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練,灑落一地冷清,有人靜立庭院,靠相思過活,也因相思難遣,嬌顏染霜,幽懷沉沉。
“殿下,鄒侍郎來了。
”
坐在假山石上的長公主睇一眼心腹蔡雀兒身後的筆直身影,紅唇開合,“回來了啊,路上可順利?”
“還好。
”
“過來坐吧。
”長公主擺擺手屏退蔡雀兒,餘一盞宮燈在腳邊。
她不喜璀璨燈火,習慣獨處在靜夜,感受風吹樹葉颯颯聲,她說那是裴昀在同她講話。
鄒商站著冇動,不像是來敘舊的,“殿下無恙,臣便告退了。
”
“替裴昀來探望本宮的啊,那順便再替裴昀敬顧廷居幾杯喜酒。
”長公主笑了笑,容顏比杜鵑還要嬌豔,本該有一段良緣的女子,枯萎在緣分中。
“好。
”
在鄒商轉身時,長公主叫住他,“也替裴昀繼續風光下去,不要辜負他為你二人做的犧牲。
”
鄒商腳步微頓。
即便是拉回裴昀屍身那日,長公主都冇有用冷言冷語譏嘲過他和顧廷居。
她潸然流涕,吼不出聲響,昏倒在裴昀的靈柩前。
鄒商冇有為自己和顧廷居辯解,無聲冇入濃稠夜色。
裴昀是一道樂於照亮身邊人的暖光,這道暖光為好友擋住敵軍的暗箭,一支射在心口,一支射入喉嚨。
當年三兄弟意氣風發主動請纓奔赴戰場,歸來隻剩兩人。
剩下的二兄弟名聲大噪,在金榜題名後更是扶搖直上,得聖上青睞,被賦予厚望。
在金榜題名後的三年曆練間,鄒商遠赴地方任職縣尉,顧廷居從翰林院修撰到大理寺丞。
兩人相隔千裡,各自屢破奇案,得聖上肯定。
鄒商於去年調回刑部,升任刑部左侍郎,次月,顧廷居升任大理寺卿,同為正三品,風光無限,前途無量,若裴昀還在,也會與他們一樣風光吧。
獨自乘馬離去的鄒商拉緊韁繩,思忖著長公主的變化。
他們用了七年為長公主在皇族立威,可他離京的三年裡,是由顧廷居一人為其穩固人脈的,其間發生的大小事,他一清二楚,但相隔千裡,他看不到人心的變化。
長公主又是否在這三年裡對顧廷居產生了不敢與外人道出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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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崔晗玉收到一封茗芝齋掌櫃的親筆信,附有幾張食客的賒賬欠條。
欠條的署名來自同一人,禦前侍衛副統領的侄兒程沐朗,正是閨友馮令宜的未婚夫。
閱過信箋,崔晗玉捏了捏鼻梁,這個程沐朗真當他是自己人了,利用禦前侍衛副統領的名氣和她的茶館結交各方名流。
哦,那廝還有一重身份,刑部尚書的準女婿。
礙於閨友,崔晗玉隻能在儘量不傷和氣的前提下討回債務。
“翠瓶,去托人打聽一下程沐朗今日的行程。
”
碧空如洗的後半晌,春風慵懶環繞綠柳,雀鳥輕歇,鳴蟲小憩,遠離鬨市的小徑上靜謐無聲。
可潮濕的小徑,有老鼠亂竄在各戶人家的牆洞內,啃食糧食。
一戶人家正在追打老鼠。
前往應酬的程沐朗抄近道步入小徑,隱隱察覺徑尾矮牆上倚著一道嬌俏身影。
柳嚲花嬌,異常白皙,是會讓人忍不住多瞧上一眼,可識彆出那女子的身份,程沐朗愀然作色,轉身折返。
“彆走啊。
”
崔晗玉倚靠不動,人與春風一樣慵懶,看起來人蓄無害,不具備攻擊力。
“七公子打算何時補上小店的欠條?”
程沐朗不能再裝傻,轉過身禮節性地一揖,“崔二孃子有禮了。
”
“呦,這麼客氣,怎麼付賬時不能規規矩矩呢?”
崔晗玉走向男子,晃了晃手裡的欠條,不打算拐彎抹角,“何時還賬?”
“近來手頭緊,還請崔二孃子通融一段時日。
”
“就是想賴賬了。
”
“這點銀子,程某不會抵賴。
”
崔晗玉一哂,他是吃準了她不會因為這點銀子與馮令宜計較鬨出不愉快,可她在意的是馮令宜,又不是他。
“一個月的時長,不可逾期。
再有,茗芝齋日後不會再接待你。
”
這話有些咄咄逼人,程沐朗麵上掛不住,嗤笑了聲:“放心,一個月內,程某必將欠賬歸還到崔府。
”
茶館是崔晗玉秘密開設的,程沐朗是偶然間從馮令宜和崔晗玉的對話中偷聽到的。
崔晗玉濃了哂笑,“那能怎樣?最多被我爹訓斥一頓,但若是你將這件事捅出去,後果自負。
”
恰有一隻老鼠竄過,崔晗玉一腳踩住老鼠尾巴,又一腳踢飛。
“陰溝裡的老鼠肮臟卑劣,上不得檯麵。
”
說著,她越過僵在原地的程沐朗,纔不管他有多難堪。
當天晌午,崔晗玉約馮令宜和何知微到茶館用膳。
擺滿竹桌的素食,清淡味佳,崔晗玉卻冇什麼胃口。
她一直替馮令宜不值得,可二人是青梅竹馬,馮令宜又是一根筋的犟種,不撞南牆不回頭。
不明所以的馮令宜問道:“有心事?”
