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平的成都城,老實說來,從李短褡褡、藍大順造反,以及石達開被土司所賣,捆綁在綠呢四人官轎中,抬到科甲巷口四大監門前殺頭以後,就是庚子年八國聯軍進北京,第二年餘蠻子在川北起事,其聳動人心的程度,恐怕都不及這次事變的大吧?
全城二十幾將近三十萬人,誰不知道北門外的紅燈教鬨得多凶!
就連極其不愛管閒事,從早起來,隻知道打掃、挑水、上街買小東西的暑襪街郝公館的打雜老龍,也不免時時刻刻在廚房中說到這件事。
他拿手背把野草般的鬍子順著右邊一抹道:“……你們看嘛!七七四十九天,道法一練成,**萬人,轟一聲就殺進城來!那時……”
正在切肉絲預備上飯的廚子駱師,又看了他一眼道:“那時又咋個呢?”
“咋個?……”他兩眼一瞪,伸出右手,彷彿就是一把削鐵如泥的鋼刀,連連做著sharen的姿勢道:“那就大開紅山,砍瓜切菜般殺將起來!先殺洋人,後殺官,殺到收租吃飯的紳糧!……”
駱師哈哈一笑道:“都殺完,隻剩下你一個倒瓜不精的現世寶!”
他頗為莊嚴地搖了搖頭道:“莫亂說!剩下的人多哩!都是窮人。窮人便翻了身了。……大師兄身登九五!二師兄官封一字平肩王!窮人們都做官!……”
駱師把站在旁邊聽得入神的小跟班高升了一眼道:“小高,彆的窮人們都要做官了。我哩,不消說是光祿寺大夫,老龍哩,不消說是道台是見缸倒1。你呢?像你這個標緻小夥子……依我的意思,封你去當太監。……哈哈!……”
高升紅著臉,把眼睛一眨道:“你老子才當太監!”
駱師笑道:“太監果然不好,連那話兒都要脫了。這樣好了,封你當相公,前後都有好處,對不對?”
“你爺爺纔是相公!你龜兒,老不正經,總愛跟人家開玩笑!你看,老子總有一天端菜時,整你龜兒一個冤枉,你才曉得老子的厲害哩!”
老龍並不管他們說笑,依然正正經經地在說:“……豈止大師兄的法力高,能夠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就是廖觀音也了得!……”
高升忙說:“著!不錯!我也聽說來,有個廖觀音。說是生得很好看,果真的嗎?”
鬍子又是那麼一抹,並把眼睛一鼓道:“你曉得,怎麼會叫廖觀音呢?就是說生得活像觀音菩薩一樣!……我不是說她生得好,我隻說她的法力。她會畫符。有一個人從幾丈高的崖上滾下來,把腦殼跌破了,腦髓都流了出來。幾個人把他抬到廖觀音跟前,哪個敢相信這人還救得活?你看她不慌不忙,端一碗清水,畫一道符,含水一口,向那人噴去,隻說了聲:呀呀呸!那人立刻就好了,跳起來,一趟子就跑了幾裡路。你看,這法力該大呀!”
伺候姨太太的李嫂,提著小木桶進來取熱水,向高升道:“老爺在會客,大高二爺又有事,你卻虱在這裡不出去!”
駱師道:“還捨得出去?遭老龍的廖觀音迷得連春秀都不擺在心上了!”
李嫂一麵舀熱水,一麵說道:“龍大爺又在講說紅燈教嗎?我問你,紅燈教到底啥時候才進城來?”
“七七四十九天,道法一練成,就要殺進城來了!”
“你聽見哪個說的,這樣真確?”
“你到街上去聽聽看,哪一條街,哪一家茶鋪裡,不是這麼在說?我還誑了你嗎?告訴你,我正巴不得他們早點進城!紅燈教法力無邊,一殺進城,就是我們窮人翻身的日子!你不要把龍大爺看走眼了,以後還不是要做幾天官的!”
李嫂哈哈大笑,笑得連瓢都拿不起了:“你不要做夢!就作興紗帽滿天飛,也飛不到你瓜娃子頭上來呀!”
駱師把切的東西在案頭上全預備好了,拿抹布揩著手道:“你不要這樣說,他現在不已是道台了嗎?”
“見缸倒是不是?……如今是倒抬,再一升,怕不是喊踩左踩右的順抬啦!2……哈哈!說得真笑人!”
老龍依然馬著臉,將他兩人瞅著道:“彆個是正經話,你們總不信,到那一天,你們看,做官的總不止我一個人!”
駱師也正正經經地說道:“我倒告訴你一句好話!廚房裡頭,冇有外人,聽憑你打胡亂說幾句,不要緊。若在外頭,也這樣說,你緊防著些,老爺曉得,不把你飯碗砸了,你來問我!李大娘,大家看點情麵,莫把他這些瓜話傳到上頭去啦!”
“這還待你說?哪個不曉得龍大爺是倒瓜不精的,若把他的渾話傳了上去,不就造了孽了?不過,人多嘴雜,像他這樣見人就信口開河,難免不有討好的人,當作奇聞故事,拿到上頭去講的。”
駱師道:“你指的是不是那個人?”
“倒不一定指她。公館大了,就難說話,誰信得過誰?就像春秀,不是我指門路,她能投到這地方來嗎?你們看見的,來時是啥子鬼相,現在是啥樣子。偏偏恩將仇報,專門尖嘴磨舌說我的壞話。看來,現在世道真壞了,當不得好人!我倒望紅燈教殺進城來,把這一起忘恩負義的東西,千刀萬剮地整到注3!”
春秀的聲音早在過道門口喊了起來:“李大娘!姨太太問你提的熱水,提到哪兒去了!……也是啦!一進廚房,就是半天!……人家等著你在!”
她旋走旋答應“就來”,走到廚房門口,仍不免要站住把春秀咒罵幾句,才噔噔噔地飛走了去。
二
郝公館的廚房裡,談的是紅燈教,郝公館的客廳裡,不也正談的紅燈教嗎?
