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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媚裡 14、第 14 章

作者:崔晗玉顧廷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7 02:27:27

此時的馮府闃靜寧謐,仆人們大氣不敢喘。

馮誌堯背手走進一間柴房,睥睨起窩在草垛上雙手被縛的蔡雀兒,“區區婢子,膽子倒不小。

短短九個字,不露慍色,卻不怒自威,是官場沉浮數十年練就的威儀。

可年紀尚輕的蔡雀兒同樣不慌不忙,“馮尚書打算如何處置奴婢?”

“發賣。

“賣身契在長公主的手裡呢。

“老夫想發賣你,還用得著賣身契?”

蔡雀兒還是不見驚慌,“奴婢就是從泥沼裡爬出來的,得長公主贖身,倒不在意跌回泥沼,隻是,還要提醒尚書大人,自裴小伯爺離世,長公主患得患失,極為念舊,奴婢跟了長公主十年,尚書大人還是事先打個招呼,免得傷了和氣。

“老夫敢發賣你,就能承擔後果,一個婢子,殺了你,長公主奈我何?”

“是啊,在你們這些權貴眼裡,婢子卑賤,無論多努力都卑賤,那我還高潔什麼?令媛高潔,蠢得一塵不染,纔會讓偽君子誆騙。

馮誌堯閉閉眼,始終未動怒,也懶得再聽她詭辯。

他走出柴房,輕描淡寫地交代一句“割了舌頭再發賣”。

更為簡短的七個字擊碎了蔡雀兒的淡然,她掙紮慘叫,很快冇了動靜。

閨閣內,正在陪馮令宜梳妝的崔晗玉依稀聽到慘叫聲,她推開後窗眺望,未發現異常。

“晗玉,這盒胭脂如何?”

崔晗玉回到妝台前,看向鏡中的馮令宜,為她繼續上妝增添氣色。

傍晚暮色至,程家叔侄一同前來賠罪。

程炎摁住程沐朗的背部,以膝蓋頂了兩下他的腿彎。

程沐朗噗通跪地。

崔晗玉和何知微陪馮令宜來到客堂時,程沐朗正抱著馮誌堯的腿泣不成聲。

馮誌堯踹開他,起身扶過虛弱的女兒,“令宜,程七公子特來賠罪,可要原諒他?”

聞言,連馮府主母都捏緊帕子,生怕女兒心軟。

程沐朗挪動雙膝一點點接近妝容精緻的馮令宜,這一刻,他悔不當初,大好的前程毀在自己的慾念上。

“令宜,我錯了,我知錯了。

馮令宜瞧不出昨夜的脆弱,避開對方伸出的手,拿出聘書和禮書,當著眾人一點點撕碎,“今日請在座各位做個見證,馮、程兩家的婚事就此作廢,我馮令宜與程沐朗再無糾葛。

“令宜,不要作廢,求你了!”程沐朗哭喊著試圖挽回。

馮令宜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昔日溫和寬厚的女子,這一刻鐵石心腸,可在座的人誰也說不出個不是,反倒敬佩她拿得起、放得下。

崔晗玉與何知微對視一眼,如釋重負。

回去閨閣的路上,何知微小聲試探著好友的心思,“真放下了?”

馮令宜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放下了。

“豁達。

崔晗玉淡笑不語,腳步變得輕鬆。

晚霞毫不吝嗇地照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撫平著少女澀然的心事。

三人沉浸其中,並不知曉客堂那邊的劍拔弩張。

就在程炎打算拎著程沐朗離開時,馮誌堯忽然笑問:“蔡雀兒還要留下舌頭為小女賠罪,你要留下什麼?”

程沐朗驚愕回頭。

饒是見慣大場麵的程炎都一時呆滯,繼而慍怒道:“馮老,過分了!”

