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水西岸,秦軍中軍高台。
章邯一身玄黑鐵甲,手扶著高台的青石欄杆,指節因用力而攥得發白,指腹的老繭磨得石屑簌簌往下掉。他的目光死死鎖著河穀兩岸的戰場,從寅時戰鼓炸響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沒離開過那五座分鎮四方的陣眼。
玄甲萬獸陣,是大秦橫掃**的鎮國大陣,是他賴以擋住呂布十萬大軍近一年的最大依仗。五行為脈,二十萬秦軍真氣為骨,哪怕是江東項羽親至,他也有信心憑此陣擋上三月,更何況是呂布?
可此刻,他引以為傲的鐵桶大陣,正在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寸寸崩塌。
最先傳來異動的,是東側木行陣。
原本連綿不絕、生生不息的木行氣機,在一聲震徹河穀的槍鳴之後,如同被攔腰斬斷的巨木,瞬間泄了個幹淨。那股纏繞陣眼、迴圈往複的青蟒真氣,在刹那間崩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銀白色的槍罡衝天而起,如盤龍出海,直刺雲霄,哪怕隔著數裏地,章邯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凝練到極致的二流武將境威壓!
“董翳敗了?!”
章邯渾身一震,脫口而出,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董翳久在邊關,最擅長步戰結陣,木行陣更是他親手打磨了半年的防線,就算呂布親率主力來攻,也至少能守上一日,怎麽可能寅時開戰,不到半個時辰,就陣破人亡?!
他還沒從這驚天變故中迴過神來,西側金行陣的方向,又傳來九聲連珠般的弓弦震響,緊接著,鎮守金行陣的金雕氣機轟然潰散,一道鎏金色的箭罡衝天而起,如烈日穿雲,銳烈的氣息哪怕隔著數裏,也刺得人眼瞳生疼——又是一股實打實的二流武將境真氣!
“司馬欣也沒了?!”
副將站在章邯身側,失聲驚呼,臉色慘白如紙,“將軍!這不可能!金行陣是我軍弓弩大營,司馬欣麾下兩萬弩手,層層設防,怎麽會敗得這麽快?!”
章邯的嘴唇抿成了一條死線,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他死死盯著那兩道衝天而起的真氣,腦子裏一片混亂。他知道呂布麾下有顏良、馬超幾員猛將,可在他的情報裏,這些人最多不過三流武將境,怎麽可能在短短三月之內,盡數踏入了二流武將境?!
還沒等他想明白,南側水行陣的方向,一聲震徹天地的虎嘯炸響,伴隨著玄蛇虛影淒厲的哀嚎,水行陣的氣機瞬間崩斷。第三道銀白色的烈虎罡氣衝天而起,帶著西涼鐵騎獨有的銳烈霸道,同樣是二流武將境的巔峰威壓!
蘇角,陣亡!水行陣,破!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三座陣眼接連告破,三員鎮守大將盡數陣亡,三道二流武將境的真氣如同三根擎天之柱,豎在戲水河穀之上,刺得章邯雙目生疼。
“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章邯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帥旗旗杆上,口中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魂飛魄散的驚駭。他鎮守戲水近一年,對呂布麾下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除了呂布本人是二流武將境巔峰,其餘人根本不值一提。可今日一戰,對方竟然一下子冒出來三個同境界的猛將,這已經超出了他對戰場、對武道的所有認知!
就在這時,北側火、土二陣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比之前數次加起來還要恐怖的轟鳴。
赤黑雙色的罡氣如同火山噴發般衝天而起,虎頭龍身的巨獸虛影在半空盤旋咆哮,火行陣的赤焰熊、土行陣的岩甲犀,連一聲完整的哀嚎都沒發出來,便被這股罡氣碾得粉碎。涉間、李必二人的氣機,在這一刻徹底消散,第四、第五道二流武將境的威壓,同時衝天而起,與之前三道罡氣遙相呼應,五股真氣如同五指,狠狠攥住了整個玄甲萬獸陣的命脈!
五座陣眼,全破!
五員鎮守大將,盡皆陣亡!
五道二流武將境的真氣,橫亙在河穀之上,哪怕是二十萬秦軍的氣機,也被這五股力量壓得節節敗退,原本凝若實質的大陣真氣,如同被戳破的皮囊,飛速泄散!
高台上的秦軍將校們,一個個麵如死灰,渾身抖如篩糠,連手裏的令旗都握不住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玄甲萬獸陣,被人從根骨上徹底斬斷了,五座陣眼全破,這大陣,已經廢了!
“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章邯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青石欄杆,他死死盯著那五道衝天而起的真氣,雙目赤紅,幾乎要咬碎了牙,“呂布麾下……怎麽會有這麽多二流武將?!這天下間,二流武將何時成了路邊的野草,一抓就是五個?!”
他太清楚二流武將境意味著什麽了。
靈氣複蘇不過一年有餘,整個天下,能踏入戰將境的都寥寥無幾,三流武將已是萬中無一的人傑,二流武將,更是足以封王拜侯、坐鎮一方的頂尖存在。就連江東那個名震天下的項羽,也不過是堪堪踏入二流武將境不久,可呂布麾下,竟然一下子拿出了五個!