郝達三同他的兒子又三在客廳裡所會的客,並不是尋常來往的熟客,而是一個初來乍見的少年。看樣子,不過二十五六歲,比又三隻大得五歲的光景。他的裝束很是別緻:一件新縫的竹青洋緞夾袍子,衣領有一寸多高,袖口小到三寸,腰身不過五寸,緊緊地繃在身上;袍子上罩了件青條紋呢的短背心,也帶了條高領,而且是對襟的。更惹人眼睛的,第一是夾袍下麵露了對青洋緞的散腳褲管,第二是褲管下麵更露出一雙黑牛皮的朝元鞋。
褲管而不用帶子紮住,任其散在腳脛上,毫無收束,已覺得不順眼睛;至以牛皮做成朝元鞋子,又是一層薄皮底,公然穿出來拜客,更是見所未見。
加上一顆光頭,而髮辮又結得甚緊,又冇有蓄劉海,鼻梁上架了副時興的鴿蛋式鋼邊近視眼鏡。設若不因葛寰中大為誇獎了幾次,說是一個了不得的新人物,學通中外,才貫古今,我們實應該刮目相視的話,郝達三真會將他看成一個不知禮節的浮薄少年,而將拿起官場架子來對不住他了。
郝達三卻是那麼恭敬地,捧著銀白銅水菸袋,慢慢地一袋一袋抽著,凝精聚神聽他滿口打著不甚懂的新名詞,暢論東洋日本之何以一戰勝中國,再戰勝俄羅斯。“一言以蔽之,日本之能以區區三島,勃然而興,而今竟能稱霸東亞,並非有特彆手段,不過能夠維新,能夠把數百千年來的**刮清,而一意維新。你老先生是曉得的,像伊藤博文、大隈重信這般人,誰不是維新之傑?我們老大帝國,若果要圖強稱霸,那冇有彆的方法,隻有以維新為目的,隻有以力學日本維新為目的!……”
說到慷慨激昂之際,真有以鐵如意擊碎唾壺之概,而右手的三個指頭把一張紫檀炕幾拍得啵啵啵地響。
郝達三定睛看著他那一張赤褐色的圓臉,頗覺有點茫然,大似初讀“四書”的小學生聽老師按著朱注講“譬如北辰,眾星拱之”的光景。直把一根紙撚吹完,才放下菸袋說道:“先生所論,陳義頗高。大概中國欲求富強,隻有學日本的吧?”
“是啦!是啦!鄙人宗旨,正是如此。日本與我們同文同種,而在明治維新以前,其**也同,其閉關自守也同,其頑固也同,一旦取法泰西,努力維新,而居然達其目的。又是我們的東鄰,我們隻要學它,將它效法泰西,所以富強的手段,一齊搬過來;它怎樣做,我們也怎樣做。它維新二十年,就達到目的,我們既有成法可循,當然用不著那麼久的時間,多則五年,少則三載,豈不也就富強起來了?”
說完,把頭不住地點著,並且臉上擺出了一副有十分把握的神氣。郝達三正在尋思他的話,打算把懂得的抓住一些,以作回答之資。他又將微微弓下的腰肢直挺起來,打起調子說道:“現在已是時候!朝廷吃了幾次大虧,曉得守舊不可,要不為印度、波蘭之續,隻好變法,隻好推行新政。朝廷提倡於上,同胞響應於下,我們這老大帝國,決然是有救的。不過民智不開,**依然,老先生,這發聾振聵的責任,便在我輩誌士的肩頭上了。”
於是又浩然長歎了兩聲。大概像是口說乾了,端起蓋碗茶,也不謙讓,便長伸著嘴皮,儘量噓了幾口。
郝達三隻好點了幾個頭,含糊說道:“尊論甚是。”一麵拿眼去看坐在下麵方凳上的兒子,臉上也是木木然的,似乎又懂,似乎又不懂。
少年尊客又說道:“即如目前的紅燈教……”
這是當前極重要的時事,自然一聽就令廳內的兩個主人,廳外的兩個仆人,全感生了興會,眼睛全向著他。
“……邪教罷咧!有何理由可說?然而為時不久,聚眾至於幾萬人,這可見一班愚民迷信尚深。迷信者,維新之大障礙物也。譬如欲登喜馬拉雅,而冰原阻於前,我輩誌士,安能彷徨於此冰原之前,而不設法逾越之乎?”
他把兩個主人輪番看著,好像要他們設一個什麼方法似的。郝達三隻好把水菸袋重新抱在手上,高升趕緊將一根點燃的紙撚拿進來,雙手遞與主人。順帶把那尊客瞥了一眼,隻見他很得意地把坐在炕上的上半截身子,不住地左右搖擺。
郝又三看了他父親一眼,遲遲疑疑地問道:“喜馬拉雅,這是啥東西?”
那少年哈哈大笑道:“世兄大概新書看得很少。……這是山的名字。倒冇有關係,我隻是借來做個比喻。……我的宗旨,隻是說,愚民還如此地迷信紅燈教,我們應該想個啥方法,才能把迷信破除。迷信不破除,維新是不能的,即如日本……”
他自然想舉一個日本已經行過的有力證據。似乎一時想不起,兩眼瞪著,竟自說不下去,彷彿他那沛然莫禦的語流也著喜馬拉雅短住了。
郝達三覺得再讓他說下去,新名詞必然更多,明明好懂的話,一定說來越發弄不清楚了。遂趕快說道:“紅燈教的聲勢,現在好像越鬨越大了,到處都聽人在說。新製軍岑大人接事已這麼久,還不見有何舉動,也未免怪了!……”
話頭又著尊客搶了過去:“方今官吏,通通是老**!……”
高升進來,悄悄在主人耳邊問道:“要開早飯了。太太問,留不留客?”
主人那一隻耳朵恰恰聽見:“官吏通是老**!”覺得這罵連自己也有份,便不高興了。向高升搖了搖頭,而對於尊客的高論,也不如前此之專注。
尊客又旁若無人地把“官吏**論”“破除迷信必須啟發民智論”兩篇大文,套著新民先生的筆調,加入更多的新名詞,洋洋灑灑發揮了半點多鐘,才向又三說道:“敝合行社新書報很多。大家又都是誌士。世兄若有加入之目的,敝社同鄙人歡迎之至!”
郝達三拱拱手道:“犬子資質愚魯,舊學還用過一點功,新學簡直同兄弟一樣,什麼都不懂,將來還要多承教誨!”
尊客略略謙了兩句,便起身告辭。主人按著老規矩,隻送至二門,叫又三代送到大門。
到倒座廳吃飯之際,太太問道:“是哪個渾娃娃,坐了這半天?光聽見大聲武氣地說麻了,說了些啥子?”
郝達三舉眼把坐在旁邊的十八歲的大小姐香芸瞥了一下,才笑道:“就是葛寰中恭維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那個蘇星煌!……”
太太便“哦”了一聲,趕快問:“人還好嗎?”
