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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皮記 第2章

作者:關公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31 15:48:34

第2章 大起大落------------------------------------------——寶兒。,寶貝的寶,兒囡的兒。南邊人叫女兒,喜歡在末尾拖一個軟軟的“兒”音,糯得像剛出籠的糖年糕,粘牙,化不開。,她七歲。,她不知道什麼叫冷,什麼叫餓,什麼叫怕。,那可是五進的大院,前門臨街,後門枕河。,路人看了都要感歎一句:什麼樣的人才能住在這樣好的房子裡。,河裡有船劃過,船孃唱著吳歌,賣新鮮的蓮蓬和菱角。她趴在石欄杆上往下看,看自己的倒影,看水草,看遊魚,看那些船從橋洞裡鑽出來,又鑽進去。,楠木梁,青石礎,院子裡種著一棵幾百年的白玉蘭,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香得人發暈。她就在那棵玉蘭樹下長大,春天看花,夏天乘涼,秋天掃葉子,冬天盼下雪。,也算祖上積德留下了不少好東西。自他這寶貝女兒出生後,生意做得越來越好,光照顧她這個大小姐的就三個。,是從小喂她奶的,奶水足,把她喂得白胖。,專門給她梳辮子,每天換花樣。,本本分分的大學生,教她認字,背詩,“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自然是注重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她就知道她爹是做生意的。

什麼生意?她不知道。隻知道家裡有錢,很多錢。

錢多得她娘每天要記賬。她孃的手指白而細,撥弄那些錢票子,清脆好聽。

她爹常出門,一出門就是幾個月。回來的時候,總會給她帶東西。有一迴帶了一隻會說話的八哥,站在紅漆架子上,見了她就喊“寶兒,寶兒”。

有一迴帶了一匹綢緞,是從杭州帶來的,軟得像水,滑得像夢,她娘捨不得剪,壓在箱底,說要等她出嫁時做嫁衣。

她最記得的,是七歲生日那年。

她爹帶回來一個西洋八音盒。

木頭做的,方方的,上麵刻著一朵玫瑰花。擰緊發條,蓋子就會自己打開,裡麵跳出來一個小小的芭蕾舞女,穿著粉紅色的紗裙,踮著腳尖,一圈一圈地轉。音樂是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像風鈴,像她聽過的所有好聽的響聲加起來,再放進一個盒子裡。

她抱著那個八音盒,聽了一夜。

她爹坐在床邊,看著她笑。她爹年輕,好看,穿白襯衫,袖口卷著白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抹了髮油,亮亮的,香香的。

她問她爹:“阿爹,這個盒子是從哪裡來的?”

她爹說:“從上海,大馬路。”

她又問:“上海遠不遠?”

她爹說:“遠,坐船要坐一天一夜。”

她問:“那裡的人都有這個盒子嗎?”

她爹笑了,摸摸她的頭:“那裡的人,什麼都有。寶兒,等你長大了,阿爹帶你去上海,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西餐,看最高的樓。”

她問:“有多高?”

她爹想了想,說:“高得能把雲踩在腳下。”

她聽不懂,但她笑了。她抱著八音盒,聽著那叮叮咚咚的響聲,慢慢睡著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很高很高的樓上,腳下是雲,雲下麵是上海,上海燈火通明,像灑了一地的星星。

那是她最後一個好夢。

她爹的生意,在一個秋天悄無聲息的敗落了。

秋天,玉蘭樹的葉子開始黃,一片一片落下來,落滿院子。傭人們掃了又落,落了又掃,怎麼也掃不乾淨。

她爹不出門了。

天天坐在書房裡,對著賬本發呆。那本賬本以前是藍布麵的,現在封麵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像被水泡過。她爹的頭髮也不抹油了,亂糟糟的,有幾根白頭髮,以前冇有的。

她娘也不數錢票子了。

有一天,她聽見她娘在哭。

哭得很輕,壓著嗓子,怕人聽見。她躲在門後偷看,看見她娘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封信。她爹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她娘說:“真的冇有辦法了?”

她爹不說話。

她娘說:“那些人,就不能再寬限幾天?”

她爹還是不說話。

她娘說:“那我們怎麼辦?寶兒怎麼辦?”

她爹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他:“我去想辦法。”

她娘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什麼辦法?還能有什麼辦法?”

她爹冇回答。

他轉過身,走出門,從她身邊經過,冇有看見她。

她看見她爹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空的,像兩口枯井,什麼都看不見。

那日後,她爹開始往外跑。

不是跑生意,是跑廟,跑觀,跑那些據說能算命、能看相、能指點迷津的地方。

城裡城外,大大小小的廟宇道觀,他都跑遍了。

每次去,都帶著東西,有時是錢,有時是禮,有時是把家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塞進袖子裡,揣著去。

她不明白她爹在乾什麼。

她娘告訴她:“你阿爹在找人算命,算咱們家的運道。”

她問:“什麼是運道?”

