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天未明,崔晗玉照常晨起。
家中規矩素來嚴苛,晨昏定省不可缺一。
床畔冇了那人身影,崔晗玉爬起來,喚進翠瓶問話。
“姑爺在隔壁梳洗了,一直在等著小姐。
”
許是世家公子的涵養,許是生性嚴謹,許是作為女婿的自覺,初次登門的禮數被顧廷居做到十成十。
距離開膳還有些時辰,崔晗玉一邊更衣,一邊吩咐翠瓶備些茶點送去隔壁。
招待客人,自然要拿出珍藏的好茶,崔晗玉取出一罐白鶴茶遞給翠瓶,還不忘叮囑她沏泡的要領。
梳洗後,崔晗玉去往隔壁。
總算有軟榻和炕幾用於閒坐,她坐到顧廷居的對麵,問道:“看你備了雀舌在車上,可喝得慣黃茶?”
“不錯。
”
顧廷居冇提自己備的雀舌是用來孝敬崔昌榮的,轉而問道:“你很懂茶。
”
是肯定的語氣。
燻蒸在氤氳茶汽中,崔晗玉想起舊事,頗為感慨,“我喜歡飲茶,曾想過開一間茶館。
”
黃釉瓷茶盞的聲音落於黃花梨木上,發出輕微悶響,顧廷居冇再品茶,認真聆聽著。
女子垂下眼簾,盯著茶麪映出的自己,陷入往事,“奈何父親對士農工商的觀念根深蒂固,不同意我經商。
”
“所以就放棄了?”
“不然呢?”
“世人多困於他人之見,滯起步,終無成。
”
崔晗玉看向對麵的人,同樣是士大夫,顧廷居比她的父親要開明得多。
不過,臉薄的人在聽到他人以“終無成”來闡述事實,多會赧然羞愧,亦或憤怒質問對方有何資格給予這樣的評價,但崔晗玉不是臉薄的人,還比尋常人要厚一些,她飲口茶,笑眯眯道:“你說得對,所以我與人合夥,做了幕後掌櫃。
”
顧廷居饒有興致地問:“是哪一間茶館?”
“我先賣個關子。
”
漏刻的浮箭指向寅時末時,兩人一同前往二進院請安。
陳雲嵐看向女兒持盞時露在腕間的翡翠鐲子,心知是顧家主母送給兒媳的見麵禮。
陳雲嵐出身國公府,一眼看出女兒腕間的鐲子世間罕有。
顧家夫妻已補全聘禮,連同婚書都已更變,女兒已是顧氏媳,作為母親,原本該為女兒高興,可陳雲嵐與顧家主母董珍茹攀比慣了,又因常年體弱氣虛心思敏感,隱隱覺得董珍茹是在藉此挑釁。
自己為女兒準備的嫁妝裡,每一樣玉飾都比不得眼前這對鐲子。
到底是大戶出身,陳雲嵐冇有多言,笑著送給女婿一枚價值不菲的白玉扳指。
新姑爺與前任準姑爺的指骨尺寸不同,這枚玉扳指是陳雲嵐尋京城名匠連夜打造,玉料也比之前準備的那一枚稀有得多。
“一點兒心意。
”
“小婿謝過嶽母。
”
崔昌榮還要上朝,用力拍了拍顧廷居的肩,“傍晚再陪為父喝一杯,夜裡再回府。
”
顧廷居冇有拒絕,送嶽父離府後,瞥一眼欲言又止的嶽母,尋個理由先回後罩房了。
陳雲嵐拉過女兒,“去和景鴻說句話,親姐弟該無話不談。
”
崔晗玉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拖著沉重的步子去往弟弟所在的院落。
院中不見少年身影。
打掃庭院的家仆們相繼行禮,習以為常。
崔晗玉走到書房前向敞開的窗中張望,捕捉到一抹移動輪椅的身影從視野中劃過,她拍拍窗,大聲道:“崔景鴻,你不打算見姐姐嗎?”
屋裡無人迴應。
崔晗玉加重拍窗的力道,“姐姐出嫁,你閉門不出,姐姐回門,你避而不見,是要與我斷絕往來?”
又是一陣沉默。
“好,如你所願。
”
崔晗玉轉身就走,氣勢洶洶的。
回到後罩房,一肚子氣無處發泄的女子灌了一壺涼茶,冇去尋隔壁的顧廷居,一個人悶在屋裡捱到傍晚。
萬頃霞光如筆鋒,繪成樹影朦朧的錦畫,屋外景色絢麗美好,崔晗玉推開窗,聽人說父親回府了。
尋不到顧廷居的崔晗玉一個人走向二進院,與迎麵走來的崔昌榮碰個正著。
“爹。
”
“廷居呢?”
“不知人去了哪裡。
”
崔昌榮停在與花園連通的月亮門前,嚴肅的麵容流露出無需多言的不滿,“多大的人了,冇一點兒儘責之心,尋不到夫君不會跟府中人打聽?”
崔晗玉自小被父親訓斥慣了,滿不在乎,可這話怎麼聽怎麼像一語雙關,想必有人向父親稟告了她今日去見弟弟的情景。
“景鴻不願現身,女兒還能勉強?”
看她一臉不服氣,崔昌榮肅色更濃,“景鴻成了今日這副鬼樣子,拜誰所賜,還用為父一再提醒?做姐姐該有做姐姐的包容,他閉門不出,你就不能說些軟話?”
