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處理公事的顧廷居走到窗前,追逐著那道消食的身影拉長視線,眸光漸漸幽遠。
雲縹緲,月杳杳,亦如去年花燈會的那晚。
身穿淺黃衣裙的少女手拿糖葫蘆穿梭在擁擠的人群,身後跟著火急火燎的家仆。
“二小姐慢點,人多危險。
”
少女扭頭做個鬼臉,扭回時不慎撞到行人,手裡的糖葫蘆好巧不巧粘在那人的衣襟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少女抬頭,被行人臉上的麵具吸引。
一身布衣的行人挺拔昂藏,卓然的氣度與臉上猙獰的麵具極為不符,有種瑰麗美玉鑲嵌在粗製銀飾中的突兀感,逗笑了少女。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
重複的話,不同的含義,上一刻還滿含愧疚的人抿著嘴憋笑。
顧廷居微挑麵具下的劍眉,這是他與崔晗玉第一次麵對麵相遇。
少女如茉莉,綻放在一盞盞花燈中。
一年的觀察與留意,讓他對這朵小茉莉印象頗深,不知為何,本該說出口的“無妨”變成了“要賠吧”。
前不久染了風寒的嗓音低沉而沙啞。
少女緩緩點頭,語氣認真,“是要賠償,我不會抵賴。
”
她解下錢袋子,掏出碎銀癱放在掌心,“喏,去買一身合體的衣裳。
”
顧廷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合體的布衣,適才路過池塘,他順手救下落入冰水的孩童,不得已,臨時向附近商家借了一身乾爽的衣裳,為了不被熟識瞧見,還順便買了一副麵具。
“給多了。
”
少女大方得很,將碎銀塞進他的手裡,“剩下的,你留著買藥。
”
顧廷居站在人群中,目視少女遠去,微微有些出神。
表麵大大咧咧的人也能心細如髮。
又一次加深了對她的印象。
回到書案前的男子拉開另一隻抽屜,抽屜裡存放著幾塊碎銀,還有一疊以嶽岐之名與崔晗玉往來一年的書信。
**
皇後母女徹底康複,崔晗玉於次日後半晌被一頂小轎抬進宮中。
久不見外甥女,崔晗玉抱著梅雅韻使勁兒貼臉,逗笑了在旁倚坐的皇後孃娘。
“彆貼太近,當心再染給你。
”
崔晗玉幼年出過水痘,笑說冇有關係,繼續抱著外甥女貼貼。
梅雅韻指向自己眼下一寸半的位置,嘟嘴道:“小姨,我這裡留疤了。
”
“時日久了會淺淡的。
”崔晗玉摸了摸小公主臉上的痘坑,“這是成長中的一個印記。
”
“可是很醜呀。
”
“那將士們臉上的疤痕醜陋嗎?”
小小孩童用力搖頭,“不醜,那是勇敢的痕跡。
”
隨即拿起銅鏡照了照自己,變得笑嘻嘻,她也很勇敢,戰勝了水痘,得到一枚印記。
崔晗玉詫異於自己會以顧廷居的類比方式安慰他人,一時有些懵愣。
同一屋簷下相處久了,耳濡目染嗎?
在宮裡逗留了數個時辰,崔晗玉被長姐追問了一些難以啟齒的私事。
夕陽西下,皇後孃娘推了推妹妹的腦袋瓜,嗔了幾句,正要命宮人送妹妹出宮,寢宮外忽然有人來報,說是大理寺卿正等在宮門外。
“夫君都來接你了,還說你們不親近。
”
崔晗玉冇料到顧廷居會特意在宮門外等她,場麵功夫做得倒是十足,是記著她那句“抬舉她就是抬舉顧氏”吧。
依依不捨的梅雅韻抱住崔晗玉的腰,仰頭道:“小姨,小姨夫長得可真俊,比父皇還要俊。
”
話落,彆說崔晗玉,就連皇後孃娘都被茶水嗆了一口。
“雅韻記著,父皇最英俊。
”
梅雅韻懵懂點頭,又朝著崔晗玉嬉皮笑臉道:“我以後要揹著父皇母後誇讚小姨夫。
”
崔晗玉偷瞄一眼長姐,長姐入宮那年,被封德妃,在外人眼裡已是皇族對後起之秀崔氏的抬舉,誰能想到,妃嬪數十人裡,唯有長姐誕下皇女。
聖上龍顏大悅,冊立長姐為後。
太後亦是寄予厚望,盼望長姐能為皇族誕下龍子,怎奈希冀落空。
太後薨逝前還在心心念念著皇孫。
崔晗玉清楚長姐因何小心翼翼,若非誕下唯一皇女,後宮不會輪到她來掌權。
出宮路上細雨濛濛,崔晗玉在看到執傘等在遠處的顧廷居時,提起裙襬小跑過去。
裙上繡蝶隨著步子展翅欲飛。
“崔二孃子慢點。
”
送崔晗玉出宮的宦官喚了一聲,忙不失迭舉著油紙傘上前,卻被女子拉開大段距離。
“你怎麼來了?”崔晗玉鑽進顧廷居的傘底,歪頭問道,“演給外人看的?”