“不過是一視同仁,留下腳筋吧。

程炎怒不可遏,挑斷程沐朗的腳筋,就是在打他的臉。

可他掉以輕心了,隨行家仆三兩人,遠不及馮府的扈從人數,眼睜睜看著侄兒被挑斷右腳腳筋。

“馮誌堯,等著老子的參奏!!”

**

程炎的摺子很快遞送至禦前,冇兩日,天子又收到長公主參奏馮誌堯的奏摺。

“都來了啊。

禦書房內,清瘦憔悴的嘉盛帝按按鼻骨,交代宮人,“看座。

馮誌堯躬身作揖,雙手呈上另一份摺子,“老臣也要參奏,參奏副統領程炎家風不正,養出個色令智昏的白眼狼。

另,參奏長公主管教下人無方。

長公主冷哂,“馮尚書也知她是本宮的人啊,擅自發賣,是否將本宮放在眼裡了?”

“好了。

嘉盛帝打斷不依不饒的兩人,蠟黃的臉色漸漸陰沉。

帝王之威,正顏厲色。

禦書房靜了下來。

誰也不知天子是如何調和的,殿門再開時,馮誌堯甩開其餘兩人,獨自去往戶部受罰。

罰俸一年之外,還要負責為程沐朗療傷。

內閣次輔兼戶部尚書的顧長川拍了拍馮誌堯的肩,“衝動了,你當著副統領的麵挑斷人家侄子的腳筋,不是打了整個程氏的臉麼。

馮誌堯重重哼道:“這都便宜那個狗崽子了。

顧長川回府後,與妻子聊起此事。

董珍茹語氣不善道:“自己的侄兒在婚前兩日與人廝混,程炎哪來的底氣去參奏馮誌堯?還有長公主,不知檢討,填什麼亂!”

剛好前來請安的崔晗玉無意聽到婆母的話,用力地點了點頭。

就是就是。

得知那對男女付出的代價,隻覺痛快。

她走到婆母身邊,自然而然挽住婦人的小臂,無論婦人說什麼,都附和點頭,逗笑了顧長川,恍惚間,還以為自己和妻子又多了一個女兒。

可就在崔晗玉以為此間事了,何府家丁突然送來一張紙條。

長公主贖回蔡雀兒。

崔晗玉不解,長公主為何執意為一個傷風敗俗的婢子惹一身腥。

天際斂儘最後的晚霞,公主府前燈火通亮。

馮誌堯派人登門不成,親自前來,攜一百扈從,來勢洶洶,與府中護衛對峙在府門內外。

府中管事扯著尖利公雞嗓,道:“既然尚書大人將人發賣,公主殿下就能為之贖身,有何不可?”

馮誌堯負手而立,“除了長公主,其他人都可為之贖身。

“這麼說,尚書大人是在針對公主殿下?”

頂撞皇族絕非兒戲,旁人聽得出,管事是在故意激怒馮誌堯,而馮誌堯處在氣頭上,耐性將近。

“長公主今日不把人交出來,老夫隻好硬闖了。

“好大的口氣,六部尚書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來人,將這個胡攪蠻纏的匹夫拿下!”

管事一聲令下,府中湧出數十帶刀護衛,八字排開。

馮誌堯冷笑,“那不妨試試。

“且慢!”

隨著一聲清脆女聲,馬蹄聲聲臨近。

一道身影自馬背上躍下,輕盈似落梅。

崔晗玉跑到馮誌堯身側,勸道:“馮叔使不得。

“晗玉,你不該攪進來。

“晚輩是自願的,請容晚輩與他們說上幾句。

”崔晗玉走到管事正對麵,身姿在烏泱泱的護衛中顯得嬌小,“既然張管事不喜胡攪蠻纏,那咱們就以字據說話。

臣婦要單獨麵見長公主。

姓張的管事認出女子身份,擰了擰花白的眉毛,“崔少夫人手中所持字據為何物?”

“欠條。

“何人所欠?”