郝達三正問他的兒子:“他那些長篇大論,你覺得怎樣?”
又三趕快把飯碗放下道:“大概有些道理,就隻不大聽得十分懂。”複笑了笑道:“新名詞太多了些。”
郝達三道:“學問怕還不壞,你看他,日本人他也曉得,外國地方他也曉得,一開口就長江大河般滔滔不絕,筆下一定流利,就隻火氣太盛了。”
三老爺尊三笑道:“光看那一身打扮就新極了。”
他嫂嫂說道:“正是呀,我聽高貴說,穿了雙皮鞋。牛皮那樣硬的,咋個好做鞋子穿?”
大小姐笑道:“媽也張巴!高貴他們在下雨天穿的釘靴,不是生黃牛皮做的嗎?”
她哥哥道:“我仔細看過他那鞋子,雖是皮的,卻像很軟,連腳指頭的扭動都看得清楚,一定不是這裡做的。”
他媽問道:“你看他樣子咋樣,還秀不秀氣?可惜我不曉得就是他,光聽說一個姓蘇的……”
大小姐道:“媽也是啦!這樣留心人家做啥子?”
姨太太坐在她的對麵,忍不住向她抿嘴一笑道:“太太咋個不留心人家呢,你想想看?”
大家微微一笑。她三叔還補了一句道:“大侄女真可謂聰明一世,懵懂一時!”
香芸纔會出意來,這個姓蘇的,原來與自己有切身的利害。遂本能地羞得紅著臉,低著頭,趕快把飯吃完。不及像往常比著筷子一一叫了慢請,還等著大丫頭春蘭遞漱口折盂,遞洋葛洗臉巾,隻是幾步搶進房去。本應該就回到自己房間坐馬桶去了的,但她心裡好像有點怔忡,又車轉身,躲在湘妃色夾布門簾之後,要聽他們的議論。偏偏大家又談到彆項事情上去了,冇半句話提到姓蘇的,直至吃完飯,大家散了出去。
三
郝又三果然加入了文明合行社,並由他父親捐助了五十兩銀子。而第一件使郝家人耳目一新的,便是常由郝又三從社中帶一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申報》《滬報》回來。
據他說,都是上海印的,每天有那麼大幾張。真果是前兩三年葛寰中曾說的又像《轅門抄》,又像《京報》,可是又有文章,又有時務策論,又有詩詞,還有說各省事情的,尤稀奇的是那許多賣各種東西的招貼。
郝達三躺在鴉片煙盤子側,把所有的《申報》《滬報》仔細看了一遍後,批評道:“這東西倒還有點意思,一紙在手,而國家之事儘來眼底,蘇星煌等的學問,大概都是從此中來的吧?”
他兄弟尊三所稱怪的,便是:“字這樣小,又這樣多,一天這麼幾張,刻字匠可真了不起,這麼大一塊板子,咋個刻得贏囉!”
於是大家便好奇地研討起來。
大小姐香芸首先有點恍然道:“我想這板子好像是多少塊拚起來的。你們看,這個賣花露水的招貼,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
郝尊三接著把膝蓋一拍道:“大侄女真聰明,一定是這樣的!並且這個字是倒的,恐怕連每個字都是活動的,你們信嗎?”
郝達三連連點著頭道:“是啦!是啦!我想起了,以前不是有所謂聚珍板嗎?字就是一顆一顆的,要印啥子時,將它撿出來排起。書可以這樣印,報自然也是這樣印出的……”
這算是郝家的人對於新事物第一次用腦的結果。由郝又三向社中朋友談起,都一致恭維他們的腦筋真靈敏。又聽說先啟其機的,是他的令妹香芸女士,蘇星煌遂莊嚴地向郝又三提說,何不請她加入社來,共同學問?“現在是維新時候,一切都應該與以前不同。以前那些**思想,比如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隻宜謹守閨閫等等**話,都該同迷信一樣,破除一個乾淨。”
又一位社友也是主張維新到將男女界限打破的,首先讚同道:“蘇君的話,極合鄙人宗旨。鄙人向來主張男女平權,男子做得的事,女子都可以做。你們要曉得,中國四萬萬同胞,而女的就占二萬萬。若其把女的算開,中國豈不就去了一半?這如何使得!所以鄙人在家裡也常向家母作獅子吼,說:你們仍然在家裡做一些燒鍋煮飯的**事,而不出來維新,中國還有救嗎?”
又一位社友也插言道:“何況當今世界正是女權鼎盛之時,英吉利一位女主,我們中國一位女主!……”
大家的意思好像立逼郝又三就要答應,而他的令妹似乎立刻就可加入的一樣。郝又三推在他父母身上,說要等他父母做主。
在吃早飯時,郝又三剛打算把社友們的言談徐徐引出,恰大家又說起紅燈教的話來。
這時,紅燈教的聲勢似乎更大了,連距城六七裡的地方都有人在設壇傳教了。這是郝家的佃客邱福興由北門進城來說的。
郝家一家人自然在吃飯時也就談到這上麵來。
太太先笑道:“這簡直成了那年北京鬨拳匪的樣子,隨便啥子人,一開口就是紅燈教。就像邱大爺,今天二十句話裡,就有十八句說的是紅燈教。並且你們聽,隻要有客來,說不上幾句,講紅燈教的話就來了。”
姨太太也笑道:“太太還說的是客哩,其實我們家裡人,就隨時在說。”
三老爺因為是管家的,照規矩,一家之中,除了上人們,其餘男女底下人的行動言語,似乎管家的都有無限責任。登時就將近視眼撐得大大的,向姨太太追問道:“是哪些人在說?”
郝達三道:“倒用不著追問!”
他兄弟將筷子舉起在空中連畫了幾個圈道:“不然,天下事多半是口招風,好話說不應,壞話每每十驗**,這是頂靠得住的。……劉姨太太到底聽見哪個在說?”
十二歲的二小姐香荃,等不得她奶奶說,便插嘴道:“李嫂說的,老龍隨時在廚房裡說麻了。”
姨太太把她女兒著道:“教不改嗎?大人說話,總愛插嘴,又冇有問你……”
郝尊三攔住道:“這倒是該說的,讓她說。”
姨太太搖搖頭道:“三叔冇要慣失她!……我聽見說,老龍一個人就像瘋了的一樣,一天到黑,口裡都在說隻等紅燈教進城,窮人就要翻身了……”
郝尊三不等說完,便吵了起來道:“這東西存的啥子心?還使用得嗎?等吃了飯,送他到保甲局去!”
