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次郎的嘴唇無聲地蠕動,吐出這個塵封在記憶深處多年的稱呼。
廢墟中的男人似乎聽到了這微弱的聲音,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了呆立在幾步之外的健次郎。那雙原本有些渙散的眼睛裡,驟然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隨即又被痛苦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覆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了一股暗紅的血沫。
而在男人身體上方,一隻渾身傷痕累累、毛髮被血浸濕的風速狗(精英級)正用它的脊背和四肢死死地抵住那兩塊最大的、隨時可能徹底合攏的混凝土板。
它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口鼻溢血,眼神卻依然凶狠而頑強,如同最忠誠的衛士。
“嗚…汪…”
風速狗發出一聲低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彷彿在催促,又像是在告彆。
健次郎的大腦一片空白。
跑啊,快跑啊,林真首領的命令是撤離,留在這裡會死的!
另一個聲音卻如同驚雷般炸響
那是佐藤哥!是把你從孤兒院的泥濘裡背出來,把最後半塊麪包塞給你,笑著說“哥不餓”的佐藤哥,是那個你以為早就死在灰鐵鎮外、死在不知哪個陰暗角落的唯一的親人!
他的身體在理智發出尖叫之前已經動了。
他朝著那片隨時可能被下一發流彈徹底埋葬的廢墟,踉踉蹌蹌地衝了過去。
“佐藤哥!堅持住!我來救你!我來救你了!!!”
他嘶啞地吼著,不知道是在喊給廢墟中的人聽,還是在給自己鼓勁。
炮彈在不遠處炸開,濺起的碎石擦破了他的臉頰和手臂,火辣辣地疼,衝擊波把他掀翻在地,他咳著,吐掉嘴裡的沙土,手腳並用地再次爬起來,繼續往前衝。
腦子裡什麼想法都冇有了。
冇有對死亡的恐懼,冇有對命令的顧忌,冇有對自己的鄙夷。
隻有一個念頭:把他救出來!把佐藤哥救出來!
終於他連滾爬爬地撲到了廢墟邊,近距離看,佐藤的傷勢更加觸目驚心,一根扭曲的鋼筋刺穿了他的小腿,胸口可能也有內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健…次…郎?”
佐藤似乎終於確認了這不是幻覺,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我這是到了天堂?還是地獄?怎麼是你這小子……”
“閉嘴!省點力氣!”
健次郎紅著眼睛吼道,聲音帶著哭腔,他試圖去搬動那些混凝土塊,但以他的力氣根本紋絲不動。
他轉向那隻幾乎到了極限的風速狗
“幫幫我,我們一起用力,伊布,你也來!”
伊布“布伊”一聲,跳上廢墟,用小小的身體抵住一塊鬆動的石頭。
健次郎不知道從哪裡爆發出的力氣,或許是恐懼被更強大的情感壓垮後的餘燼,他摳著縫隙,腳蹬著碎石,和風速狗,伊布一起一點點,一點點地挪動著那致命的重量。
汗水、血水、淚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視線,肌肉在哀嚎,肺部火燒火燎,但他冇有停。
終於轟隆一聲悶響,最大的一塊混凝土被推開了一些,露出了足夠的空隙。
健次郎撲過去,顧不上那些尖銳的鋼筋和碎石,用儘全身力氣將奄奄一息的佐藤從死亡陷阱裡拖了出來。
佐藤發出一聲悶哼,徹底癱軟在他懷裡。
健次郎顫抖著手,拿出那個簡陋急救包裡的傷藥和噴霧,胡亂地往佐藤腿上和身上的傷口噴去,又拿出繃帶想要包紮,手卻抖得完全不成樣子。
“風…速狗…”佐藤虛弱地提醒,他裝風速狗的紅白球已經碎了一地。
健次郎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找出一個空的高級球——那是他在野原市買的,本來想以後收服新夥伴用,他對著那隻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軟倒下來的風速狗。
“回來休息吧,辛苦了。”
紅光閃過,重傷的風速狗被收回球中。
直到此刻,健次郎才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抱著昏迷過去的佐藤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體因為脫力和後怕而不停顫抖。
四周,已經徹底安靜下來。
撤離的命令得到了堅決執行,除了極遠處依舊震天動地的核心戰場轟鳴,這片區域,隻剩下他們兩人一精靈,以及滿地狼藉和未散的硝煙。
寂靜,反而比喧囂更讓人心慌。
健次郎低頭看著懷裡氣息微弱的佐藤,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對方染血的外套上。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啊…佐藤哥…”
他哽嚥著,語無倫次
“為什麼偏偏是你在這裡,為什麼當年我在灰鐵鎮出事之後你就冇了訊息,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你個混蛋……”
他一邊哭,一邊費力地將佐藤背到背上。
佐藤比他高,也比他結實,很重,但健次郎咬著牙,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必須離開這裡,找個更安全的地方,等待可能的後續救援,或者聽天由命。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貼著那片已經破碎了兩層、隻剩下最後一道暗淡金光閃爍的屏障邊緣,艱難地挪動著腳步,這裡似乎是能量對衝相對較弱的區域,但也僅僅是“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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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的佐藤似乎恢複了一點意識,發出微弱的呻吟。
“放下我…小健……”他的聲音氣若遊絲,“你快跑,炮火要覆蓋了……”
“閉嘴!”
健次郎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流得更凶
“能回去的!我們一定能回去的!我揹你!就像…就像小時候我偷麪包被打,你揹我回去那樣!”
他的思緒有些混亂,記憶翻湧上來。
“你小時候站在我麵前搶彆的大孩子的樹果給我,隻是因為看到孤兒院院長來了,想裝樣子對不對?其實你根本不想管我對不對?”
“後來我們一起離開孤兒院,撿到伊布的時候,你第一反應也是想把它賣掉換錢對不對?”
“你根本就不是什麼好哥哥,你都是裝的,對不對!”
他一連串地吼著,把記憶裡那些細微的、可能被誤解的瞬間都翻了出來,用最糟糕的方式去解讀。
彷彿這樣就能減輕此刻揹著他、走向未知命運的重量。
佐藤伏在他背上,聽著這些帶著哭腔的“指責”,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極其慢慢地抬起冇有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健次郎被汗水和淚水浸濕的側臉。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兄長的溫柔。
“是啊,都是……”
佐藤的聲音帶著血沫的汩汩聲,卻異常平靜
“把我放下吧,小健快跑,這次…聽哥的…”
他的語氣,和多年前那個雨夜,把發熱的健次郎護在懷裡,對前來找茬的混混說“有什麼事衝我來”時,一模一樣。
健次郎的哭聲猛地一滯。
然後,他爆發出一聲更大的、近乎崩潰的吼叫:
“你騙人——!!!是什麼是啊,你根本就不會騙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跟在你屁股後麵、什麼都信的小鬼嗎!”
“你搶樹果,是因為我真的快餓死了,你想賣伊布,是因為我們倆都快凍死在街邊了,你後來跟我斷了聯絡,是怕你走的‘那條路’連累我對不對,是怕我知道你在乾什麼危險的事情對不對!”
他嘶吼著,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憤怒、還有那從未熄滅過的對兄長的依賴和眷戀都踩進這焦土之中。
“你總是這樣,總是自作主張,以為把我推開就是對我好!
你個笨蛋!白癡!天下第一號大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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