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奧,野原市,歸途醫療研究部附屬生活區。
一棟安靜的二層小樓裡,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客廳收拾得異常整潔,空氣中甚至飄著一絲平時很少聞到的花香——那是窗台上新擺的幾盆葛拉西蒂亞花散發的氣息。
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水野悠,這位平日裡總是一副邋裡邋遢、吊兒郎當、彷彿天塌下來也能用爛笑話頂住的歸途醫療部長,此刻正僵直地坐在一張對他來說似乎有點太硬的扶手椅上。
他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的淺灰色西裝,領帶打得規規矩矩,頭髮罕見地認真梳理過,抹了髮膠,每一根都試圖待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他那標誌性的帶著點猥瑣和玩世不恭的笑容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甚至有點視死如歸的嚴肅表情,嘴唇抿得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兩隻精靈夥伴,也一改常態。
毒骷蛙冇有像往常那樣懶散地靠在牆角,或者擺弄它的毒囊,它挺直腰板蹲坐在水野悠椅子旁邊,乾燥的皮膚似乎都緊繃著,那雙總是帶著點戲謔神色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地注視著客廳的另一側。
幸福蛋更是收起了它那無憂無慮、總是試圖用“生蛋”技能變出零食來的憨態。
它端端正正地站在水野悠另一側,兩隻小短手交疊放在圓滾滾的肚皮前,粉色的臉頰上表情認真得近乎莊嚴,連平時微微晃動的尾巴尖都靜止了。
是什麼,能讓這個在槍林彈雨、神獸威壓、乃至聯盟圍剿麵前都能笑嘻嘻地躲到精靈後麵、嚷嚷著“醫生不能死啊死了誰救你們”的傢夥,變成這副如坐鍼氈、彷彿正在等待最終審判的模樣?
答案,就在他對麵。
客廳靠窗的柔軟沙發上,坐著一位女性。
她不再是平日裡那身一成不變的、沾著些微化學試劑痕跡的白色研究員大褂或便於活動的醫生便服。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合體的純白色長裙,裙襬如流水般垂落,她那一頭常被隨意紮起或塞在帽子裡的紫色長髮此刻完全披散下來,如同上好的綢緞,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幾縷髮絲柔和地拂過她線條優美的臉頰和脖頸。
她冇有戴那副略顯冷峻的平光眼鏡,紫色的眼眸清晰顯露,少了些實驗室裡的銳利和疏離,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
是蜘姐。
她姿態看似放鬆地靠在沙發裡,修長的雙腿交疊,手中端著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花茶,輕輕吹拂著,但她微微繃緊的肩線和偶爾輕叩杯壁的指尖,泄露了內心並不如表麵平靜。
在她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她的兩隻初始精靈夥伴——阿利多斯和大嘴蝠正安靜地趴伏著。
但它們的姿態也透露著不尋常,阿利多斯那八隻紅色的眼睛不像平時狩獵或警戒時那樣冰冷聚焦,反而有些焦急地瞟向客廳角落裡的通訊儀器。
大嘴蝠也一反常態地冇有倒掛,而是用翅膀微微攏著阿利多斯,發出催促般的超聲波。
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哢噠”聲,以及水野悠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蜘姐輕輕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茶幾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她抬起眼簾,目光掃過對麵那個坐得比接受檢閱的士兵還要筆直的男人,以及他那兩隻同樣繃緊的精靈。
她嘴角微微向下一撇,發出一聲帶著冷意的輕哼。
“還知道害怕?我以為你水野大醫生,天不怕地不怕,火箭隊的槍口、聯盟的天王、究極異獸的爪子底下都能笑嘻嘻地講你的爛笑話呢。”
水野悠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笑容
“哪兒能呢,小蜘蛛,我這不也是…第一次嘛…”
“第一次?”蜘姐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第一次穿這麼正式?第一次坐這麼直?還是第一次見‘孃家人’?”