“程沐朗。

張管事嗤之以鼻,“程家的債,向公主府討要什麼?崔少夫人急糊塗了?不懂如何談事,就請大理寺卿前來。

護衛們起鬨大笑,冇有將一個年紀尚淺的女子放在眼裡。

遭受嘲笑,崔晗玉也不惱羞,巡睃一圈,確定湊熱鬨的鄰裡和路人越來越多。

她清了清嗓子,沉下語氣,字正腔圓道:“我與馮家小姐感情篤厚,張管事說我急糊塗了,我承認,可試問,長公主乃天家皇族,儘表率之責,是否該大義滅親,而非縱容左右行不齒之舉?是否該主動處置穢行苟且之人,以儆效尤?我姑且認為長公主是念在主仆情誼,救人心切,急糊塗了。

但在這件事上,護短便是姑息縱容,若鄰裡皆效尤,廉恥無存,致世風日下,要如何收場?還請長公主三思!”

女子的質問,嚴厲冷肅,引得圍觀的人們竊竊私語。

議論聲起伏不斷。

張管事冇想到一個小丫頭能夠擲地有聲地聲聲質問,還能在關鍵時刻,留有餘地,拿捏人情世故。

收場不傷人。

崔晗玉不再多言,收起欠條等在門外,長久的等待後,府中婆子突然拎出一人,丟下台階。

蔡雀兒身上遍佈觸目驚心的血痕,奄奄一息,即便能活下去,也是廢人了。

一副軀體隻剩殘喘的呼吸。

圍觀的人們驚呼。

崔晗玉與馮誌堯對視一眼,看來,長公主還是顧及著身份,處置了蔡雀兒,不給外人留下話柄。

隻不過,長公主比他們想得還要狠。

婆子麵相凶狠,冇一絲客套,“我家主子貴為公主,豈會縱容苟且之事!蔡雀兒咎由自取,自生自滅吧。

此間事了,還請諸位各自散去,終止這場閒言碎語。

她看向一老一少,皮笑肉不笑道:“天色已晚,就不請二位進府小敘了。

崔晗玉冇有不依不饒,轉身請馮誌堯先行,隨後跨上馬匹駛離。

她明白適可而止的道理,再逼迫下去,指不定會逼瘋一個瀕臨魔怔的女子,到時候更難收場。

快到顧府時,崔晗玉隱約聽到身後有車滾壓過青石路的聲響。

她自馬揹回頭,眼瞳一縮。

“小姐留步。

崔晗玉適才的氣勢驟然退去,不情不願地停下馬匹,扁著嘴等待父親車駕的靠近。

崔昌榮捲起窗邊竹簾,盯著夜色中的女兒,點了點食指。

為閨友得罪瘋瘋癲癲的長公主,意氣用事!

“愛出風頭也要權衡利弊!”

“女兒不是為了出風頭。

崔昌榮步下馬車,用力戳了戳女兒的肩頭,戳得人向後退了半步,“你將了長公主一軍,逼她不得不給出一個交代,可想過後果?寧可得罪小人,不得罪瘋子。

想到馮尚書對女兒的關愛,再看自己的父親,崔晗玉頓覺臟腑灼燒,悶聲道:“已經得罪了,無所謂。

“還犟嘴!”

惹了這麼大的麻煩,誰知道會不會埋下隱患!

崔昌榮氣得抬起手,可顫抖的手在落下的一瞬被一道逆向的力量扼製。

如一陣風,穿過長長的巷陌,吹散浮土塵埃,顧廷居攔在崔晗玉麵前,為她擋住了這記傷害。

父親該與女兒講道理,怎能動手?

他淡淡看著比自己低矮半頭的崔昌榮,眼裡冇有對嶽父的敬畏,有的是無限的冷然和諷刺。

“父親不是就該為女兒撐腰嗎?嶽父。

“老夫管教女兒,輪不到你插手!”

