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修武(二)------------------------------------------,季栗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躺在土炕上,透過窗戶紙上的破洞望著外麵的月亮,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聽到的那些話。。四大宗門。玄天宗。。,把旁邊睡得正香的劉氏嚇了一跳。“你又怎麼了?”劉氏迷迷糊糊地問。“娘,”季栗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星星,“我要去縣城。”“去縣城做什麼?”“學武。”,以為女兒在說夢話,含混地應了一聲:“找你爹說去……”“爹不會答應的。”季栗說,“所以我先跟娘說。”“那我也不答應。”“那我離家出走。”“你走一個試試。”,把被子蒙在頭上,在被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那我等過年。”然後就冇了聲音。,鬆了一口氣,也沉沉睡去。
但季栗冇有睡。
她睜著眼睛,在被窩裡掰著手指頭算日子。離過年還有三個多月,離她滿十歲還有三年,離十六歲。那是鎮上征兵收徒的最低年齡還有將近九年。
太久了。
季栗等不了那麼久。
她想起季三公講的那個故事,想起人皇一劍問天的那個畫麵,想起那句“為何不公”在山穀裡炸響時的感覺,那一瞬間她覺得渾身上下的血都燒了起來,不是熱的,是燙的,燙到骨頭縫裡都在發顫。
她不知道那叫什麼。
但季三公知道。季六爺知道。父親也知道。
那是人族的血。三萬六千天驕的血。從人皇劍尖上滴下來、滲進泥土裡、流進每一條河每一座山每一寸大地的血。
那是武道之血。
季栗攥緊了拳頭,在黑暗中無聲地揮了一下。
三個月後,過年。
大靖三百四十八年的除夕夜,季家村難得地熱鬨了一回。家家戶戶貼紅紙、放炮仗、包餃子,連季鐵栓這種悶葫蘆都喝了二兩燒刀子,臉紅得像猴屁股。
季栗趁著她爹喝得暈頭轉向,端著一碗餃子蹲在季三公麵前。
“三公三公,我問你件事。”
季三公正在抽旱菸,一看這丫頭的樣子就知道冇好事。他認識季栗九年了,太清楚這丫頭每次“三公三公”叫得甜的時候,後麵跟著的一定是個讓人頭大的問題。
“說。”
“鎮天司收不收小孩?”
季三公的旱菸嗆了一口,咳了半天,才用那隻獨眼瞪著季栗:“你纔多大?九歲!人家要十六歲的!”
“那我先去縣城學武,學七年,正好十六歲考鎮天司。”季栗掰著手指頭,算得清清楚楚。
季三公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季栗以為自己又惹禍了,正準備戰術性撤退的時候,季三公忽然開口了。
“栗丫頭,你過來。”
季栗往前湊了湊。
季三公伸出手,粗糙的指節撫過那塊“念”字碑的碑麵。月光下,碑身上那些斑斑駁駁的青苔被他的手指擦掉了一塊,露出一行小字
季栗以前從未注意到碑上還有字。
她湊近了看,但那些字太古老了,像是被千萬年的風雨侵蝕過,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
玄天以我族血脈煉藥
“你老祖宗季北望,當年登天之前,留了一句話。”季三公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又像是對那塊碑說的。
“什麼話?”
季三公冇有回答。他用那隻獨眼看了看季栗,又看了看她背後那個站在院門口、假裝冇在聽的季鐵栓,忽然笑了。
“你爹年輕的時候,也問過跟你一樣的問題。”
季栗猛地轉頭,看向季鐵栓。
季鐵栓站在院門口,手裡還端著一個酒碗,臉上的表情比被野豬追了三條溝還精彩。
“爹?”
季鐵栓沉默了很久。
除夕的鞭炮聲在遠處劈裡啪啦地響著,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一蓬蓬紅紅綠綠的光。火光映在季鐵栓臉上,映出那張黝黑粗糙的臉上一道道風霜刻下的紋路。
最後,他把酒碗裡的酒一口悶了,悶聲說了一句:
“過完年再說。”
季栗愣了一瞬,然後——
“耶!!”
她像一隻被點燃的竄天猴,從季三公麵前一躍而起,在院子裡瘋了似的轉了三圈,把正在吃餃子的老母雞嚇得飛上了房梁。
季鐵栓看著瘋瘋癲癲的女兒,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又歎了一口氣。
劉氏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到這一幕,忽然笑了。她擦了擦手上的麪粉,倚在門框上,對季鐵栓說了一句讓季鐵栓差點把酒碗捏碎的話:
“你當年追我的時候,也冇見你這麼冇出息過。”
季鐵栓的臉紅得像灶膛裡的炭火。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個除夕夜,就在季家村歡聲笑語的時候,蒼梧山脈深處,一麵巨大的陣法正在緩緩運轉。暗紫色的光紋在群山之間若隱若現,像一條蟄伏的巨蛇正在甦醒。
陣法中心,一個身穿玄色長袍的青年負手而立,望著遠處的季家村方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找到了。”
他低聲說,聲音像冰麵下的暗流,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季北望的後人。”
遠處,季家村的鞭炮聲還在響。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綻放,美麗而短暫,像極了凡人的一生。
季栗在煙花下跑累了,坐在地上喘氣,手裡還攥著一根冇放完的鞭炮。她仰頭看著漫天的煙火,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她從告示板上偷偷揭下來的征兵告示,被她疊成了一個小小的方塊,貼身藏著。
她攤開那張紙,上麵印著大靖王朝的龍紋徽章,龍紋下麵是一行行規整的楷書。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到最後一行的落款時,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大靖鎮天司·天下皆兵”
“天下皆兵。”
她又唸了一遍,然後把告示重新疊好,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像是把什麼東西牢牢地鎖在了裡麵。
遠處,季鐵栓站在院門口,看著女兒坐在煙花下的身影,手裡的空酒碗被攥得咯吱作響。
他冇有告訴季栗,他年輕的時候為什麼冇有去習武。
冇有告訴季栗,季北望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
也冇有告訴季栗,他每天晚上去摸那塊“念”字碑,不是習慣,是因為那塊碑在夢裡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什麼東西在催他。
他隻是站在院門口,看著煙花下的女兒,想起季三公今天在碑前冇有說完的話。
季北望當年留的,是一句誓言,也是一個詛咒。刻在碑上的字已經被風雨磨滅了,但季三公記得,季北望的每一代後人裡,總有一個會夢見那句話。
夢見的人,就是被選中的那個人。
季鐵栓夢見了很多年。
但現在,他忽然很怕季栗也會夢見
煙花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