“想多了。
”
“這樣啊,那我剛剛不該快跑的,好像多想見你似的。
”
換作平日,顧廷居或許會與她說笑幾句,可這會兒他隻是斜握傘柄,將油紙傘遮在崔晗玉的上方,朝氣喘籲籲的宦官頷首示意,帶著崔晗玉走向馬車。
崔晗玉問道:“咱們要直接回府嗎?”
“去一趟郊外。
”
“去做什麼?”
崔晗玉坐在車廂一邊,被陰雨天氣包裹,感到絲絲涼意,而坐在對麵的顧廷居像是被暗淡天色徹底吞冇。
車伕驅車駛出城門,一路向北疾馳。
崔晗玉趴在視窗眺望沿途快如光縷的模糊景象,忽然意識到什麼,扭頭看向靜默的男子。
“今日是裴昀忌日。
”
顧廷居給出答案。
自小生長在京城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聽說過裴昀這個人,他是將門遺孤,原本還有一個弟弟,早年間被拐,不知所蹤。
裴昀繼承爵位,一人撐起整座伯府,早慧勇武,熱情奔放,若非早逝,建樹不會亞於顧廷居和鄒商。
“可釋然了?”崔晗玉問得小心,怕觸及顧廷居的心傷。
三兄弟隻剩兩人,這份遺憾對一個還未沉澱歲月滄桑的年輕人而言,是難以釋懷的。
顧廷居靠在車壁上,像是被勾起一段不堪承受的沉重回憶,“有人還未釋然。
”
“長公主嗎?”
眾人都知曉的事。
二人情投意合,可惜造化弄人。
那道形如遊魂的女子身穿嫁衣,穿梭街道,嚇哭過太多稚童,可真正需要發泄的人淚已乾涸。
在最單純的年紀失去摯愛,傷痛不亞於剜肉刮骨。
崔晗玉隨顧廷居抵達裴昀墳前時,身穿嫁衣的女子正趴在那裡,以額頭抵墓碑。
婢女蔡雀兒陪在一旁,淚流滿麵。
鄒商站在不遠處,黑衣被細雨打濕。
哭未必悲傷,不哭未必不悲傷。
崔晗玉跟在顧廷居身後,說不出心中滋味。
裴昀離開在長公主最愛他的時候,這種痛與患得患失一般,總會在某時某刻被勾起,一遍遍折磨不願釋然的人。
可人不能一直陰沉下去,會瘋掉的。
雨初歇,晚霞現,顧廷居帶著崔晗玉與鄒商一起祭掃好友墳墓,鞠躬上香。
長公主始終沉默,冇有多看三人一眼。
**
回到長公主府的女子拖著疲憊的身子倒在寢殿中,過於高挑的身軀蜷縮一團。
心口脹得發疼,她望著殿頂,消解著這份痠痛。
蔡雀兒接過後廚送來的蔘湯,蹲在榻邊一勺勺餵給她,“殿下彆難過了。
”
“本宮想靜靜。
”
蔡雀兒起身,正要退離,聽榻上人啞聲道:“本宮還想吃曦和樓的爆肚。
”
那是裴昀最喜歡的一道菜品。
**
深夜的曦和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程沐朗付過銀兩走出酒樓,被夜雨攔下腳步,冇有馬車的他想要雇一輛小轎。
由他做東的飯局散了多時,他謊稱睏倦想要小憩,婉拒了順路搭乘客人們的車駕。
從傍晚起,這場雨勢忽大忽小忽轉停,陰晴不定,淋得人煩躁。
久久等不來轎伕,程沐朗重重一歎,打算淋雨跑回去時,街對麵停下一輛有些眼熟的馬車。
一道倩影撐開油紙傘,由車伕攙扶著步下腳踏。
程沐朗的那點酒意頓消,愣愣看著窈窕女子款款走來。
“郎君借過。
”
聲溫柔,眼波俏,細腰扭進程沐朗的心裡。
程沐朗心跳不能自已,在對上女子投來的視線時,亂了腳步,趔趄著差點栽出門檻。
“當心。
”
女子又一次扶住他,眯了眯嫵媚的眸子,“是你啊。
”
“是、是在下,娘子還記得在下啊。
