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都地區,石英高原。
昔日象征著聯盟無上權威與榮耀的總部建築群,此刻已是一片蕭瑟的末日景象。
夕陽如血,將宏偉卻空蕩的建築輪廓拉出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滿是車轍印、散落著廢棄檔案和破損傢俱的廣場上。
大部分窗戶都黑洞洞地敞開著,像一隻隻失神的眼睛,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焚燒檔案的焦糊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衰敗與離棄的冰冷氣息。
主樓二樓,那間曾經接待過無數地區冠軍、天王、政要、舉辦過決定世界走向會議的豪華會客大廳,如今也隻剩下一片狼藉。
昂貴的地毯捲起堆在角落,露出光潔卻佈滿劃痕的大理石地麵。
牆壁上那些表彰曆代傑出訓練家的畫像和獎盃大多已被取下,隻留下一個個顏色稍淺的方形印記,如同褪色的傷疤。
隻有那張巨大的、用整塊紅木雕琢而成的會議長桌還留在原地,上麵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迪諾奧就坐在這張長桌唯一一把還冇有被搬走的靠背椅上。
他背對著門口,麵朝那扇占據了整麵牆壁的落地窗。
窗外,是石英高原標誌性的壯麗的落日景象,赤紅的晚霞浸染了半邊天空,也將遠處幾縷嫋嫋升起的黑煙鍍上了一層不祥的金邊。
那黑煙,可能是最後一批搬遷隊伍運輸時發生了意外,也可能是某些自知前途無望、趁亂最後一搏的聯盟士兵或底層官員在劫掠倉庫、焚燒證據,或者單純泄憤。
撤離石英高原,這是半個月前迪諾奧力排眾議做出的一次決斷,聯盟在關都的統治其實已經是名存實亡了,還將總部設置在這,已然冇有任何意義。
迪諾奧冇有回頭去看黑煙,甚至冇有吩咐人去檢視或製止。
他不在乎了。
也冇有任何心力去管了。
他隻是靜靜地坐著,身上那套曾經筆挺、象征首席權威的深藍色禮服有些褶皺,領帶鬆垮地掛著。
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比起一年前剛剛接任時那個還帶著幾分理想主義青澀與惶恐的中年人,此刻的迪諾奧臉頰瘦削,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隻有那雙眼睛在逆光中依然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冰冷的火焰。
眼前的景象,連同窗外那象征性的黑煙,彷彿就是整個聯盟兩百餘年榮光最後的、慘淡的落幕儀式。
“咚咚咚。”
輕微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死寂。
迪諾奧冇有回頭,隻是用有些乾澀的聲音平靜道:“進來。”
沉重的橡木門被推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訓練有素的守衛退到一旁,低垂著眼簾,不敢多看室內一眼。
腳步聲紛遝而來,輕重不一,卻都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謹慎,踏入這片空曠而壓抑的大廳。
如果任何一位稍微瞭解當今訓練家世界格局的人此刻還在這棟建築裡,看到魚貫而入的這些身影,恐怕會震驚到失語,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產生了幻覺。
因為走進來的,幾乎是當今精靈世界明麵上,站在訓練家戰力金字塔最頂端的那一群人!
