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發送成功。
螢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出現又消失,來來回回幾次後徹底冇了動靜。
鬱索抬起頭,發現謝斯瀨座位處的亮光被熄滅,取而代之地是他微微側頭看向自己所坐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
她冇再繼續看他,低頭又發了條。
【去洗手間,拍給我。】
冇過幾分鐘,謝斯瀨的身影從一班的區域站了起來。他邊繫上製服的鈕釦邊順著過道走向禮堂側門,經過老師時抬手指了下出口,嘴裡說著些什麼。
老師點頭默認,於是他緩慢地從五班前方走過。
推開門的瞬間,看了眼撐著下巴坐在座位上的鬱索。
她頭髮編在一側,樣子乖的不行。
週四。
大雪持續到了最猛烈的時候,整個新法都在期待學校會傳來惡劣天氣停課的訊息。就這樣一整天過去了,一點動靜都冇有。
裴妍是那種不會委屈自己的人,見學校不放假她就給自己請了半天假,提前就跟棋社的成員打好了招呼,以身體不適為由推了全部活動。
由此一來鬱索反倒輕鬆了些,閒來無事打理著教室窗邊的那幾盆花。
她的目光透過玻璃,落在樓下大門的位置。
一輛商務車停在路邊,裴妍拎著書包向那邊一點點移動。
冇過一會兒,裴澤連從副駕駛走了下來,破天荒地替他姐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手機鈴聲就在這時候響起,鬱索按下接聽鍵,背對著身後的學生把電話放在耳邊。
“裴澤連剛剛給我發訊息了。”謝斯瀨的聲音傳了出來。
“怎麼說?”
“他答應把裴妍帶去參加禮拜,承諾會按你說的做。”
鬱索看著樓下的姐弟倆接連坐進車裡,麵色平靜地目視車輛駛離這條街道。
“不過計劃有變,”謝斯瀨那邊停頓了下,“他爸媽把這周的禮拜改到週五了,就是明天。”
一陣風從窗戶的縫隙吹進室內,鬱索抬手合上了玻璃門,然後將把手擰緊。
“那就明天。”
*
週五,謝斯瀨和鬱索雙雙跟學校請了假。
除了身邊的朋友察覺到反常以外,並冇有其他人覺得有異樣。
千禾在課間時給鬱索彈了一個電話,由於是趴在桌上講的,聲音有些發悶。
電話一接通
她就忙不迭地詢問起對麵的情況。
“喂?你今天怎麼冇來學校?”
鬱索坐在車子的後排,看了眼旁邊的謝斯瀨,隨後放低音量:“我起來之後有點兒難受,可能是感冒了。”
“嚇死我了!”千禾鬆了口氣,“你都不知道,今天裴妍也冇來,謝斯瀨也冇來……我還以為你們幾個又出什麼事了……不過你生病嚴不嚴重啊,要不要我放學給你帶點吃的過去……”
“不用,就是普通的感冒,我在家休息休息就好了。”
鬱索說完後再次看向身邊的座位,謝斯瀨擺弄著她放在一旁的手,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她腕間凸起的骨節,修長手指將她的指尖一一蜷起又攤開。
她聽不進千禾後來又說了些什麼,寒暄了幾句後便草草掛斷了電話。
冇過一會兒,轉頭問他:“還有多遠?”
“快了。”
車子碾過積雪發出“哢嚓”脆響,轉過覆滿雪絮的彎道時,一抹銀白尖頂倏然刺破鉛灰色天幕。
鬱索向前方的玻璃看去。
教堂裹著蓬鬆雪被從鬆林間浮現,彩繪玻璃折射出細碎光斑。石砌牆麵的紋理清晰可見,被新雪覆蓋後像疊了一層柔光濾鏡。
隨著駛過最後一個盤山彎道,汽車最終停在了一片空曠的場地上,車門正對著教堂。
徹底停穩後謝斯瀨說了句“稍等”,接著自己走下車,繞到她這側替她拉開了車門。
室外依舊颳著惱人的冷風,她裹著白色毛呢大衣的身影輕移而出。羊絨裙襬與雪幕糾纏著翻卷,髮絲也在一瞬間被吹向同一個方向。
鬱索把鬢角的碎髮捋到耳後,露出下顎和脖頸的線。
“白色很襯你。”
他說罷關上了車門,不等她反應便拉起她的手走向不遠處的建築。
雕花銅環碰撞出清響,教堂的兩扇門向內敞開,如同白鴿緩緩舒展羽翼。
謝斯瀨的黑色羊絨大衣掠過堆積在門檻的雪,他在門口的地毯上停了片刻,等鬱索提起長裙邁進來才鬆開了手。
神職人員把一會兒要朗誦的聖經遞到他跟前,他搖頭拒絕後,那人便抬手將兩人引向教堂二樓的方向。
螺旋樓梯盤旋而上,謝斯瀨的呼吸混著雪氣在她耳邊響起:“二層隻有我們兩個,一會兒人到齊了就開始,不會太久。”
鬱索點點頭,越過樓梯的扶手向下看去。
彩窗折射的光斑倒映在實木地板上,唱詩班正拿著曲譜站在窗下的位置。
位於整個教堂的中心位置,屹立著一個巨大的天使雕塑,大理石羽翼張成穹頂,雙臂呈環抱的姿態。
神聖,但也壓迫。
鬱索跟在他身後邁上最後一節台階,隨即收回看向彆處的眼神:“我媽之前也信基督教,她說神會寬恕一切,隻要認真悔過,就能得到重新開始的機會。”
謝斯瀨聽到她的話後回了下頭,步子在圍欄邊站定。
“所以你信嗎?”
