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不想嫁……?”
段寰宇癱不住了,坐起身來,唇角上翹,冷嗬一聲。
他自己本人不願意納後,連段德澤武舉人這個假身份,也不願意娶正室,免得以後產生一些糾紛,是一回事。
但秦懷安想不想嫁,又是另一回事!
憑什麼不願嫁他?
垂眸瞥了眼手中的三棱彩虹鏡,段寰宇更加不解。
秦懷安既然送了他聞所未聞的定情信物,又為何不願嫁他?
而且,秦懷安是外族女子,看著就是特別自信的人,總是沉迷男`色無法自`拔。與丟了清白就要死要活的大夏女子完全不一樣,可別告訴他,是什麼覺得自己配不上纔不想嫁的。
而青麟衛透露的另一條資訊——
段寰宇輕輕蹙起眉頭:“她怎會認為自己懷上了?一般女子懷疑自己懷孕,都是什麼時候。”
以段寰宇不甚豐富的經驗,先帝的那些後妃們請太醫時,大多都已經懷孕數月!
那秦懷安怎會這麼早就知道自己懷孕?
難道——
孩子不是他的?!
段寰宇頓時有些喘不過氣來。
而青麟衛不能十分肯定地答出,隻得宣太醫來。
宣了為段寰宇做一大盒魚鰾衣、出葯膳補湯方子、又給秦淮愛隔著手帕診脈過的太醫方張明。
方張明童顏鶴髮,保養得極好,他作出了回答:
“一般在每月葵水推遲多日不來的時候,婦人們就初步懷疑自己懷孕。”
“接著是懷孕一月到一月半開始,婦人初感噁心、厭食、嘔吐、疲憊、胸脹……約兩月左右,纔可診出滑脈……”
“若是秦姑娘認為自己有孕,或許是因為葵水停了。”
段寰宇問他:“你昨日給她診脈,脈象如何?”
方張明答道:“不是滑脈,是常脈,脈動強勁有力、節韻均勻,代表秦姑娘身體康健。”
未知為何,段寰宇頓時鬆了一口氣。
而方張明也明顯能猜到陛下在想什麼,便補充道:
“陛下的毒十分離奇地沒有傳給秦姑娘,對此,微臣有一個大逆不道的猜想。”
“說,朕不怪你。”
方張明鬥膽道:
“那些女死囚都被染毒,沒一人能懷上,或許與男囚犯中毒後疼痛抓狂、雄風不振、力有所不逮、被強行下藥才能勉強行事有關。
“而陛下身強力壯,秦姑娘亦身體康健,容易成功懷上,蠱毒直接進入龍胎之中——這或許也是秦姑娘沒上染毒的原因,可見下毒之人相當歹毒!”
要麼陛下的女人染毒,與陛下受同樣的苦;要麼蠱毒轉移到胎兒之中,禍害龍胎……也可能母子雙雙中毒,毒性無解,讓陛下無後,不可謂不歹毒!
方張明又道:“與平常婦人懷孕不同,蠱蟲轉入龍胎,或許有些痛楚,讓秦姑娘能有所察覺,知道自己懷孕了。”
“當然,一切都要等兩個月後為秦姑娘診脈,才能知道秦姑娘是否真的懷上。”
段寰宇閉了閉眼,沉聲道:“以後,每天早上都給她診個平安脈。”
雖然秦懷安不願嫁他,但秦懷安知道,她懷上了一個從小開始就中了蠱毒的怪胎嗎?
方張明:“是!”
此時方張明還沒告退,段寰宇抿著唇,輕聲問:
“如果那毒胎生下來,會怎樣。”
方張明跪下道:“成人三到五年致命的蠱毒,放在胎兒身上……微臣不敢妄言。”
多半是不好了。
若是秦懷安滿懷希望,生下來的,卻是死胎、怪胎、毒胎……或沒幾年可活,秦懷安會如何?
若是秦懷安喝落胎葯,然後繼續伺候他,卻沒懷上,那染毒的人又會變成秦懷安。
“阻止她喝落胎葯。”
“是!!”
段寰宇長長吐出一口氣,他金口玉言,沒有怪太醫說情況不好,隻疲憊地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然後,沉默不語。
秦懷安這邊。
愉快地看完熱鬧,便送佘姑娘她們回去。
而與佘姑娘她們同住的、一起被杜府騙過的姑娘們,都成了製作精美包裝的女工!
她們大部分識的字比秦懷安還少,於是有的裁紙、有的負責畫畫、有的題詩、有的綁緞帶……
因為是為數不多的正常工作機會,又因為秦懷安說自己賞罰分明,又建立了考覈製度,多勞多得。於是,大家都想多多賺錢,又害怕被解僱,害怕被解僱後又淪落到從前的、有可能會被廖大人那樣的主人家買走的境地,於是非常珍惜!