關都地區的四天王:冰係的科拿,幽靈係的菊子,格鬥係的希巴,毒係(代理)的阿桔。
城都地區的四天王:超能係的一樹,惡係的梨花,幽靈係的鬆葉,以及龍係(並擔任冠軍職務)的阿渡。
合眾地區的四天王:格鬥係的連武,幽靈係的婉龍,超能係的嘉德麗雅,以及龍係(亦為冠軍)的艾莉絲。
卡洛斯地區的四天王:鋼係的雁鎧,妖精係的朵拉塞娜,火係的帕琦拉,龍係的朵拉塞娜。
以及並非以天王身份,但地位與實力絲毫不遜色,甚至猶有過之的豐緣地區前冠軍、得文公司貴公子,大吾。
這些平日裡或鎮守一方,或神龍見首不見尾,或代表著地區訓練家最高榮耀與實力的男男女女,此刻齊聚在這間充滿頹敗氣息的空曠大廳裡。
他們衣著各異,氣質迥然,有人神色凝重,有人目光閃爍,有人麵無表情,有人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茫然。
他們看著背對著他們、沐浴在血色夕陽中的迪諾奧,心情的複雜程度,確實無與倫比。
惋惜?或許有。
在場不少人都清楚迪諾奧的底細,知道這箇中年男人並非庸碌之輩,甚至在他上任之初,還曾帶來過一絲變革的希望。
他愛護精靈,並非作秀;他在乎民生,也曾試圖改革聯盟臃腫低效的官僚體係和壓榨底層的稅收政策。
如果在十年前,二十年前,聯盟的根基尚未被火箭隊蛀蝕、被內部**掏空、被歸途的理念衝擊得搖搖欲墜之時,迪諾奧或許真的能成為一個不錯的,甚至傑出的領袖。
但,冇有如果。
在場的每一位,都不僅僅是強大的訓練家。
他們或是古老家族的代言人,或是曆經風雨、眼光毒辣的真正強者,或是執掌龐大企業的精英,他們都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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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聯盟的餘威或許還能唬住一些底層的訓練家和民眾,讓他們覺得這艘巨輪雖然破舊,但依然龐大不可撼動。
但他們,以及他們背後的勢力,早已透過表麵的龐然,看到了內裡千瘡百孔、引擎熄火、正在無可挽回地滑向深淵的本質。
冷酷的現實和家族利益的計算,早已讓他們得出了那個不願承認卻不得不麵對的結論:
聯盟,要倒了。
這幾乎是不可辯駁的事實。
可他們還是來了,響應了那張由迪諾奧簽發、動用了聯盟最高級、也幾乎是最後權威的“緊急調遣令”。
為了什麼?
忠誠?對這份早已變質、帶給他們的束縛多過榮耀的體係的忠誠?
責任?對那無數依然相信聯盟、生活在他們治下或曾經治下的平民的責任?
還是單純想看看,這個被推上火山口、卻又奇蹟般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一年,並且似乎真的從中淬鍊出某種可怕魄力的男人,到底想乾什麼?想拉著他們,以及這個搖搖欲墜的聯盟,走向怎樣的終局?
一些天王眼中的迷茫,甚至不比此刻看似鎮定的迪諾奧少。
迪諾奧終於緩緩轉過身。
夕陽的光從他背後照來,讓他的麵容大部分隱在陰影中,隻有那雙燃燒著冷火的眼睛清晰地對上了每一位天王、冠軍的視線。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確認人都到齊了,對著門口的守衛微微頷首。
沉重的橡木門再次被關上,隔絕了外麵世界最後的光線與聲響,也彷彿將某種沉重的命運,關在了這間空曠的大廳裡。
寂靜,令人窒息的寂靜。
隻有塵埃在透過窗欞的光柱中緩緩漂浮。
迪諾奧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那氣息在寂靜中清晰可聞,彷彿卸下了某種重擔,又像是鼓起了某種孤注一擲的勇氣。
他冇有寒暄,冇有解釋,甚至冇有試圖鼓舞士氣——那太可笑,也太蒼白。
他直接彎下腰,從椅子旁一個半開的抽屜裡,拖出了一大摞裝訂整齊的檔案,紙張的邊緣有些磨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他將這摞檔案“砰”地一聲,重重放在積滿灰塵的長桌上,激起一小片塵霧。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再次掃過眾人,用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說出了那個隻有他有資格、也有權力在此刻下達的,最殘酷的事實:
“召集諸位前來,隻為一件事。”
“聯盟要打一場大決戰
我將要動用我們僅存的、還能有效指揮調動的所有軍事力量、戰略儲備、以及隱藏的籌碼,全部被調動起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空曠的大廳裡,帶著金屬般的迴響。
“為了接下來的這場戰役,我們可以,也必須,放棄關都、城都境內,除決戰戰場及必要後勤線之外,所有非核心城市、據點、研究所、乃至部分人口。”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
“是的,放棄。戰略性的,暫時的,也可能是永久的。”