太太連連點頭道:“像這樣忘恩負義的底下人,真使用不得了!”
郝又三纔想說幾句什麼話,他父親已經向他三叔說了起來:“老三還是這樣火氣重,三十六七歲的人了!……”
三老爺把他的哥看了一眼,意思很覺不平。
“……小人們都是蜂蠆有毒的,送保甲局的話,且不忙說,並且不忙開銷他……”
太太也不平道:“你這才大量哩!底下人毫無忌憚地鬨到要翻身,要造反了,還叫不忙開銷,這叫啥子規矩?”
“……太太也同老三一樣了,你到底還比他大七八歲囉!你難道冇有聽見說過,庚子年北京亂事,多少官宦人家都是吃了小人的大虧嗎?目前的紅燈教誠然不能成什麼事,但是誰保得定不鬨到像北京拳匪那樣。底下人懂得啥,一到亂世,就是他們的世界了。我們今日懲辦幾個底下人不要緊,既把他們整不死,仇卻結下了,萬一大亂起來,你能保他們不來尋仇報複嗎?太太,你看是不是?就要整頓規矩,也得等這陣風吹過了纔好啦!……”
姨太太同大少爺是以他這話為然的。三老爺同太太卻以為他過於姑息養奸了。
“……我並不是就縱容不管,你們還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比你們到底多吃幾年飯,於利害上,確乎比你們看得明白些。我的意思,隻在防患未然,老龍雖不必送保甲局,雖不必開銷,但管卻是要管的。先就不準他上街,再次把他叫來,好好地拿利害曉諭他,這纔是辦法呀!”
大少爺點頭道:“爹爹的話,我很讚成……”
他大妹妹撲哧一笑:“又是新名詞。哥哥記性真好,纔看了幾天的新書。”
大家都笑了起來。
郝又三看著他大妹妹道:“你彆說我,隻要你同他們在一塊,還不是幾天工夫就滿口新名詞了。”
香芸笑道:“我怎麼會同他們在一塊呢?”
她哥哥道:“蘇星煌幾個人正想歡迎你也加入文明合行社哩。”
郝尊三首先說道:“這如何使得!男女不分的成啥名堂!”
郝達三道:“事情未嘗不可,不過目前還說不上。”
太太問又三道:“那個姓蘇的,家裡是做啥的?還有錢嗎?”
她兒子道:“聽說好像是做官的,在眉州住家。有錢冇錢,卻不曉得。”
他母親道:“下回你探探他,父母還在不在?有幾弟兄?幾姊妹?有好多田地?好多房屋?聽說,人倒發揚,是個近視眼。就不曉得性情咋樣,該冇有怪脾氣吧?”
姨太太笑嘻嘻地舉眼把大小姐看著。大小姐紅著臉,掉過頭去,向著在旁邊伺候的兩個丫頭道:“剛纔老爺、三老爺他們說老龍的話,你們又趕快傳出去嘛!”
春蘭笑道:“我們再不敢哩!太太曉得的。”
太太道:“春蘭好!不聲不響地,服侍我這麼多年,硬冇有搬過啥子是非。隻有春秀這東西,口尖舌長,隨時都聽見她在嘰裡呱啦的,真要不得!”
姨太太也道:“這丫頭我真使用傷了!一天到黑,口都掛在她身上,就說是條牛啦,三年也教乖了,硬是那麼教不改!”
四
一定是老龍運氣如此,該他吃不成郝公館的飯了,局麵才這樣急轉直下。
郝家的早飯才吃完,忽聽見街上人聲嘈雜,又夾著關鋪板的聲音,好像放火炮一樣。看門頭老張喘籲籲地趲進院壩,大聲說道:“紅燈教撲進城來了!滿街的人亂跑!請老爺示下,公館大門關不關?”
太太先就亂了起來道:“紅燈教撲城了?……是啥樣子?……駭死人啦!……老爺!老爺!……”
郝達三已經從鴉片煙鋪上跳了起來,隔窗子罵道:“關大門!趕快去關!混賬東西!真真老糊塗了!這樣的事,還要進來請示!”
姨太太、大小姐也從各人房間裡奔了進來,濃厚的脂粉遮不住臉上的慌張,眼睛都睜得大大的,連說:“咋個搞哩?紅燈教來了!”
三老爺也把賬簿算盤丟下,跑來,兩弟兄對相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太太道:“三弟,你想個辦法嘛!難道要我們背起包袱逃難,像戲上唱蔣世龍搶傘那樣嗎?那才苦囉!”
姨太太蹙起用細桴炭塗得烏黑的一雙眉頭道:“苦不要緊,隻怕亂殺起來,逃不脫,才焦人哩!大小姐,你是放了腳的,倒還跑得動。”
“姨奶奶,你不要這樣說,我兩條腿已經軟得像棉花一樣,站都站不穩,還說跑。若果殺起來,死了倒好。”
她父親看著她,正想說什麼,二小姐同春秀從後麵飛跑進來道:“爹爹!三叔!你們看,老龍逃跑了!”
他忙問道:“逃到哪裡去了?我正想找他哩!”
春秀接著說:“不曉得逃到哪裡去了。駱師說的,他聽見三老爺要送他到保甲局,他就罵了一陣。張大爺進來請老爺的示時,他就逃跑了,鋪蓋都冇拿。”
太太慌了道:“這zazhong,該不得把紅燈教引來呀!”
三老爺跌腳歎道:“我真不該說那句話,使他懷了恨,哥哥見解真要高些!”
姨太太立刻追問是誰把話傳出去的。冇一個人開口。太太說:“一定是春秀說的!”春秀卻說是二小姐說的。“老龍正擔水到小花園去滲魚池,二小姐指著他說:‘老龍,你莫瘋瘋傻傻地瞎說八道,三老爺說過了,要把你送到保甲局去關起來。’”
香荃爭著辯道:“是春秀先說!”
姨太太大怒道:“不管是哪個先說,若果紅燈教來了,我先把你兩個整死!我的命真不好,生一個不高超的東西,使一個丫頭也是壞蟲!……”
郝達三把手亂搖道:“不罵了!不罵了!這不是罵人的時候,打主意要緊!又三呢?為啥不見這娃兒?”
太太登時就哭了起來道:“我的天!這纔要我的命呀!我剛剛打發他看葉家姑太太去了!”
老爺滿頭是汗道:“這才糟糕!你這一哭,把我的心更哭亂了!”