”
女子看他肩頭落雨,向對麵的車伕要來一把傘,“彆淋濕了,失意書生。
”
這句失意書生如驚雷炸開在程沐朗的腦海,僅僅兩麵之緣,她就看出他的落魄與失意。
知他者,竟是一個陌生人。
程沐朗攥著油紙傘,剋製不住地回眸,女子婀娜的身姿入了他當晚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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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鄒商回到遠離貴胄府邸的小宅時,細雨初歇,顧廷居依舊坐在車廊上獨自飲酒,回府請安時身形還算四平八穩,但崔晗玉知道他醉了。
可醉了的人竟還坐到了蘭庭苑的屋頂上,鑲嵌冷月中。
崔晗玉叉腰盯了一會兒,差人搬來梯子,也不知顧廷居是怎麼爬上去的,飛簷走壁嗎?
爬到屋頂後,崔晗玉展開雙手維持平衡,慢慢走到顧廷居身邊落座。
雨後風潮濕,連月光都是清淩淩的,蔓延到男子周身。
這個一向穩重自持的男子,默默飲著酒,冇有耍酒瘋,冇有胡言亂語,亦冇有妨礙到誰。
喝酒都這麼孤獨嗎?
“我酒量差,就不陪你喝了。
”
顧廷居飲口酒,淡笑道:“看出來了。
”
想起新婚夜的窘態,崔晗玉環住自己的雙腿,悶聲道:“但我想安慰你,妨礙你嗎?”
“不會。
”
“我忽然覺得你不再完美無瑕,不再不真實,你有無奈,有心病,有無力挽回的遺憾。
人,都有瑕,短暫的消沉不打緊,也是對故人的思念,思念冇有瑕,存放在人心最淨透的一爿心田。
”
顧廷居看向認真安慰他的女子,忽然撫上她的臉頰,“勸我時頭頭是道,怎麼輪到自己就理不順呢?”
要麼說醫者不自醫,心病也是如此。
崔晗玉微瞠杏眼,還未反應過來,就被顧廷居以另一隻手輕攬進懷。
“嗯?”
“抱會兒。
”
顧廷居收緊手臂,將下巴抵在女子肩頭。
雨後的風攜著潮氣,吹不散屋頂黛瓦的濕潤,也冇有吹散寧謐中陡生的旖旎。
萬籟俱寂裡唯有清風低吟,掠過崔晗玉的耳畔。
雋永的夜沉澱了萬千情緒,崔晗玉在懵懵懂懂中暫且將這份不知名的旖旎歸為懂得與理解,她懂他的遺憾,理解他的心傷。
她一向講義氣。
無處安放的小手隨著這份理解慢慢上移,搭在顧廷居的背上,輕輕拍拂。
與馮令宜、何知微的柔軟身段不同,顧廷居的身體堅硬健碩,抱起來有些硌手臂,她扭了扭腰肢,尋個舒服的體態與男子在月下相擁,費力承受著這副傾覆而下的身軀帶來的重量。
手臂快要不堪重負。
可她冇有將人推開,暗自使勁兒支撐著男子的重量。
傷心人是需要包容與支撐的。
每當受到父親的訓斥,她就想尋一個懷抱,紓解委屈與不滿。
將心比心,隻是,再這樣下去,她就要失去平衡跌下屋頂了。
屋頂濕潤,保不齊會臀部打滑。
就在她真的要滑下去時,那雙環住她的手臂突然發力,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衣料相擦,不留縫隙。
顧廷居將提心吊膽的人兒傾斜向自己,兜住她的背部,冇有鬆手的意思,似要這樣擁抱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