“那些城市裡可能還有忠於聯盟的官員和百姓,那些研究所裡還有未完成的項目和寶貴的數據,那些倉庫裡還有堆積如山的物資,這些,都是聯盟兩百年來積累的骨血和能量。”
“但我,不,在,乎,了。”
最後五個字,他說得很慢,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碾碎所有僥倖的決絕。
這一刻,他不再像是一個被時勢推到前台、苦苦支撐的末代領袖,而更像是一個冷靜到了極致的、紅眼的賭徒。
他準備將自己手中僅剩的、無論好壞的所有籌碼,毫無保留地全部推上賭桌!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迪諾奧的聲音恢複了平穩,卻更顯森寒
“不是收複失地,不是穩固防線,而是一場決戰,一場旨在徹底擊潰、或至少重創我們當前最致命威脅的,戰略性決戰。”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桌麵上那張攤開的、標註著密密麻麻符號的關都地區地圖的某一處。
“而決戰的地點,”他伸出手指,指尖重重地點在地圖上一個所有在場之人都無比熟悉的城市標誌上,就在這裡
金黃市。
大廳裡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抑製不住的吸氣聲和衣料摩擦聲。
金黃市!
關都地區最大、最繁華、也是火箭隊經營最深、滲透最久的城市!同時,那裡也是歸途組織最早興起、雖然主力轉移但必然留有深厚根基和情報網絡的地方,選擇這裡作為決戰戰場,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兩萬名以上的精銳訓練家,超過這個數量數倍的、經過篩選和強化的精靈,囤積在各個秘密倉庫的最後戰略物資,以及……”迪諾奧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天王和冠軍,“諸位,以及你們所能調動、影響的全部高階戰力。”
“我們要在那裡,打一場徹徹底底的、不設上限的、直至一方徹底喪失戰鬥意誌或能力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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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鐵錘,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和心臟。
“如果勝利了,”迪諾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其短暫、冇有任何溫度的笑意,“或許我,我們,還能被後世稱為‘力挽狂瀾的救世主’,聯盟的旗幟或許還能再飄搖幾十年。”
“但如果失敗了……”他收起那點笑意,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逐漸沉冇的夕陽,“聯盟,將徹底萬劫不複,成為曆史書上一個被匆匆翻過的、充滿諷刺的註腳,而我們…嗬。”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份未言的結局,比任何詛咒都更讓人心寒。
“為了一個金黃市?”一個帶著明顯譏誚和不可思議的聲音響起,是合眾地區的惡係天王,梨花。
她雙臂環胸,精緻的臉上滿是不屑
“迪諾奧首席,你是不是被壓力逼瘋了?火箭隊和歸途那幫人會為了一個城市跟我們聯盟最後的主力硬碰硬?他們大可以暫時撤退,放我們進去,然後利用城市廢墟和我們對耗,或者乾脆在彆的地方捅我們一刀!這根本不符合他們的利益!他們憑什麼要接這場決戰?”
其他不少天王,雖然冇有說話,但眼神中也流露出類似的質疑。
的確,從常理看,這像是一廂情願的瘋狂臆想。
迪諾奧對梨花的質疑似乎早有預料,他甚至冇有立刻反駁,而是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摸出一盒有些皺的煙,抽出一支,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大廳裡一閃而逝,隨即,一縷淡藍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在他麵前盤旋,模糊了他陰影中的麵容。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透過煙霧,看著質疑的梨花,也看著所有等待答案的天王和冠軍們。
然後,他用一種平淡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說道:
“如果隻是一個金黃市,他們或許真的會撤退,會避戰。”
“但如果,代價是世界崩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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