她娘說:“就是命。命好了,咱們就能回到從前。”

她又問:“那命不好呢?”

她娘不說話了。隻是把她抱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得她透不過氣。

幾日後,她爹第一次帶回來一個道士。

那道士穿一身灰佈道袍,留著山羊鬍子,手裡拿著一把拂塵。他在她家院子裡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最後站在那棵玉蘭樹下,閉著眼睛,掐著手指,算了半天。

然後他說:“這棵樹,是禍根。”

她爹嚇了一跳:“怎麼說?”

道士說:“玉蘭,玉蘭,玉者,石也;蘭者,草也。石壓草,草不生。這樹壓了你家的風水,再不砍,家破人亡。”

她爹當天就叫人把樹砍了。

那棵幾百年的玉蘭,開花香得人發暈的玉蘭,她從小看著長大的玉蘭,被鋸成一段一段,劈成柴火,堆在院子裡,像一堆屍體。

樹砍了,家裡的運道冇有好。

更壞了。

第二個來的,是個和尚。

那和尚胖胖的,穿著黃色僧袍,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每顆都有拇指大,油光發亮。他坐在客廳裡,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唸了半天,睜開眼睛,說了一句話:

“施主,你家有孽障。”

她爹臉色白了:“什麼孽障?”

和尚說:“前世冤孽,今生來報。要化解,需做法事。”

她爹問:“什麼法事?”

和尚說:“水陸法會,七七四十九天,超度冤魂,方能消災。”

她爹問:“要多少錢?”

和尚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她爹看那五根手指,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說:“好。”

她娘後來跟她說,那是家裡最後的一筆錢了。是留著給她做嫁妝的,是她爹跑斷了腿才保下來的。那天晚上,她爹把錢交給和尚,和尚收了錢,唸了一聲佛號,走了。

法事做了三天,和尚就不見了。

她爹去廟裡找,廟裡說冇這個人。去周圍打聽,有人說看見那個和尚坐上船,往上海方向去了。

她爹站在河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來,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夜冇出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算命的、看相的、測字的、看風水的、批八字的、解夢的、扶乩的、請神的。什麼樣的人都有,什麼樣的說法都有。

有的說她爹命裡犯煞,要請一尊關公像回來鎮著。

有的說她家祖墳埋錯了方位,要遷墳重葬。

有的說他女兒在孃胎裡衝了太歲,要認一個乾親,借彆人的命來養。

她爹都信。

每信一次,就花一筆錢。錢花完了,就當東西。

當完了東西,就借。借不到,就跪。

她們再也不是大商場的常客,典當鋪的老闆們私下聚會,都拿他們家作樂子,明裡暗裡的笑話。

她那樣的年紀看不懂這些,直到她看見她爹給人下跪,那一刻她明白了……

她們家的好日子到頭了。

那是一個冬天的傍晚,天快黑了,下著小雨。她躲在門後麵,看見她爹跪在一個男人麵前,跪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爹說:“求求你,再寬限幾天,我一定還。”

那個男人低頭看著他,臉上冇有表情。

男人說:“林老闆,不是我不幫你,是你欠得太多了。我也要吃飯,也要養家,你跪死在這裡,我也冇辦法。”

男人說完,轉身走了。

她爹跪在那裡,跪了很久。

雨一直下。

很快梳頭娘走了,奶媽走了,再後來教她的大學生姐姐也走了。

那段時間,她爹越來越瘦,越來越老。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肉都凹下去,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另一個人。

他開始說胡話。

半夜裡,她常常被吵醒。聽見她爹在隔壁說話,聲音很大,像在和什麼人吵架。有時候是喊,有時候是哭,有時候是笑,笑得瘮人,像夜梟叫。

她娘不讓她過去。把她摟在懷裡,捂住她的耳朵,說:“睡吧,睡吧,冇事的。”

她聽見她孃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很快。

有一天半夜,她爹又開始了。

這次不是說話,是唱歌。唱的是蘇州評彈,她聽過的那種,軟軟的,糯糯的,嗲嗲的。可是她爹唱出來,一點都不好聽。調子跑了,聲音抖著,唱著唱著就變成哭,哭著哭著又變成笑。

她娘終於忍不住了。

她聽見她娘披衣起床,開門出去。聽見她孃的腳步聲,穿過走廊,走到她爹房門口。聽見她娘敲門,輕輕喊了一聲:“老林?”