三老爺道:“又三並不是十幾歲不知世事的小娃兒,有啥子事,他還不會見機而作嗎?嫂嫂不要過於著急,我叫高貴出去打聽一下。”
太太擤著鼻涕道:“兵荒馬亂的,叫他到哪裡去打聽?”
老爺點頭道:“打聽是應該的,倒不一定打聽又三。街上情形,也應該曉得,關著大門,也不是事呀!”
但高貴躲在茅房裡,著三老爺連連地喊,才喊了出來。吩咐他到街上去看看,他說肚子痛,走不得。三老爺生了氣道:“你平日那麼溜刷的哩,有了事,就這樣膽小!難道紅燈教就在門口等著你,一出去,就會砍你的腦殼?”
高貴不敢說什麼,卻依然呆站在那裡。
郝尊三朝左右一看,平日倘在轎廳上說話,高升那孩子總在旁邊,看門老張也一定要在二門上把頭一探一探的,廚子駱師有時也要出來聽幾句,三個抬轎子的大班,更不必說了。而此刻半個人影都冇有,他更其生了氣,便使出他平日頂能生效的殺著來道:“不去嗎?好!都跟我放下來!我去!我肯信紅燈教就在門口!”而此刻也失了效,躲著的依然躲著,不動彈的還是不動彈。他如何不感到侮辱?登時一掌把高貴攘開,挺起胸脯,硬像要搶出去。但是忽又車過身來,把高貴肩頭抓住,向外麵直推道:“要躲,卻不行!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當真要我親自出馬嗎?……”
大門的門扉上被人打得嘭嘭嘭的。高貴本能地叫了起來:“哎喲!紅燈教來了!”要跑,卻被臉色全變的三老爺抓得死緊。
打門的聲音更大而急了,擂鼓似的,大約全公館都聽見了。
郝達三把一根銀裹肚、玉石嘴的毛筤竹煙槍倒提在手上,踉踉蹌蹌從轎廳的耳門鑽了出來,橘青著一張臉問道:“是啥子人在打門?”
香芸也慌慌張張地跟了出來,手上拿了柄風快的剪刀。
她父親把煙槍一揮,頓著兩腳道:“叫你就在裡頭,你跟來做啥!柔筋脆骨的,還抵得住嗎?”
大小姐正要答應時,大門上又嘭嘭嘭地打了起來,並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大喊:“老張!……張老漢!……開門!……”
“是哥哥的聲氣。”
她父親點點頭道:“是他。”跟著就朝外麵奔了去。
她三叔同高貴也齊說了聲:“是大少爺。”都大著膽子一直跟到大門邊。
郝達三向門縫中問道:“是又三嗎?”
“是我!”
“你一個人嗎?”
“不止,還有葛世伯。”
高貴已搶上前去拔門閂,老張也拿著鑰匙,氣喘籲籲地從門房中出來。
郝達三還在問:“街上平靜嗎?”
大門已被高貴和老張拔了開來。又三站在前麵,葛寰中穿了身便衣,帶著一乘三丁拐拱竿轎子,三個轎伕,和一個跟班,在街側站著。
街麵上攘往熙來,還是行人不斷,還是那樣若無事然。
郝達三在極度刺激之後,覺得眼睛格外發亮,當前世界似乎有點異樣。一把將兒子抓住,眼睛癢癢的。
葛寰中趕上前來說道:“達三哥,裡麵談吧,今天的事情真笑話!”
太太同一家人都趕了出來,在二門上碰著。也不迴避了,抓住兒子,又哭又笑道:“你也回來啦!真造孽!莫駭著哪裡嗎?”
老張又來請示大門還關不關。
葛寰中已走到客廳門前,便代主人答道:“外麵平平靜靜的,鋪子都全開了,還關門做啥?去叫我的大班把轎子提進來等著!”
他走進客廳,把瓜皮小帽揭下,哈哈一笑道:“太笑話了!達三哥,你們倒受了一場虛驚,我可是親眼看見的……”
他原來吃了早飯,正要到機器局去——機器局的差事,他已當了一年多了。——轎子剛走到南紗帽街口,滿街的人猛地飛跑起來,都在喊:紅燈教來了!兩邊鋪子,也搶著上鋪板,關門。轎伕便想把轎子抬轉去,算他到過上海,又在機器局裡聽見過試槍,看見過打靶,有點膽氣。遂叫把轎子提在街邊,心裡尋思:若果紅燈教大隊撲城,官場中斷無不曉得之理,並且至少也有點喊殺聲同洋槍聲,怎麼毫無所聞呢?想來一定是地皮風4,這一晌,謠言本來不少,人心也很浮動。所以他站在那裡,並不害怕,恰這時碰著郝又三跑了來,幾乎連厚底夫子鞋都跑掉了。
郝達三才笑著舉手讓道:“請坐下說吧!”又回頭向窗外一看,隔著五色磨花玻璃,隻見好些人影,便喊道:“都忘記了!葉子菸呢?鴉片煙盤子呢?春茶呢?”
又三也才伸手將他父親挾在脅下的毛竹煙槍接去,放在炕床上。
葛寰中又哈哈大笑道:“達三哥要與紅燈教決一死戰嗎?果然變作執槍之士了!”
郝達三也笑道:“門打得那麼凶,又無後門可逃,拚一拚倒是有的,卻不曉得如何會抓了根菸槍。”
他的太太也笑道:“葛二哥,你倒不要見笑,在屋裡坐著,光聽見紅燈教撲進了城,又說滿街人跑,鋪子也全關了,真不曉得是啥光景。又三又出去了,活活地冇把人焦死、駭死!葛二哥,你想啦,我們自小以來,哪裡過過兵荒馬亂的日子?從前聽老人們擺談長毛事情,還不大相信是真的哩!”
鴉片煙盤子擺了出來,大家圍坐在炕床前。
郝又三說起街上一亂,轎伕不抬了,隻好下轎來混著大家跑時,厚底子鞋確實不方便。
葛寰中遂說:“你已經在講新學了,為何還不穿薄底皮鞋?並且依然寬袍大袖這一身,也不相稱呀!”
他又掉向郝達三說道:“蘇星煌你是見過的了,你大令愛的事如何?”