“你喜歡姓程的什麼啊?”
“啊?”
崔晗玉掐住馮令宜的腮幫,咬牙切齒。
外人不知,她怎會不知,一個靠附庸風雅經營名聲的敗類,除了做作,還很虛偽。
何知微看熱鬨不嫌事大,剛好藉著話茬哼道:“王八看綠豆,看對眼了唄。
”
馮令宜不服氣,用手肘杵了杵何知微,“你才王八。
”
大家閨秀的談吐合該得體,但三人關起門來時常毫無顧及,不在乎後院深閨的那些規矩。
崔晗玉掐住馮令宜另一側腮,“你不是王八,是傻子。
”
她冇提欠賬的事,這點銀子對馮令宜不算什麼,但憑什麼讓馮令宜替那狗東西還賬?
真是傻子,喜歡一個人就隻喜歡一個人,哪怕程沐朗一無所有也不在意,還婉拒了那麼多上門求娶的俊才。
程沐朗靠著叔父的關係,結識了馮令宜,青梅竹馬許多年,揚言會金榜題名再迎娶佳人,奈何才情不夠,科考落榜。
才情不夠不打緊,品行要端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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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晗玉回府後,被顧青筱拉去了婆母的房間。
城中最負盛名的成衣鋪將董珍茹為小輩們訂製的衣裳如約送至府上。
已入暮春,衣裳偏輕薄,觸手絲滑柔軟,崔晗玉依著婆母的意思,在屏風後更換,鵝黃長裙配以珠白繡鞋,如一朵綻開的茉莉花。
董珍茹笑看鏡中女子,為她斜插一支金步搖,又一次感慨道:“廷居真是好福氣。
”
崔晗玉都冇有被母親用如此直白喜愛的目光打量過,瞬間收起渾身的刺,變得溫軟,“謝謝娘。
”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必見外。
”
董珍茹很早就知曉崔府有個替女兒解圍的二小姐,在得知崔二小姐成為自己兒媳的那晚,她是百感交集的,一來與顧氏不合,二來對不住原本訂下的謝家姑娘。
大婚當日,兩頂喜轎在繞城的途中相遇,因著轎伕勞累又互識,便一併蹲在樹蔭下閒聊解乏,纔有了抬錯花轎的差錯。
後來聽說謝家姑娘與狀元郎歪打正著,如膠似漆,她跟著鬆口氣,也盼著自己的兒子兒媳能夠在相處中生出情愫。
“顧氏子嗣單薄,為娘盼著你們早日生子。
”
崔晗玉心頭一悸,髻上步搖隨之晃動,她佯裝淡然地整理裙帶,敷衍道:“尚早。
”
“是啊,誤打誤撞的婚事,總要有個磨合的過程,是為娘心急了。
”
崔晗玉回到蘭庭苑,伸長脖子窺視起西臥的動靜,見有光影晃動,她快步走到門前叩了三下,“我們談談。
”
忙了一日的顧廷居還在整理大理寺送來的公牘,聞言抬眸間,冇有被人打斷思路的不悅,他收起公牘,起身繞過書案,來到崔晗玉麵前。
明顯的身量差距令崔晗玉的氣勢轉為下風,她揚起下巴,像一隻驕傲的貓。
“婆母今日與我說,你們顧氏子嗣單薄。
”
顧廷居冇有接話,靜等下文。
“在我接受這段關係前,你不要心急。
”
她不是商量,理直氣壯。
顧廷居反問:“你看我像心急嗎?”
這話有點挑釁的意味,像是在表達他對她並無邪念。
崔晗玉是個嘴上不服輸的,絕不承認是自己想多了。
她抱起手臂,直視顧廷居的雙眼,“我這麼漂亮,你心急也正常啊。
”
“的確漂亮。
”
“膚、膚淺。
”
“那不漂亮。
”
誰不喜歡被人誇讚,口是心非的崔晗玉耷拉下臉,還想著扳回一局,“兩個人長久相處,性情比皮囊重要。
”
“有道理。
”顧廷居輕掃一眼,“可除了外貌,我能看到你哪些性情?”
“所以要相處!”
他在她父親麵前明明列舉了她諸多長處,這會兒翻臉不認賬了?
快要炸毛的崔晗玉惹得顧廷居淡笑,他不再故意逗她,承諾道:“早些歇息吧,放心,你不點頭,顧氏無人能勉強你,包括我。
”
等崔晗玉離開,顧廷居回到書案前,拉開抽屜取出公牘,卻在看到抽屜一角的小瓷瓶時凝了眸光。
小小的瓷瓶裡裝著藥水,倒入喜酒,引崔晗玉在洞房夜產生圓房的錯覺,而始作俑者是他。
顧廷居捏碎瓷瓶,任藥水流淌而下。
設計錯娶已是下下策,他是不會勉強她做不情願的事。
即便燃點在於長公主想要與他生子以爭皇權,他纔將計就計,順水推舟,可錯了就是錯了,辯白不得。
他有私心,想要摘取崔氏枝頭的小茉莉,可崔昌榮又豈會將女兒嫁到對家。
一場錯娶,是他用時一年布的局,局中的狀元郎嶽岐和謝家小姐都是他安插的棋子。
跳動的焰火映入顧廷居的眼眸,虛幻的光暈一點點湮滅在幽深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