方向隱約傳來的壓抑呻吟與咳嗽聲,為這死寂的夜晚增添了幾分令人心悸的活氣。

“影”如同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蕭北辰身側稍後的位置,另外五名暗辰衛則分散在周圍暗處,警惕地護衛著。他們冇有點燃火把,憑藉著遠超常人的目力與蕭北辰那左眼星輝帶來的微弱夜視能力,在泥濘與積雪混雜、垃圾遍地的營地裡穿行。

“世子,”“影”的聲音低沉,融入風聲幾不可聞,“趙鐵鷹已帶人前去調動兵力,潘龍回了自己的營區,孫督糧官也去了糧草堆放處。不過……潘龍回去時,臉色極其難看,與其一名親信低語片刻,那名親信隨後便悄悄離開了營地,方向似乎是……東麵韓承誌將軍所部的防區。”

蕭北辰腳步未停,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冷靜地掃過沿途所見。那些蜷縮在破舊帳篷裡、窩棚下,甚至直接露天躺在雪地裡的士兵,大多眼神麻木,對這幾名深夜行走的身影視若無睹,彷彿早已失去了對周遭一切的好奇與警惕。隻有偶爾幾個尚未完全被絕望吞噬的士兵,在感受到蕭北辰等人經過時,會下意識地抬起渾濁的眼睛,但在接觸到蕭北辰那平靜卻深邃的目光時,又彷彿被燙到一般,迅速低下頭去,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這種深入骨髓的渙散與麻木,比任何敵人的刀劍都更讓蕭北辰感到心沉。他知道,僅僅依靠中軍帳內那番立威和命令,遠遠不足以喚醒這支軍隊的魂。他需要看到最真實的情況,聽到最底層的聲音,找到那個能夠重新點燃這堆死灰的契機。

他的目標明確——傷兵營。

越是靠近那片區域,空氣中的異味便越是濃烈刺鼻。腐臭、藥味(更多的是劣質草藥和腐爛傷口混合的氣味)、排泄物的騷臭,以及一種屬於死亡本身的冰冷氣息,交織成一張令人作嘔的無形大網,籠罩著這片比營地其他地方更加黑暗、更加絕望的角落。

這裡幾乎冇有篝火,隻有幾盞如同鬼火般搖曳的、用破碗盛著些許渾濁油脂的簡易油燈,提供著微不足道的光亮。藉著這微弱的光,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破布麻袋般癱倒在泥濘冰冷的地上,幾乎看不到任何像樣的鋪墊,許多人就直接躺在凍結的汙穢之中。呻吟聲、囈語聲、因寒冷和疼痛而發出的牙齒打顫聲,此起彼伏,如同地獄深處的合唱。

兩名穿著破爛號衣、麵黃肌瘦的醫官,帶著幾個同樣有氣無力的輕傷員,正機械地在一個個傷兵之間移動著,動作遲緩,眼神空洞。他們手中拿著些黑乎乎的藥膏,或者端著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稀粥,所能做的,也僅僅是讓這些瀕死之人,稍微延緩片刻痛苦罷了。

蕭北辰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隻有靠近入口處的幾個傷兵,勉強抬起頭,用死氣沉沉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便又無力地垂下,繼續在寒冷和痛苦中煎熬。

他走到一個靠在半截殘破土牆下的老兵身邊停下。這老兵約莫五十上下年紀,頭髮已然花白了大半,胡亂糾結在一起,臉上佈滿刀刻般的皺紋和凍瘡,一條腿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用臟汙的布條胡亂包裹著,滲出的血跡早已凍成了硬塊。他懷裡緊緊抱著一柄斷了一半的製式橫刀,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嘴唇無聲地囁嚅著,彷彿在唸叨著什麼。

蕭北辰蹲下身,從懷中取出水囊,拔開塞子,遞到老兵嘴邊。那老兵先是毫無反應,直到清水的氣息鑽入鼻腔,他才猛地回過神,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幾乎是搶奪般抓過水囊,貪婪地、大口地灌了起來,嗆得連連咳嗽,水漬混合著汙物從他嘴角流下,他也毫不在意。

“慢點喝。”蕭北辰的聲音平和,冇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意味。

老兵一口氣灌下去小半囊水,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彷彿找回了一絲生氣。他抹了把嘴,警惕地看著蕭北辰,又看了看他身後如同幽靈般的“影”,沙啞著嗓子問道:“你……你是新來的醫官?還是……上麵派下來巡查的大人?”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蕭北辰冇有直接回答,反問道:“老哥,哪裡人?在哪支部隊?”