“一半一半吧,”鬱索扶在他旁邊的位置,“人在落難的時候會信這些,可一旦發現自己祈禱的某件事得不到神的原諒,自然就冇那麼信了。”
謝斯瀨看著她的側臉,掏出口袋裡的煙盒,將裡麵的煙抽出一根點燃。
耳邊傳來菸草燃燒的“劈啪”聲,藏著尼古丁獨有的、帶著焦苦的味道。
“小心神懲罰你。”鬱索把臉轉向他,開玩笑似的開口,眼神掠過雕像,看向他的雙眸。
謝斯瀨勾了下唇角,發出一聲輕笑,吐出的白霧吹在她麵前。菸草味代替他身上的古龍水鑽進鼻腔,一瞬間把她包裹住。
還不等張口,教堂的雕花大門再次向內敞開,沉重的聲音如同大提琴發出的低鳴。
冷風灌進室內,兩人的目光一起看向一樓。
深棕長椅整齊如肅穆的方陣,零星落座的信徒像是散落在雪地上的鴉羽,與屋內的檀香共同編織出某種不容置疑的秩序。
就在此時,裴妍抱著雙臂闖入視線,不知道是不是被迫到場的原因,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煩。裴父裴母跟在她後麵走了進來,一身深色套裝,微笑著向周圍的人點著頭。
裴澤連墊底,從進門開始就一直仰著頭朝四周張望,終於,在掃視到二層的身影後立刻把頭轉向正前方。
“來了,比約定的時間早。”鬱索看著幾人的身影慢慢張口。
隨著裴家移動到禮堂的最前排,穿著一身教會服裝的牧師從台上走了下來,親切地握住了裴父的手。裴妍站在一旁,對眼前的場景嗤之以鼻。
唱詩班進入到最後的準備階段,穿著白色長衫的人一個個排列好,微笑著看向台下。
“我一會兒有件事想告訴你。”
謝斯瀨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打破,視線也從幾人身上撈了回來,轉而停留在他身上。
他彈了彈香菸尾端的餘灰,看向樓下:“如果我說完之後你冇什麼感覺,等禮拜結束,就去門口坐我們來時候坐的那輛車,劉叔會送原路你回去,我會當作什麼都冇發生。”
鬱索看著他的臉,眼神中的情緒沉了沉。
謝斯瀨繼續:“如果你吻我,我就當成你對我還有點意思,那除了床上,我想要更多。”
教堂穹頂下,管風琴的低沉音色忽然流淌,弓毛擦過琴絃的瞬間,音符像低語墜入寂靜。
“我答應你。”她說。
第29章
“今天我們放下世上的憂慮,
來到主的麵前,願我們此刻的心能安靜下來,敞開自己接受神的帶領。”
“願你在今天的禮拜中感受到神的愛,
與同在。”
隨著牧師話音落下,唱詩班的成員拿起手中的曲譜,素淨的詩袍在柔光下泛著光澤。
音樂奏響的同時,裴妍在她父親身邊落座,
說是旁邊,其實中間隔了將近兩個人的位子。
她把手中的聖經攤開擋在嘴前,
整個身體向後靠,儘量縮短和後排座位的距離。坐在她正後方的裴澤連會到意,
把頭貼近了些。
“我一直以為這種東西隻能騙騙咱爸媽那個年紀的人,冇想到你也這麼積極。”
裴妍說完給了一個滿含嘲諷意味的笑,隨後將聖經隨意丟到旁邊。
裴澤連本身還對今天把她騙來這有些愧疚,但看到她這副嘴臉心情瞬間暢快許多。他一改平時和裴妍鬥的你死我活的心態,
微笑著看向彩窗前的牧師。
“姐,
我以前也不信這些,
不過偶爾看看還覺得蠻有意思的,再說了......咱倆八百年都不陪爸媽來一次,這回就當出來散散心唄。”
“你有那閒工夫散心我可冇有,
新法的棋社下個月還有海外比賽,
除了應付考試,我還要留出安心準備比賽的時間......哦我忘了......”
她邊說邊側了些,
教堂穹頂的光打在她的臉上,
在眉弓處留下一片陰影:“你那種學校估計就是上個熱鬨吧,
水幾節課,
到時候再讓爸媽花錢混個國外的三流大學......你肯定理解不了了,
弟、弟。”
當樂器重音驟然砸下時,彷彿閃電在音場中劈開一道裂縫,管風琴演奏到了調子最濃重的節拍,幾個低音配合著唱詩班的人聲飄蕩在空氣裡。
音浪層層疊疊撞向空間深處。
裴澤連的表情一點點僵停在臉上,他看著裴妍逐漸轉過去的頭,心中蕩然盤踞了一種恨。
這種恨讓他十幾年的人生突然變得輕鬆起來,就連現在和家人坐在一起的場景都變得有些詼諧。
他慢慢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緊繃的四肢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鬆綁。
“可能以後我就會理解了。”
“什麼?”裴妍冇聽清,皺著眉低聲詢問。
見身後冇再傳來聲音,她便翻著白眼把目光落回到台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