門開了。

她娘進去了。

然後,她聽見她娘一聲尖叫。

那聲尖叫,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尖得刺破黑夜,尖得把她的心從胸口剜出來,尖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她爹是吊死的。

吊在書房的門梁上,用的是他自己的腰帶。那條腰帶是綢的,深藍色,她認得。她爹以前出門時總要係,係之前還要對著鏡子整理半天,把衣服拉平,把腰帶係正,然後滿意地出門去。

那天晚上,他就用那條腰帶,把自己掛在了門梁上。

她娘進去的時候,他已經硬了。身子直直地垂著,腳尖離地一尺多,晃晃悠悠的,像一個大號的擺件。臉色青紫,眼睛睜得很大,舌頭伸出來半截,嘴唇烏黑。

她娘當場就暈過去了。

後來發生的事,她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很多人進進出出,有鄰居,有長輩,有來收屍的,還有那些來要債的。

那些人站在院子裡,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看一隻不祥的動物。

她爹下葬那天,冷冷清清。漫天的紙錢雪花一般,大大小小落得到處都是。

然後有一天早上,她醒來,發現她娘不見了。

被子是冷的,枕頭是空的,房間裡什麼都在,隻有她娘不在了。她跑到院子裡喊,跑到門口喊,跑到河邊喊。冇有人回答她。

她娘就這樣消失了。

後來有人說,看見她娘上了去上海的船。有人說,看見她娘跳了河。還有人說,她娘被孃家人接走了。

說什麼的都有,但冇有一個人知道真相。

她從此冇有見過她娘。

她爹死了,她娘不見了,剩下她一個人。

七歲的林寶兒,站在空蕩蕩的老宅裡,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她去找她的伯伯。

伯伯是她爹的親哥哥,住在離城不遠的一個鎮子上。她走了很遠的路,走得腳上磨出血泡,才找到伯伯家。

伯伯家開著一間雜貨鋪,賣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她站在櫃檯外麵,踮著腳尖,喊了一聲:“伯伯。”

伯伯正在打算盤,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然後,伯伯的臉變了。

伯伯問她:“你來乾什麼?”

她說:“我冇地方去了。”

伯伯說:“你爹欠我的錢還冇還,你知道嗎?那可是三萬塊,我這樣的活計,三萬塊要掙到哪天去!真是上輩子欠了他!他倒好,一死了之,就這麼丟下這爛攤子!”

伯伯說:“你爹那個喪門星,把我們家也拖累了。你知道有多少人來找我要債?你知道我這鋪子差點開不下去?”

她不知道。她隻會搖頭。

伯伯說:“你走吧。我冇錢養你。你是個晦氣的東西,誰沾上誰倒黴。指不定就是個克父母的,快走快走!”

她被推出門。

門在身後關上,關得很響。

她又去找她的姑媽,姑媽住在城裡的一條小巷子裡。姑父是開茶館的,日子過得不錯。

她找到姑媽家的時候,姑媽正在院子裡曬衣服。看見她,姑媽手裡的衣服掉在地上,**的,沾滿了灰。

姑媽說:“寶兒?你怎麼來了?”

她說:“姑媽,我冇地方去了。來了一幫人,說我們家房子要歸銀行了,給了我幾天搬走……我不知道……不知道要去哪裡。”她越說聲音越小,她還這麼小,根本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事。

好多話她都聽不懂什麼意思。

姑媽看看她,又看看屋裡。屋裡傳來姑父的聲音:“誰啊?”

姑媽說:“冇誰。”

然後姑媽走過來,蹲下身,壓低聲音說:“寶兒,你快走。你姑父不許我跟你家來往。他說你們家命太硬,克人。你爹死了,你娘跑了,剩下你一個,誰攤上誰倒黴。”

她說:“姑媽,我餓。”

姑媽眼圈紅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從袖子裡摸出一百塊錢,塞進她手裡。然後把她往外推,一邊推一邊說:“快走,快走,彆讓人看見。你自己保重,姑媽冇辦法。”

門也關上了。

她站在巷子裡,手裡攥著那張紅票子,那天的風真大啊……差點把她吹倒了。

第三個親戚,第四個親戚,第五個親戚。

舅舅、嬸孃、表叔、姨婆。她一個一個找過去,一個一個被趕出來。有的給口飯吃,有的給幾個錢,有的直接關門不見。但冇有一個願意收留她。

他們說一樣的話:

“你命太硬,剋死了你爹。”

“你是個晦氣的東西。”

“你娘都不要你了,誰還要你?”

“離我遠點,彆把黴運傳給我。”

“不行就等法院判,等警局處理。該誰養就誰養!!”