郝太太說道:“葛二哥,我正要問你,蘇家到底有好多錢?人口多不多?因為我名下隻有這一個女,我總不願意嫁一個不如我們的人家。子弟哩,我冇見過,聽說品貌說不上,一雙近視眼,不過還有點氣概。”
葛寰中道:“像有三四弟兄吧?他行三。錢哩,怕不多,大概飯是有吃的。我們所取,倒不在乎家務,隻看子弟如何。子弟是冇有彈駁的,學問人品,件件都好。達三嫂,你老嫂子隻管相信我,我是不亂誇獎人的。”
郝太太卻搖著頭道:“冇有錢,總不好。學問人品,在我們這些人家,倒不在乎,頂多不過做個官。光是做官,冇有錢,還是不好的呀!又還有哥嫂,更不好了。”
郝達三道:“婦女的想頭,是不同的。寰中,我們改日再談這件事吧。”
葛寰中道:“不過,事不宜遲。我聽說他已上書學台,請求派遣出洋,事情一定成就,等到他走了,這事就不好說了。”
郝太太還要說她的意見時,恰葛寰中在路上派去打聽訊息的大班轉來了一個,大家便轉到客廳門前來,聽他細說紅燈教撲城的始末。
五
原來那天所謂紅燈教撲城,纔是這麼一回事。
上午十點鐘的時候,東門城門洞正值轎子、挑子、馱米的牛馬、載人運物的嘰咕車、小菜擔子、雞鴨擔子、大糞擔子,以及拿有東西的行人、空手行人,內自城隍廟,外至大橋,摩肩接踵,萬聲吆喝著擠進擠出之際,忽然有二十幾個並不很壯的鄉下小夥子,髮辮盤在頭上,穿著短衣,蹬著草鞋,人人都是鐵青一張臉,眼睛好像是空而無神的,揮著拳頭,在人叢中攘著鬨著:“要命的讓開!……紅燈教來了!……我們是先鋒!……”
城門洞有二丈多厚,一丈多高,恰似一個傳聲的半圓筒,二十幾人的聲音在中間一吼,真有點威風!一班正在進出的人,心上本已有了個綠臉紅髮、鋸齒獠牙的紅燈教的幻影,這一來,如何不令他們心驚膽戰,儘其力之所至,將轎子、擔子、車子,一齊丟下,並不敢向有吼聲之處看一個仔細,便四麵八方一跑,還一齊如此地呐喊“快逃呀!紅燈教殺來了!”呢。
城門邊卡子房的總爺,正挺著胖肚皮,站在畫有一隻黃老虎的木檔子側首看街。聽見城門洞一亂,回頭就向房裡一鑽,據他說,是去找傢夥。幾個丘八也聽見喊聲了,亂糟糟地來找他時,他正拿著丈把長一匹青布在纏肚皮,一麵大喊:“快拿傢夥去抵住!快去關城門!”
總爺打扮好了,從牆上把綠殼腰刀取下,從鞘內好容易把那柄快要生鏽的刀拔出,督著一眾丘八把兵器架上的羊角叉、樸刀、矛子,拿在手上,猛喊一聲,衝出來時,街上的人跑得差不多光了,鋪子也關完了。城門洞丟了一地東西,大家放下傢夥,搬開了一些,趕快把兩扇甕城門關上,舉眼四麵一找,不見半個紅燈教。總爺同他的丘八才放了心,算把他們的職務做完了。
那二十來個赤手空拳的紅燈教,業已一口氣混著滿街逃命的人跑到城守衙門側科甲巷,趁幾家來不及關門的刀剪鋪,搶將進去,把一些懸在貨架上很難賣出的腰刀寶劍,以及一些尚未出鋒的殺牛刀,搶在手上,冇頭蒼蠅般直向製台衙門奔來。
一自這般紅燈教拿了傢夥之後,在街上才分出了誰是拚命的,誰是逃命的。並且兩者也才截然分開,逃命的分在街的兩邊跑,拚命的結作一團在街中間跑,並一路大喊:“趕快關鋪子!……我們是紅燈教!……殺囉!……殺囉!……”果然,硬把一路上的官轎、差役、壯勇,以及拿洋槍的親兵,都駭得老遠地回頭便跑,生怕著紅燈教看見了。
快要到院門口了,正碰著王藩台從製台衙門議了事出來,前麵的執事已經跑了,旗、鑼、傘、扇、官銜牌丟了一街。王藩台膽子真大,竟敢端坐在綠呢大轎內,揮著馬蹄袖,叫親兵們開槍打!
卻也得虧親兵們聽話,登時就把後膛槍的danyao裝上。——說來也是奇蹟,大憲的親兵居然會把danyao帶在身邊。——瘋狂的紅燈教撲來,相距隻三四十步了,臉是那麼樣地青,眼睛是那麼樣地空而無神,口是大張著,滿頭是汗,刀劍握在手上,不大習慣的樣子。
槍響了——劈裡啪啦!——還有一陣青煙。
王藩台眼見打了勝仗,纔打道回到製台衙門,麵稟一切。而岑製台的馬隊、步隊也執著犀利的洋槍,蜂擁而出。
紅燈教著打死了好幾個,帶傷的路人也有一些。
登時,製台衙門前便熱鬨起來。全城的文武官員都來遞手本,道賀,壓驚。成都、華陽兩縣奉憲諭叫大家安定,依舊開鋪子營業。而人民之來院門口、走馬街一帶看打死的紅燈教,及互相傳述訊息的,真是不能計數。葛寰中的大班自然也在其中。
葛寰中便也趕快叫跟班將轎箱取來,換穿了公服大帽,向郝達三道:“你是閒散人員,叫高貴拿手本去號房掛個號好了。我有差事的,卻不能不親自去坐坐官廳。”
六
盛極一時的紅燈教,卻經不住官軍的一打。大概也因王藩台的那一場惡戰,才把大家的勇氣提起了。半月之後,不但省城的紅燈教煙消火滅,並且連石板灘的那個頂負盛名的廖觀音,也著生擒活捉地鎖押了進城。
看殺廖觀音,是成都人生活史上一樁大事。
本來光是一個女犯人,已經足以轟動全城,何況又有觀音之稱。所以大家一說起來,似乎口裡都是香的,甜的。大家先就擬定罪名,既然是謀反叛逆,照大清律例,應該活剮。再照世俗相傳的活剮辦法:女犯人應該脫得精赤條條,一絲不掛,反剪著手,跨坐在一頭毛驢背上;然後以破鑼破鼓,押送到東門外蓮花池,綁在一座高台的獨木樁上;先割掉兩隻**,然後照額頭一刀,將頭皮割破剝下,蓋住兩眼,然後從兩膀兩腿一塊一塊的肉割,割到九十九刀,才當心一刀致死。
大家很熱烈地希望能夠來這樣一個活剮。一多半的人隻想看一個體麵少女,精赤條條,一絲不掛地,在光天化日之下youxing。一小半的人卻想看一個體麵少女,婉轉哀號,著那九十九刀割得血淋淋的,似乎心裡才覺“大清律例”之可怖。
文明合行社的誌士們,在這空氣裡,自然也在各抒己見了。
一個姓尤的誌士先說起這事,不禁憤然作色道:“這是野蠻行為,一個人如此活活剮死,文明國家是辦不到的。就說謀反叛逆吧,頂多把腦殼砍了罷咧!”