最後三個字,她咬得略微重了一些。
水野悠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又繃緊了一分,額頭的汗珠更明顯了,毒骷蛙和幸福蛋也同步抖了一下。
是的,“孃家人”。
這纔是讓這個冇臉冇皮的傢夥如此緊張的根源。
自從阿羅拉戰役結束,經曆了生死與漫長的戰後修整,水野悠那被死亡和鮮血暫時壓抑住的、對蜘姐死纏爛打般的追求,又如同野草般復甦,甚至變本加厲。
或許是共同經曆了太多,或許是蜘姐內心某處冰封的角落確實被這個看似不靠譜、關鍵時刻卻又意外靠得住的男人笨拙地撬開了一絲縫隙,兩人的關係在磕磕絆絆、打打鬨鬨中,竟也奇異地穩步前進。
直到某一天,水野悠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枚看上去其貌不揚、卻被他吹噓為“傾家蕩產換來的、蘊含著生命與羈絆奇蹟”的戒指
不過後來這枚戒指被大吾鑒定為某種古代合眾地區工藝的特殊月之石碎片,確實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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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在實驗室裡,當著剛剛結束一個危險實驗、累得頭暈眼花的蜘姐和她一群虎視眈眈的蟲係精靈的麵單膝跪地——然後被蜘姐以為他又在搞什麼惡作劇,下意識一試管麻醉劑糊在了臉上。
雖然過程堪稱災難,結局也以水野悠被阿利多斯的絲捆成繭掛在實驗室通風口晾了半夜告終,但有些事情,終究是挑明瞭。
又經過了水野悠愈挫愈勇、蜘姐半推半就的磨合,再加上林真、白雅甚至岩泉等人或明或暗的撮合以及看熱鬨,事情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蜘姐鬆口了。
但有一個條件:她要通知一個人。
一個在她逃離火箭隊、人生最灰暗迷茫時,給予了她並非血緣卻勝似親人般庇護和指引的人,一個連接著她不堪回首的過去,卻也承載著珍貴溫情的人。
她要告訴那個人,她可能要有一個新的家了。
所以,纔有了今天這場堪比終極稽覈的通訊會麵。
就在這時,客廳角落那台沉寂許久的古老通訊儀器,突然發出“滋滋…哢噠…滋滋…”的雜音,螢幕上的雪花點劇烈跳動起來,隨即一個有些模糊、但逐漸穩定的圖像顯現出來。
背景是一個光線昏暗、堆滿酒瓶和木桶的房間,顯然是某個酒館的內部,鏡頭前坐著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比記憶中蒼老了不少,臉上歲月的溝壑更深了,鬢角的白髮也多了許多。
但那雙眼睛依舊帶著混跡底層磨礪出的精明、警惕和一絲疲憊,他穿著沾著油漬的舊圍裙,手裡拿著一塊正在擦拭的酒杯。
正是灰鐵鎮,“破舊齒輪”酒館的現任老闆,鼴鼠。
而在他腳邊,一隻穿山王正興奮地刨著地板,衝著螢幕這邊“庫加庫加”地叫著,兩隻小眼睛亮晶晶的,不斷揮動爪子,顯然認出了蜘姐和她背後的阿利多斯與大嘴蝠。
看到通訊接通,蜘姐挺直了背脊,臉上刻意維持的冷淡瞬間消融了大半,紫色的眼眸中掠過近鄉情怯般的緊張。
螢幕那頭的鼴鼠,表麵上看不出太大波瀾,隻是停下了擦拭酒杯的動作,將抹布隨手搭在肩上,對著螢幕點了點頭,聲音通過有些失真的揚聲器傳來,帶著灰鐵鎮特有的質感:
“小蜘蛛?”
隻是這一聲稱呼,蜘姐的鼻腔就猛地一酸,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才讓聲音保持平穩:“鼴鼠,是我。”
鼴鼠的目光在蜘姐身上那件與灰鐵鎮格格不入的潔白長裙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她明顯變得柔和許多的氣色,眼底深處難以言喻的欣慰和感慨如漣漪般漾開,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見慣風雨的平淡樣子。
他忽然側過頭,對著通訊範圍外,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嗓子:“都他媽給老子安靜點!接重要電話呢!誰再嚷嚷今晚酒錢翻倍!”
螢幕外隱約傳來幾聲酒客的嘟囔和刻意壓低的鬨笑,隨即背景音確實小了很多。
鼴鼠這才轉回頭,看著蜘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這大半年冇訊息,一聯絡就搞這麼大陣仗?這機器可不好接通,費老鼻子勁了,你看來在那邊混得不錯?這裙子,嘖,灰鐵鎮的灰可配不上。”
他的語氣帶著粗魯的關心。
蜘姐也放鬆了一些,露出一個淺淺的、真實的笑容
“嗯,還好,這裡和灰鐵鎮很不一樣。”她頓了頓,“你看起來老了些,酒館生意還行嗎?鎮子上怎麼樣?”
“老胳膊老腿,湊合過唄,酒館還是老樣子,該來的來,該滾的滾。”
鼴鼠拿起一個瓶子,對著瓶口灌了一口,抹抹嘴
“鎮子?變化可大了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悠遠
“聯盟早他媽滾蛋了!稅金官警備隊現在連影子都見不著一個,現在灰鐵鎮這塊地頭上說話的是火箭隊的人。”
蜘姐眉頭微微一皺。
鼴鼠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擺了擺手
“不過跟以前聯盟在的時候也不太一樣,火箭隊那幫孫子倒是冇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地搶地盤收保護費搞得雞飛狗跳。
為啥?
因為現在關都這地界,但凡是個鎮子、村子,哪怕再小再破,你總能在最高的地方,或者路口,看見一麵旗子。”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虛點了點:“你們歸途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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