五個!
加上呂布本人,就是六位二流武將!
這等陣容,別說他隻有二十萬秦軍,就算是大秦巔峰時期的百萬雄師,也未必能擋得住這六位頂尖猛將的輪番衝陣!
“將軍!大陣破了!前軍全線潰敗!”
“將軍!張楚軍已經衝過了第一道防線,弟兄們擋不住了!”
“將軍!快下令撤退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上高台,一個個帶著哭腔嘶吼著。放眼望去,整個秦軍大營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五座陣眼一破,大陣加持消失,原本悍不畏死的秦軍士卒瞬間沒了主心骨,麵對潮水般衝來的張楚軍,紛紛扔下兵器轉身就跑,哭爹喊孃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河穀,二十萬大軍,頃刻間便有了土崩瓦解之勢。
副將也紅著眼,對著章邯急聲道:“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立刻退守函穀關,憑借天險,還能再擋呂布一陣!再不走,我們就要被合圍了!”
“退?”
章邯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目掃過眾人,原本慌亂的眼神,此刻竟漸漸沉澱了下來,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瘋狂與決絕。
他是大秦最後的名將,是始皇帝親封的少府,是守護關中的最後一道屏障。他退了,函穀關就危了,鹹陽就危了,大秦數百年的基業,就真的要毀在他手裏了。
他不能退,也退無可退。
“我章邯征戰半生,從未有過不戰而退的道理!”章邯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抬手扯下腰間的玄黑兵符,那兵符通體由玄鐵鑄就,上麵刻著繁複的上古符文,一麵是黑龍圖騰,一麵是“始皇帝禦賜”五個篆字,“你們真以為,玄甲萬獸陣,就隻有這點本事嗎?”
副將看著他手中的兵符,瞳孔驟然收縮:“將軍!這是……始皇帝留下的鎮國兵符?!您要動用那個禁術?!不行啊!那禁術代價太大了,稍有不慎,您會神魂俱滅的!”
“神魂俱滅?”章邯慘然一笑,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大秦若亡,我章邯活著,與神魂俱滅又有何異?今日,我便用這二十萬秦軍,用我這條命,讓呂布知道,我大秦的鎮國大陣,不是他想破,就能破的!”
他猛地轉身,雙手高舉那枚玄黑兵符,體內的真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口中念動著晦澀難懂的上古咒語。那咒語是大秦皇室封存的上古秘法,是玄甲萬獸陣的最終形態,也是以生命為代價的禁術——萬獸歸墟·黑龍鎖天陣。
隨著咒語念出,那枚玄黑兵符瞬間爆發出刺眼的黑光,如同一個黑洞,瞬間席捲了整個秦軍大營。
原本潰散的二十萬秦軍,體內殘存的真氣,哪怕是瀕死士兵的最後一縷氣機,都被這股黑光強行抽取出來,朝著中軍高台瘋狂匯聚。天空瞬間暗了下來,烏雲如同墨汁般在頭頂匯聚,電閃雷鳴,狂風呼嘯,整個戲水河穀的天地元氣,都被這股力量攪動得瘋狂翻湧。
原本已經潰散的大陣氣機,在這一刻,以一種更加恐怖、更加狂暴的方式,重新凝聚起來!
高台上,章邯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花白,臉上的皺紋飛速加深,整個人的生機都在被兵符瘋狂抽取。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瘋狂。
“以我章邯之精血為引,以二十萬秦軍之氣為媒,召大秦護國黑龍,臨世!”
章邯一聲暴喝,一口精血噴在了兵符之上。
轟——!!!
一聲震徹天地的龍吟,從兵符之中炸響。
一條數百丈長的玄黑巨龍虛影,從高台之上緩緩升騰而起,龍鱗漆黑如墨,龍目赤紅如血,龍須飛揚,周身環繞著無盡的黑色罡氣,僅僅是虛影散發出的威壓,就比之前五頭兇獸加起來還要恐怖數倍!
巨龍盤旋在秦軍大營上空,龍尾一甩,便將衝在最前麵的張楚軍先鋒掀飛出去,數百名精銳瞬間被罡氣碾成了血霧。原本潰逃的秦軍士兵,被黑龍虛影的氣機籠罩,瞬間停下了腳步,眼中重新泛起了血紅色的瘋狂,再次舉起兵器,朝著衝來的張楚軍反撲過去。
五座陣眼被破又如何?五位二流武將又如何?
他章邯,大秦最後的名將,就算是死,也要拉著呂布和他的麾下,一同墜入萬劫不複的地獄!
東岸的張楚中軍,呂布騎著赤兔馬,正率領主力大軍準備渡河總攻。當那聲龍吟炸響,黑龍虛影騰空而起的瞬間,他手中的方天畫戟猛地一頓,虎目驟然收縮,臉上的輕鬆盡數褪去,隻剩下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黑龍虛影之中,蘊藏著足以威脅到他性命的恐怖力量。
章邯這頭困獸,終究還是亮出了他藏在最深處的獠牙。
這場戲水之戰,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