另一個誌士道:“如此刑法,施之於一個男子,也還罷了,卻施之一個女人,真太失了國家的資格,無怪外國人動輒罵我們野蠻,真個野蠻已極!”
一個性情較為和平的田誌士,有三十歲的光景,在社中算是年齡最大的一人,徐徐地說道:“剮哩,或許要剮的,活剮卻未見得。何以呢?廖家是有錢的大族,難道他們不會用錢把監斬官同劊子手等買通,或在撕衣上綁之前,先把她毒死,或是臨剮之際,先把心點了?如此,則國家**雖施行了,而受刑者也就受苦甚少……”
那姓尤的是個火氣很重的人,登時就跳了起來道:“田老兄,你這話真是油滑之至,算不得新派。我們講新學的,根本就該反對剮人這辦法……”
蘇星煌同著郝又三剛走了進來,手上各抱了一大疊新書,才從二酉山房和華洋書報流通處買來的。
他遂問姓尤的在討論什麼大事,這樣火辣辣的。
眾人把話說了之後,他搖了搖頭道:“田伯行腦筋**,所以他還想到維持國家**。要同他談道理,隻好等他再讀十年新書,把**腦筋先開通了再說下文。尤鐵民光是反對剮人,也還有二分**……”
尤鐵民又跳了起來道:“你說我**!”
“……著什麼急?把我的話聽完了再吵,好不好?……你為啥帶二分**呢?你要反對,就不該隻反對剮人。剮人,誠然是野蠻行為,sharen,把一個人的腦殼,生生地一刀砍下來,難道又文明嗎?我們要講新學,就應該新到底。sharen,我一樣反對。現在文明國家已經在講論廢止死刑了,拿日本來說,判處死刑,已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並且死刑之中,也隻有絞死,而無斬首。我們中國要維新,如何還能容留斬首這個刑法,斬首且不可,更何論乎剮人?你光反對剮人,可見你的腦筋,充其量比田老兄的腦筋新八分,是不是還有二分**呢?”眾人都笑了起來。尤鐵民不笑,低著頭像是在沉思什麼的樣子。
田老兄看見郝又三穿了雙嶄新的黑牛皮朝元鞋,正在問他向何處買的、幾兩銀子時,尤鐵民猛喚了蘇星煌一聲道:“老蘇!我研究了一下,你的腦筋雖然新些,到底同我們差不多,還算不得十分新!”
蘇星煌把眼鏡一摸,帶著笑問道:“鐵民君一定有極新的議論,鄙人願請教益。”
“新哩,倒不算十分新,隻是我們平日還難得研究到此。我們現在就拿廖觀音來說,姑無論其遭剮死,遭殺死,遭絞死,我們得先研究她為啥子該死?她到底犯了啥子罪,該處以死刑?……”
蘇星煌點著頭道:“這有理由。郝老弟,你想想看,廖觀音犯的啥子罪?”
郝又三很難得經他們考問過來,平日自己本不大開口的,自然很覺惶惑,不曉得他們出問題的用意。
那一個主張剮男子不剮女人的周宏道卻代為答道:“這有啥值得研究!因為她謀反叛逆,所以該死!”
蘇星煌搖頭笑道:“如此淺薄,這絕非鐵民君發問的意思。”
尤鐵民也得意地笑道:“不錯!老蘇畢竟不同點!我的意思,是要問廖觀音謀反,是對誰謀反?叛逆,又叛的是誰?我們現在口口聲聲自稱為中國人,而當主人公的何嘗是我們四萬萬同胞,乃是很少數的幾個滿洲貴族,尤其是滿洲人中的愛新覺羅氏與那拉氏。我們試從《尼布楚條約》算起,我們國家哪回失敗,不失敗在滿洲貴族的手上?就以庚子年而論,引進義和團的是啥子人?主張打使館的是啥子人?弄到八國聯軍入京,議和賠款四萬萬兩,卻又出在啥子人的身上?本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滿洲貴族有何愛乎我們四萬萬黃帝子孫!把種弄滅了,本不是他們的種;把國弄亡了,本不是他們的國!所以愛新覺羅氏與那拉氏才樂得如此胡鬨!掌握我們國家大權的,纔是這樣的東西,我請問你們,對這樣的東西謀反叛逆,算不算革命偉人?恐怕研究起來,其功還遠在講新政的康有為、梁啟超之上吧?你們講新學的,五體投地地恭維康有為、梁啟超,如今還要搭上一個孫文,都是了不起的人,為啥子廖觀音就該死呢?……”
他說得異常慷慨激昂,挺著胸脯,直著項脖,彷彿自己竟長高了一頭,而諸人皆小了好些。
田老兄把腦袋在空氣中連畫了兩個圈道:“此《管蔡論》所謂周之頑民,殷之忠臣也!”
蘇星煌一掌摑在他的肩頭上道:“不要這樣酸腐,我們要研究正經題目哩!……”
一個底下人跑得滿頭大汗地進來道:“各位先生不去看剮人嗎?……真熱鬨!……人山人海的!”
幾位誌士全像上了彈簧一樣,齊跳了起來。
蘇星煌道:“野蠻!野蠻!如何忍看!”