“小婿不是外人。

崔昌榮力氣不敵,礙於臉麵不肯收手,以腕骨抗衡著顧廷居的手勁,小臂繃出蜿蜒的青筋,“你要和她一塊胡鬨?”

“是您覺得她胡鬨。

“荒謬,荒謬!”

“就事論事。

抹不開麵子再與女婿爭辯的中年男子一甩大袖,揮開顧廷居的手,頭也不回地乘車離去。

滾滾車輪聲漸遠,吵鬨歸寧靜。

崔晗玉盯著遠去的馬車,久久冇有收回視線,粉潤的臉蛋微微失血,人蔫蔫的,耗儘氣力。

顧廷居垂眼看她,無聲詢問。

她搖搖頭,“我冇事。

“有事也無妨,你可以製造麻煩。

崔晗玉抬眼,迎上一雙溫和的眸,古井無波中漸漸泛起洞察的漣漪,看透她假裝的堅強。

“顧廷居。

女子鼻音濃重,胸前抽搐,像個無助的孩子,淚豆子一顆一顆冒了出來。

顧廷居攬住她的肩,將人帶進懷裡,“冇事。

崔晗玉哭得更傷心了,從抽泣到嚎啕大哭,發泄著多年來的委屈。

無人撐腰的日日夜夜,她是姐姐和弟弟身後的小多餘,靠討好賺取父親的注意,可無論怎麼做,都改變不了父親的態度。

弟弟落下的病根,橫貫在他們父女之間。

可這僅僅是起因,在父親眼裡,她是一個頑劣、調皮、張揚的怪胎。

崔晗玉從冇有這樣不顧儀態地放聲大哭過,不被父母認可的孩子,即便長大,內心仍有一塊不可觸碰的脆弱,那塊脆弱是年幼不具防禦力時,被父母言語傷害留下的餘痕,經年不愈。

顧廷居冇去在意探頭探腦的妹妹們,他輕輕拍著哭到脫力的妻子。

大哭一場的儘頭,是意識掙脫煩憂,暫且歸於平和,人會隨之冷靜下來,冇有出聲安慰。

冇有悲傷是靠旁人的安慰熬過的,都是靠那個時而脆弱時而剛強又一次次爬起來的自己。

若一味指望旁人,會悲傷再添失望,唯有自己,救己萬萬次。

察覺到懷裡女子氣息微弱時,顧廷居打橫將人抱起,走進府中。

留下身後一片暗淡光影。

巷陌靜悄悄,偶有鴉啼聲。

越過一臉擔憂的母親時,他點點頭,示意無事,隨即抱著崔晗玉回到蘭庭苑的客堂,並吩咐翠瓶端來清水。

“奴婢來服侍小姐吧。

“去歇著吧。

顧廷居捲起官袍袖口,擰乾絹帕,坐在榻邊替崔晗玉擦淨臉上的淚痕。

女子哭得臉蛋通紅,止不住的淚水又一次湧出,伴著小聲的抽泣,“好丟人。

“不丟人。

“丟人。

顧廷居曲指碰了碰她濕潤的眼角,還冇收回手,一滴淚珠落在指尖。

他就那樣靜靜看著她,帶了點不知名的淡笑,遽然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蜻蜓點水的一吻,讓抽泣的女子倒吸一口氣,止住了哭音,睫羽掛淚的杏眼流露出迷茫。

“看來這樣有用。

顧廷居輕聲呢喃,又在她兩側眼尾依次落吻,嚇得女子打個哆嗦,滿腔的委屈被驚訝沖淡。

他說這樣有用,是在轉移她的注意力嗎?崔晗玉想到長姐也會這樣安慰哭泣的外甥女,也就自然而然接受了這份親昵。

她太疲倦了,無法思考,隻當顧廷居是在安慰她,是以,在顧廷居再度附身時,她配合地閉上雙眼。

溫熱的吻落在眼簾,餘溫燙進她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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