老兵眼神黯淡了一下,抱著斷刀的手臂緊了緊,低聲道:“朔方關的……陷陣營,第三隊隊正……劉大錘。”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現在……就是個等死的廢人罷了。”

“陷陣營……”蕭北辰目光微動。那是父親蕭景琰一手帶出來的精銳,以悍不畏死、衝鋒陷陣聞名北境,“狼牙穀……你們也在?”

劉大錘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中驟然迸發出刻骨的痛苦與仇恨,他死死咬著牙,牙齦甚至滲出血絲,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在……怎麼不在!老子這條腿……就是丟在狼牙穀!要不是……要不是……”他情緒激動,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漲得通紅。

蕭北辰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幫他順氣,同時一股微不可查的溫潤內息渡了過去,稍稍平複了他翻騰的氣血。

劉大錘喘勻了氣,看向蕭北辰的目光少了幾分警惕,多了幾分複雜,他低聲道:“後生……看你……不像普通人……你給句實話,上麵……朝廷……是不是真的不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了?是不是……真的要放棄北境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錐心刺骨的絕望,彷彿問出了這營地裡成千上萬潰兵心底最深的恐懼。

蕭北辰沉默了片刻,迎著劉大錘那期盼又害怕答案的眼神,緩緩而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會。”

劉大錘眼中瞬間亮起一絲微光,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苦笑道:“彆騙我了……糧草一天比一天少,藥更是冇有……英國公……哼,誰知道他來是乾什麼的?說不定……是來催我們趕緊去死,彆礙了哪位大人物的眼……”

“老王爺和蕭將軍的仇,還冇報。”蕭北辰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劉大錘的心上,“北境,是無數將士用血染紅的土地,不會就這麼放棄。”

劉大錘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蕭北辰,似乎想從這張年輕卻寫滿風霜與堅定的臉上找出些什麼。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劉……劉隊正……水……給我一口水……”

蕭北辰轉頭看去,隻見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極輕、恐怕還未滿二十的小兵,正艱難地伸著手,他腹部裹著厚厚的、已被血汙浸透的布條,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

劉大錘歎了口氣,將手中所剩不多的水囊遞了過去,那年輕小兵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小口卻急切地吮吸著。

“他叫狗子,”劉大錘看著那年輕小兵,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也是我們陷陣營的……狼牙穀的時候,還是個新兵蛋子……肚子上捱了一刀,腸子都流出來了……能撐到現在,算是命大……”

狗子喝了幾口水,似乎恢複了一點精神,他看向蕭北辰,怯生生地問道:“大人……您……您是從京城來的嗎?京城……是不是很大,很暖和?有……有吃不完的白麪饃饃?”

他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純粹的嚮往,與這殘酷的環境格格不入。

蕭北辰心中一酸,點了點頭:“是,京城很大。也有白麪饃饃。”

狗子臉上露出一絲虛幻的笑意,喃喃道:“真好……等打完了仗……俺也想……去看看……”他的話漸漸低微下去,眼神又開始渙散,顯然剛纔那點精神不過是迴光返照。

蕭北辰站起身,對“影”低聲道:“去把我們隨身帶的傷藥,分一部分給這裡的醫官,重點救治還有希望的人。另外,讓‘兌澤’過來看看,他懂醫術。”

“是。”“影”領命,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黑暗中。

蕭北辰繼續在傷兵營中行走,他不再詢問,更多的是傾聽。聽著那些在痛苦囈語中無意識泄露的隻言片語,聽著他們對家鄉的思念,對敵人的仇恨,對上官的抱怨,以及對未來的徹底絕望。

“糧……根本不夠吃……當官的肯定剋扣了……”

“援軍……說好的援軍呢?全是騙人的!”

“潘龍那王八蛋……上次分藥,先把好的都挑走了……”

“韓將軍……為什麼一直不說話?他是不是也怕了?”

“要是……要是蕭將軍還在……就好了……”

這些破碎的資訊,如同拚圖般,在蕭北辰腦海中逐漸勾勒出飲馬河大營更加真實、也更加殘酷的圖景。不僅僅是物資的匱乏,更是人心的離散,信任的崩塌,以及高層將領之間那看似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洶湧。

當他走到傷兵營最深處,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時,看到一個獨自靠坐在一輛廢棄輜重車車輪旁的老兵。這老兵與其他傷兵不同,他雖也衣衫襤褸,身上帶傷,但腰桿卻挺得筆直,正就著一盞極其微弱的油燈光芒,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枚磨損嚴重的腰牌,眼神專注而沉靜。

蕭北辰走近,看清了那腰牌上的字樣——“蕭”。

那是鎮北王府直屬親衛的標識。

老兵察覺到有人靠近,緩緩抬起頭。他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猙獰傷疤,讓他的麵容顯得十分可怖,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明,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沉穩。他目光落在蕭北辰臉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瞳孔猛地收縮,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

蕭北辰看著他,緩緩摘下了兜帽,露出了完整的臉龐。

老兵身體劇震,手中的腰牌差點掉落。他掙紮著想要站起行禮,卻被蕭北辰用手勢製止。

“你……您是……世子爺?!”老兵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那雙清明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激動的水光。他顯然是認得蕭北辰的,至少是見過他年少時的模樣。

“是我。”蕭北辰在他身邊坐下,目光落在那枚腰牌上,“老王爺的親衛?”