見她們勤勤懇懇地做工,秦懷安含笑轉告了廖大人遭殃的訊息,和大家一起幸災樂禍!
等禮品盒做得七七八八,玻璃展覽會就可以開展了!
為了給玻璃展覽會造勢,秦懷安提著包裝好的特別禮物登門找司獄大人,並告知展覽會的日期和地點——
除了段德澤自稱武舉人,她認識的官員富商,就隻剩下司獄大人了!
給女獄那邊也送了兩籃子水果當禮物,感謝他們當日沒有暗中使壞,還打掃屋舍。
這不算行賄,隻是感謝,因為秦懷安沒有讓女獄的小吏們做些什麼!
做完這些,秦懷安天色未晚就回府,活學活用,去監督廚房今晚的菜肴,讓段美人懷孕得更加有營養!
司獄嚴大人的夫人,也在盯著晚膳,看著一條活躍魚兒被一刀拍暈,放入蒸籠之中。
聽著下人來稟,有位“秦姑娘”給他們府上送禮,還是那麼一小個長盒的,看著像裝釵子的禮物盒,嚴夫人的眉頭都擰起來了。
哪有正經姑娘越過父母、越過兄弟,直接給外男送禮的?!
沒去看那一盒的禮物是什麼,等司獄嚴大人一回來,她就迎了上去,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有位秦姑娘給你送禮來著,都送到府上了,就是這一小盒,你且看看,她送了什麼?”
司獄嚴大人聽了,還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頗為驚異:
“秦姑娘?她竟然給老夫送禮?盒子呢,拿來看看。”
嚴夫人:“……”
嚴夫人抿著唇,扯起嘴角,讓人把禮盒遞給他,看著自家夫君拿著禮盒,快步走去書房,一副放在桌上纔敢拆禮盒的鄭重模樣。
嚴夫人笑容更盛,她跟了過去,看到自家夫君拆開緞帶包紮的精美仙鶴禮盒,取出一個筒狀物與一張卷著筒狀物的紙。
紙上寫著:【世間萬華,皆納其中】。
然後是展覽日期與地點。
嚴夫人挑眉:“這是什麼?她又是誰?”
那日期與地點是正經茶樓,並不是青樓花巷。
司獄嚴大人把紙放在一邊,答道:“我也不清楚啊!”
接著,他才悄悄告訴嚴夫人:“我悄悄跟你講,但你可別跟外人說!”
嚴夫人挑眉:“嗯。”
司獄嚴大人壓低聲音:“她與聖上有些關係!”
嚴夫人眉毛放不下來了,充滿了疑惑:“??真的?”
和聖上有些關係的女子,給她夫君送禮??
那她夫君能好?!
哎,不對,和聖上有關係的女子,又怎會明目張膽地給外男送禮。
這禮物分明就是送給他們府上的,也就是送給她與她的孩子的!
這就沒問題了!
而司獄嚴大人此時點頭,小聲道:
“她捲入一件禍事,進了女獄,黑鱗衛親自來吩咐打掃屋舍,還親自監督打掃,要達到乾乾淨淨的程度!然後,陛下親自來撈她,還派馬車接,所以,你說呢!不對,你可千萬別說出去。”
他沒敢說是什麼案件,不敢提與嘉懿郡主有關的皇室陰私。
嚴夫人一凜,當然保證不敢說出去。
畢竟,是和陛下有關的男女之事!陛下自個兒都沒講,他們哪敢對外講?
再看那筒狀禮物,總覺得好像是催命符一樣……
可拿起來一看,卻真的有萬種離奇的花式藏於其中,他們夫妻雙人從兩邊都能看到一樣景緻,幻妙又離奇!嚴夫人看著百變的花色,都不想吃飯了,一晚上就那樣舉著看,對十日後舉辦的“琉璃展覽會”萬分期待了起來!
“——秦姑娘給司獄嚴大人府上送了一個筒狀物,不知是何物,嚴夫人十分喜愛,一直看向筒內,不捨放下。讓司獄嚴大人頗有微詞,但還是十分理解地喂她吃飯,方便她繼續觀看。”
馬車裏,段寰宇左手撐臉,再一次聽著外頭騎馬青麟衛的最新報道。
他有些不得勁兒:
“什麼筒狀物,這般好看,朕竟然沒有?”
底下人有什麼新奇玩意兒,總會第一個獻給他。
看著右掌中的三棱彩虹鏡,頓時覺得不香了起來。
手腕一翻,把三棱彩虹鏡收起,段寰宇陰沉著臉色,到達段府。
秦懷安並沒有在門口等!
段寰宇臉色更陰了。
他的表哥戚如歌儘管不太中用,經常吃補藥,但戚將軍每次歸家,戚夫人總拖兒帶女,在門口翹首以盼。
但秦懷安沒有。
一次都沒有!!