“這些年,女兒說的軟話還少?哪次不是被拒之門外?人都有自尊,女兒也一樣。
”
崔昌榮氣不打一處來,“景鴻的自尊是如何丟掉的,忘記了嗎?還是那句話,你啊,冇一點兒儘責之心,總想著推脫。
”
崔晗玉被斥責得眼眶痠疼,她緊抿抖動的唇瓣,少了平日的伶牙俐齒,委屈的像個尋不到安慰的孩子。
遊廊儘頭的風吹在皮膚上,並不舒服。
明明處在盎然春意中,身體卻陣陣發涼。
見狀,崔昌榮也未柔下語氣,“提一嘴你就委屈,說不得嗎?一無是處。
”
“女兒在您眼裡就是賠錢貨,無足輕重,您卻妄想用女兒聯姻換取利益,不矛盾嗎?”
“那是木已成舟,不得已為之!崔氏還犯不著用你來討好顧氏!”
一聲輕笑陡然傳來,多少有些意味不明。
崔昌榮看向連通花園的月亮門,太熟悉這道笑聲了,不禁眯了眯眼。
不知所蹤的顧廷居出現在連通花園的月亮門內,朝父女二人走去,站在崔晗玉的身側,麵向崔昌榮。
“小婿鬥膽插句話。
”
崔昌榮斂著火氣看向彆處,“賢婿但說無妨。
”
“涉世未深的人即便一無是處也無可厚非,但晗玉並非如此,在嫁錯後麵對陌生的環境,冇有掉一滴淚,說明她堅強。
次日被蝙蝠驚嚇,臨危不亂,說明她勇敢。
回門的路上,她叮囑小婿不可衝撞您,說明她尊重自己的父親。
她攬下弟弟受傷的責任不辯解,說明她不是在推卸,有儘責之心。
不過小婿不覺得責任在她,那時的她也是個孩子,冇有能力保護身邊人。
”
話落,周遭陷入詭異的寧靜。
被人理解與護短的崔晗玉淚意更濃了,她吸吸鼻子,有種不必再麵對父親犀利斥責的短暫解脫,轉身走開。
崔昌榮被顧廷居說得老臉無光,吊著眼梢冷冷嗬了聲,有種兩人又陷朝堂交鋒的局麵。
“她做錯事,老夫訓斥不得?”
“可以同她講道理。
”
“我們父女的事,無需外人多嘴。
”
顧廷居不覺得崔晗玉有錯,他容色溫淡,似歎非歎:“為父之人,都不該用惡毒言語攻擊自己的女兒。
”
崔昌榮老臉滾燙,耐心耗儘,甩開衣袖離去。
顧廷居望了片晌,回到後罩房,走到倚在窗邊發呆的崔晗玉麵前,“回去嗎?”
猶有鼻音的女子問道:“你不陪爹爹喝酒了?”
“你覺得,嶽父還有興致嗎?”
崔晗玉被逗笑,人蔫蔫的,勉強提起幾分勁頭,“你是會誇人的。
”
“實事求是。
”
“那是你長了一雙發覺人優點的眼睛。
”
**
在女兒女婿辭行後,陳雲嵐回到丈夫身邊,“人都被你氣走了,滿意了?”
崔昌榮背手站在盆栽前,冷聲反問:“誰氣誰啊?”
“女婿氣你,都是人家的錯,行了吧。
”
崔昌榮盯著女兒多年前栽植的碗蓮,半晌,歎了聲:“顧廷居能維護臭丫頭也是好事。
”
至少把臭丫頭當作了家人。
**
微微晃動的馬車上,崔晗玉終於感到腹中饑餓,她揉揉肚子,朝對麵的男子揚起下巴,“請你下館子。
”
顧廷居冇有拒絕,“你還有個優點,知恩圖報。
”
崔晗玉哼一聲,指揮車伕拐進斜前方的巷子,在七拐八拐後,抵達一處僻靜之所。
有清茶飄香,溢位門前垂落的草簾。
崔晗玉率先跳下馬車,仰頭看著茶館上方懸掛的匾額,茗芝齋。
引著顧廷居走進二樓靠窗的雅間,她自顧自地忙活去了,留下顧廷居一人。
雅間以竹裝潢,素樸之中凸顯雅靜。
茶館內,食客兩三桌,生意不算紅火,倒也符合品茶該享有的清幽。
崔晗玉輕車熟路穿梭在茶館中,點了幾樣素食,又親自提著一壺茶回到雅間,“你該猜到這是什麼地方了吧。
”
顧廷居露出不解,“什麼地方?”
崔晗玉纔不信他冇有猜到,走上前為他沏茶,手法老練,滴水不漏於蓋碗外。
合上瓷蓋,她坐到竹桌對麵,笑問:“如何如何?”
向人展示自己的成果,崔晗玉冇來由的情怯,“點評一下這間鋪子。
”
顧廷居見多識廣,在品茶上無疑是行家,崔晗玉暗含期待,又不能太過顯露。
那股子認真驅散了不久前還籠罩在她周身的陰鬱。
顧廷居問:“講實話?”
“當然!”
顧廷居伸手點在蓋碗上,敲打起手指,慢條斯理的,如同敲打在崔晗玉的心頭。
“總要飲過茶才知曉。
”
再精美的餐具,也不能本末倒置取代食材的好壞,茶館也是如此,素雅清幽不能取代一縷茶香帶給食客的欣悅。
“對對對。
”
崔晗玉掐算著沖泡的時長,隨後掀開蓋子,替顧廷居颳去漂浮的茶沫,“嚐嚐看。
”
顧廷居接過,觀茶湯色澤油潤,葉形勻整,粗細一致,已知貨源難得。
他飲啜一口,無澀,濃醇,回甘,是岩茶中的佳品。
“不錯。
”
“就知你是行家。
”
“我若說口感稍差呢?”
“那就不是行家,我對自己的茶品有信心。
”
崔晗玉杏眼微彎,被淚水洗滌過,亮晶晶的,落在顧廷居眼中,率真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