老兵重重地點了點頭,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腰牌,聲音哽咽:“小人……張嵩,曾是老王爺的親衛隊副……狼牙穀……小人護著老王爺突圍……親眼看著……看著老王爺他……”他說不下去了,虎目含淚,那道猙獰的傷疤也因激動而微微扭曲。

“說說當時的情況。”蕭北辰的聲音低沉下來,左眼深處的星輝不易察覺地流轉著,“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張嵩深吸一口氣,強行平複翻湧的情緒,陷入了痛苦的回憶:“那天……霧氣很大……我們中了埋伏,四麵八方都是敵人……箭矢像雨一樣……老王爺指揮若定,帶著我們向狼牙穀出口衝……本來……本來是有機會衝出去的……”

他的聲音變得艱澀:“可是……就在快到穀口的時候,側翼……原本應該由潘龍將軍部駐守的‘鷹嘴崖’方向,突然出現了大批敵軍!他們占據了高地,用弩箭和滾石封死了我們的去路!我們……我們被徹底包圍了……”

“潘龍部?”蕭北辰眼中寒光一閃。

“是……”張嵩臉上露出憤恨之色,“事後才聽說,潘龍部當時並未按計劃抵達鷹嘴崖設防,而是……而是延遲了整整兩個時辰!等他們慢悠悠趕到時,狼牙穀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還有呢?”蕭北辰追問道,“關於糧草,關於援軍?”

“糧草一直不足,開戰前就多次催促兵部,總是以各種理由拖延、剋扣。”張嵩咬牙切齒,“至於援軍……韓承誌將軍的飛熊軍,距離我們最近,但……但他們直到我們全軍覆冇,也未能突破敵軍的阻截線……有人說,是韓將軍逡巡不前,也有人說,是接到了按兵不動的密令……”

密令?蕭北辰心中一動。是誰的密令?東宮?還是……其他勢力?

“還有一件事……”張嵩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在狼牙穀之戰前大約十天,小人曾奉命護送一批軍械去往前線,途中……偶然看到潘龍將軍的心腹,與幾個穿著打扮不像是軍中之人,也不像是草原部落的傢夥,在營地外秘密接觸……當時覺得奇怪,但冇敢多問……現在想來……”

他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蕭北辰默默聽著,將這些資訊與之前掌握的線索一一印證。潘龍的拖延、可能的通敵;韓承誌的曖昧態度;來自兵部乃至更高層的掣肘與陰謀……狼牙穀之敗的輪廓,似乎越來越清晰,但也牽扯出更多、更深的黑暗。

就在這時,“影”悄然返回,低聲道:“世子,‘兌澤’已到,正在協助醫官救治傷兵。另外……我們留在營地外圍的‘眼睛’發現,潘龍那名離開營地的親信,已經回來了,直接進了潘龍的帳篷。還有……東麵韓承誌將軍的營區,似乎有不同尋常的調動,燈火比平日多了不少。”

蕭北辰目光微閃。潘龍果然坐不住了,而韓承誌那邊,似乎也對今晚中軍帳發生的事情做出了反應。

他站起身,對張嵩道:“好好養傷,北境還需要你們這些老兵。”

張嵩掙紮著挺直身體,用力抱拳,儘管傷口讓他額頭沁出冷汗,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世子!隻要您一聲令下,小人這把老骨頭,還能上陣殺敵!”

蕭北辰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言,重新戴上兜帽,轉身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夜巡營寨,所見所聞,觸目驚心。但並非全是絕望。劉大錘的不甘,狗子純真的嚮往,張嵩矢誌不渝的忠誠……這些,都是深埋在這片絕望凍土之下的火種。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辦法,將這些微弱的火種彙聚起來,點燃成足以燎原的烈焰,驅散這籠罩北境的沉重迷霧與刺骨嚴寒。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儘快厘清內部的敵人,尤其是……那個態度始終曖昧不明的韓承誌。

他抬頭望向營地東側那片燈火明顯增多的區域,目光冰冷。

下一個目標,該是去會一會這位手握目前飲馬河大營最強大兵力、卻始終隔岸觀火的飛熊軍主將了。

夜還很長,而風暴,正在加速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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