第一次,還是他先回來了,在房裏等了秦懷安許久。
下了馬車,段寰宇雙手背在身後,穿著墨色長袍的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段府管事來稟告秦姑娘在廚房看蒸魚,段寰宇的臉色也沒好起來。
看蒸魚,比迎接他更重要?
他問:“你們讓的?”
雖然秦懷安身份是女奴,正常情況歸管事管,但秦懷安又豈能隻是女奴,被管事管在頭上?
管事連忙跪下答道:“不是,是秦姑娘自己去廚房的,奴纔不敢支使秦姑娘做事。”
段寰宇這才暫且放過了他。
等了又等,才見秦懷安穿著他挑選的煙霞紅紗,捧著一碟蒸魚,笑容滿麵地與其他太監一起送菜而來。
段寰宇沉默了一下,想說“你何須做這些,隻需伺候我”,但一開口,就是:
“你做這些,月錢也不會更多。”
他沒有忘記秦懷安問司膳太監月錢時,那心動不已的目光!
秦懷安把蒸魚放在自己的位置麵前,甜甜地笑道:
“你想啥呢,我這得了三十五兩賞金的人,還想那三兩?”
“我想看魚嘛,也不是為了月錢。”
她們那裏,沒有長得這麼美的魚!
水中怪物都是隨便長長的,釣上來就炸開了,根本吃不到。
此時,司膳太監們已經退下,段寰宇往秦懷安麵前的蒸魚伸筷,卻被秦懷安推掉。
秦懷安:“不,你不能吃魚!”
段寰宇已經沒什麼好臉色了,平淡的語氣蘊藏著怒火:
“為何。”
秦懷安:“魚是發物!你吃這個啦。”
說著,秦懷安把片鴨夾到他的碗中裡。
段寰宇“哦?”了一聲,怒火漸散:“一日沒見,你倒學會佈菜了。”
連避子湯都沒聽明白的外族女子,竟還開始懂得什麼是發物。
秦懷安笑笑,沒說這是因為段美人疑似懷上了!當然得照顧一二。
夾完片鴨,秦懷安從袖袋中掏出一個錦囊,掛在段寰宇的腰帶上,叮囑說:“此乃驅蟲藥粉,不要離身,或許有奇效。”
段寰宇當然沒有錯過聽秦懷安做藥粉幫臭小孩們驅蚤子的事件。
低頭看著腰帶處的錦囊,看著秦懷安為他綁好錦囊的修長指尖,段寰宇耳尖微紅。
心想,現在他在秦懷安心中的地位,倒是跟那些長蚤子的臭小孩們差不多了。
除了,這指尖會握住他的——
這,為什麼秦懷安不願嫁?
段寰宇沒有問,不動聲色地問起別的:
“你送我不少東西,我卻沒送過你什麼,你想要什麼?”
秦懷安含笑道:“我的願望和你一樣,希望我們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出生!”
段寰宇沉默了,沒有告訴她太醫的猜測。
絲毫不敢想像,滿懷希望的秦懷安把孩子生下來後,看到是毒胎或是死胎,會是什麼神情。
他隻能道:“我中了毒,不利子嗣。”
秦懷安依然含笑:“沒關係,能生下來的!”
段寰宇:“……”
如此自信,他都不知如何說了。
晚膳後,與秦懷安在院中散步消化一陣,便回到房中,與秦懷安心照不宣地穿好魚膘衣、包好麻布,開展固定的專案。
不知為何,今天的秦懷安也忒慢了。
可以算得上萬分溫柔,簡直柔情似水,讓習慣了狂風驟雨段寰宇一時有些不太適應,不得勁兒。
比今日得知秦懷安送司獄大人新鮮禮物還不得勁兒!
特別是,好不容易行到盡處,秦懷安竟然還停了,向他發問:
“那廖大人,佘大人,甚至杜爺爺獲罪的事,是不是都與你有關?”
自從那夜以後,不用她出手,她所知道的官員,杜爺爺、廖武直、佘宗岩三人,都很快遭了殃!
杜爺爺給段德澤美人下了葯,而另外兩位大人,她都向段德澤告狀過。
而買了蘇春生與董小冰的陳誠與包敢當,也沒有再出現,好像被敲打過一樣。
哪會有這麼巧的事情。
段寰宇艱難尋回思緒,思考一陣,知道瞞不過去了,才勉強編一個謊話:
“我算隱秘的禦史……能直達天聽,有糾察官員,監督百官之責。”
秦懷安還是繼續停著,好奇發問:“什麼叫直達天聽?”
段寰宇沉默了一下:“可以直接讓聖上知道。”
秦懷安恍然,唇貼了貼他臉,笑道:“原來如此,謝謝你!”
段寰宇彆扭地輕輕搖頭,心想你可趕快用行動謝謝吧,又聽秦懷安在問:
“對了,我預計在十天後開個琉璃產品的展覽,連開三天,其中一天是十五,聽說百官都能沐休,你有空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