她不明白。

她隻是餓了,冷了,害怕了。她隻是想找一個地方,能讓她睡一覺,吃一頓飽飯。她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這些她叫伯伯、姑媽、舅舅、嬸孃的人,都像躲瘟疫一樣躲著她。

後來她懂了。

因為他們怕。怕她帶來厄運,怕她連累自己,怕她像一個無底洞,填進去多少都填不滿。他們不是壞人,他們隻是普通人。

普通人最怕的,就是麻煩。

而她,就是一個大麻煩。

一週後老宅被收了。

那些來要債的人,把宅子裡能搬的東西都搬走了。傢俱、瓷器、字畫、衣服、被子、鍋碗瓢盆,連她那個八音盒也拿走了。

她拚命去搶,被人一把推開,摔在地上,膝蓋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她趴在地上,看著那個八音盒被人揣進懷裡,揚長而去。

那是她爹留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

最後,她被趕出門。

大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她站在門外,看著那兩扇硃紅色的門,看著門上的銅環,看著門檻上她坐了無數次的地方。

那些都是她的,又都不是她的了。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前走。

不知道往哪裡去,隻是往前走。

這兒的冬天,冷得刺骨。

她冇有棉衣。

身上穿的還是秋天的夾襖,早就破了,棉絮從破洞裡鑽出來,一團一團的,被雨打濕,又臟又硬。她冇有鞋子,腳上是一雙露了腳趾的布鞋,鞋底磨穿了,踩在地上,冰得鑽心疼。

她睡在哪裡?

城隍廟的廊簷下,橋洞裡,人家的柴房,破敗的祠堂,隨便找個能擋風的地方,蜷成一團,熬過一夜算一夜。

有時候睡著了,有時候睡不著。睡著了就做夢,夢見她爹,她娘,夢見那棵玉蘭樹開花,夢見八音盒在響。醒過來,什麼都冇有,隻有更冷,更餓,更怕。

她吃什麼?

泔水桶裡撈的,地上撿的,人家施捨的,有時候是半個饅頭,有時候是一碗剩粥,有時候什麼也冇有。

餓得狠了,就去菜市場撿爛菜葉,撿彆人扔掉的魚頭魚尾,生的也吃,隻要能嚥下去。

再後來……

她學會了翻垃圾。

學會了跟野狗搶食。

學會了伸手討錢。

學會了看人臉色。

學會了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跪,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該磕頭。

有一回,她餓得實在受不了,偷了一個包子。

包子鋪的老闆追出來,一把揪住她,把她摔在地上。拳頭落下來,雨點一樣,打在她臉上,身上,頭上。

她蜷成一團,抱著頭,一聲不吭。打完了,老闆還不解氣,又踢了一腳,把她踢到路邊。

她躺在那裡,動不了。

嘴角流血,眼睛腫得睜不開,身上青一塊紫一塊,骨頭像散了架。她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看著灰濛濛的天,心想:就這樣死了吧。死了就好了。死了就能見到爹了。

天黑了,她慢慢爬起來,一步一步,挪到一個橋洞底下,縮在裡麵,等死。

那天晚上下了雪。

雪花飄進來,落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伸手接了一片,看著它在手心裡融化,變成一滴水。

那滴水,是溫的。

她就這麼活著。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從七歲活到八歲,從八歲活到九歲。

再也冇人喊她寶兒了。

冇人叫她的名字,她也忘記了自己叫什麼。那些乞丐叫她“小要飯的”,那些路人叫她“小叫花子”,那些孩子追著她喊“晦氣鬼,掃把星”。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隻知道活著,就要找吃的,找睡的,找不被凍死餓死的辦法。

她學會了很多事。

學會了在垃圾堆裡翻出值錢的東西,賣給收破爛的。學會了在菜市場關門後撿剩菜,挑好的賣給飯館的後廚。

學會了給那些拉車的、挑擔的、扛包的跑腿,掙一兩個硬幣。在那破落巷子裡,她見過很多江湖人。

有賣藝的,有耍猴的,有說書的,有唱戲的,有算命的,有看相的,有賣假藥的,有走江湖的。他們來來去去,有的待幾天,有的待幾個月。她跟在他們後麵,看他們怎麼說話,怎麼騙人,怎麼活著。

有一個算命的老頭,半桶水,本事不大,但嘴皮子利索。他在城隍廟前麵擺個攤子,給人看相算命,胡說八道,居然也能混口飯吃。她常常蹲在旁邊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一天,老頭收攤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老頭說:“小要飯的,你蹲這兒好幾天了,想學?”

她問:“能吃飽飯麼?”

老頭笑了,點點頭。

她回他道:“想。”

老頭說:“你叫什麼?”

她想了想,說:“林妙人。”

老頭說:“你爹媽呢?”

她說:“死了,跑了。”

老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說:“跟我走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幾年了,教教你,也算有個傳人。”

她問:“傳人是什麼?”

老頭說:“就是像我一樣,靠嘴皮子吃飯的人。”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跟著老頭走了。

從富貴到乞丐,隻用了兩年。老天爺興許是無聊了,把她當做戲中人,用最苦難碾碎她,剝奪她的富貴,踐踏她的清明。

可人世間的苦太多了……

神明無法搭救所有人。

你想活,隻能靠自己。

那天晚上,她跟著老頭走了。

走到巷子儘頭的時候,她回過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那條路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再也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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