尤鐵民道:“卻不可不看,一則看看這千古難逢的野蠻刑法,將來好做我們攻擊滿朝的資料。二則也練練膽,我們將來說不定也要做點流血的舉動哩。”
周宏道道:“我讚成尤鐵兄的話。”
田老兄道:“我倒隻想看看廖觀音的肉身,她的血我卻不想看。”
郝又三不說什麼,而他的意見倒和田老兄的一樣。
都是年輕好動的人,而合行社又正在餘慶橋的街口,出門隻半條街就是院門口。於是不再研究,跟著那底下人就奔了去。
半邊街上,行人已經不少了。纔出街口,距西轅門還有二十來丈遠近,隻見高高低低一派人頭,全在微微的太陽光下,且前且卻地蠢動。幾個少年一投進人海,就如浪花碰在岩石上一般,立刻就分散了。並且隨著人浪,一會湧向左,一會湧向右,愈到前麵,擠得愈冇有空隙。正擠得不了之際,忽然人叢中發出一派喊聲。大約是說綁出來了!綁出來了!又因往蓮花池是要打從東轅門而出,於是停腳在西轅門外的人,便捨命地繞過照壁,向東頭擠。早已站在東頭的,又偏不肯讓。兩股人潮,便如此地在照壁背後與東轅門之間相激相蕩起來。
郝又三虧得穿了雙十分合腳的薄底皮鞋,在人浪中,居然站得很穩。又虧得具了副有進無退的精神,居然被他出了一身大汗,擠到距離轅門不過一兩丈遠處。略略把腳尖踮起,從前麵密密層層的若乾耳朵頸項的空隙間,可以把轅門內情形看了個大概。
轅門內,在兩隻雙鬥桅杆與兩座大石獅的空地上,全站著四川總督部堂的親兵。紅羽毛號褂,青絨雲頭寬邊,兩腿側垂著兩片戰裙,也是紅羽毛而當中是用青絨挖的一個大古老錢;一色的青褲子,青布長靿戰靴;頭上是青紗纏的大包頭,手上拿著洋槍,腰間懸著長刀。看守在轅門側的,是四五個不拿武器隻拿一根皮鞭的武官。
看的人如此多,如此擁擠,而轅門外皮鞭所及之地,卻冇一個人挨近去。馬叉也不過幾根徒具形式的木頭,並無親兵等人把守,卻也冇有人敢去翻越。
一派過山號的聲音,嗚嘟嘟地從衙門裡吹了起來。轅門外的看眾便也一齊喊道:“綁出來了!”
郝又三更其把腳尖踮了起來,眼睛更其大睜著,兩隻膀膊更其用力地將左右擠來的人撐住,而心房更其勃張,頭上的汗更其珍珠般朝下滴著。
嗚嘟嘟的過山號一直吹了出來,吹到石獅子兩邊,就站住了。
接著便是一夥戈什哈同幾個穿短衣戴大帽的劊子手擁了一個女人出來。
那女人果然赤著上身,露出半段粉白的肉,胖胖的,兩隻大**挺在胸前。兩手反剪著,兩膀上的繩子一直勒在肉裡。頭髮一齊攏在腦頂上,挽了一個大髻。
那女人剛一露麵,轅門外的觀眾更其大喊起來。
郝又三以為將要推上毛驢去了——雖然轅門裡並不見有毛驢——卻見戈什哈與親兵們拉了一個大圈子,從人的腿縫中,瞥見廖觀音跪了下來。
看的人又都大喊道:“啊!原來就殺在這裡了!……還是砍腦殼啦!……不錯!戴領爺在那裡!……你看!……刀……”
郝又三簡直把眼睛閉得緊緊的。隻恨耳朵還明明白白聽見觀眾在呼喊,大概那顆遠看來彷彿不錯的少女的頭,已著戴領爺的刀鋒切落在地上了。
虧得人眾擠得甚緊,郝又三兩腿隻管軟,還不曾倒下去。
七
郝又三回家之後,在床上直睡了三天。他母親也坐在床邊上,不住口地抱怨了他三天。而話哩,老是那麼幾句:“這樣血淋淋的事,也要去看,真不把自己看貴重了!你又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就是看武打戲,我還不大放得下心,為啥子去看sharen?駭病了嗎?造孽喲!半夜三更都在呻喚……”
他父親隻是說:“年輕人膽氣不足,還不宜看這等凶事哩!”
葉家姑太太也回來看他,自然也有一番話說,不過結論卻與她哥哥嫂嫂不同。她的意思,以後有sharen機會,又三還應該去看,多看兩回,自然而然就看慣了,就不怕了。她以為又三將來做官,難免不遇著青衣案、紅衣案,要坐堂上綁的時候,如其不先把膽子練大點,到那時候怎麼辦呢?
她的女兒文婉,比郝大小姐小一歲,身體卻要胖大些,圓臉大鼻子,很像她舅母,隻是眼睛小,耳朵小。卻是極愛打扮,一天要洗三次臉,搽三次脂粉,塗三次紅嘴皮。性情也很爽快,說話大聲,又愛說笑。同她香芸表姐比起,好像是極不同的兩個人,但兩個人卻說得攏。彼此一遇著,總是一步不離,無論晝夜,且無論有事無事,總在一處,總在咬著耳朵說些不使彆人聽得見的話。
她的母親早就有意思將她說給郝又三的,她哥哥、嫂嫂冇有話說,隻她三弟說了一句:“人家說的,掉換親,不吉利;彼此都該慎重一點的好。”其實,是郝又三不大願意。他也說不出是什麼道理,隻是見了彆的年輕姑娘,乃至看見一個尋常樣子的少婦,都感覺得臉會燒,心會跳,眼睛會不自然地偷著瞧看,多見幾麵,還會想到不好的方麵去。獨於他這表妹,從小一塊兒長大,見了麵,總生不出異樣的感覺來。所以,一聽見父母談說到與葉家開親的話,他就有點不自在。但是不好說,隻是轉彎抹角示意給三叔,請他出來設法阻攔,而又要使葉家姑媽和自己的父母不疑到是他不願意。
但他在葉表妹跟前,依然是親親熱熱,有說有笑。因此,葉文婉問到他:“你這麼大了,為啥子看sharen,會駭病了?該不是愛上了廖觀音,看她遭殺,殺得你心痛?”
他也才這樣笑著答道:“你才曉得嗎?因為她很像一個人,所以才殺得我心痛!”
她眼睛眯得更其成了一條縫道:“像一個人?自然跟你很親切的,自然不會像到舅母她們老人家。難道說,像大表姐嗎?那倒是個美人!”
香芸呸了她一口道:“你纔是個美人哩!妖妖嬈嬈的,活是一尊觀音菩薩,所以哥哥才心痛死了!”
“老實像哪個?你說!”
郝又三笑了起來道:“你這個人好老實!逗你的話,你就信真了。告訴你,廖觀音啥子人都不像,隻像她自己。我並不是愛她,隻是看見好好一個活人,又是年紀輕輕一個女子,如何會一下就死了,並且腦殼一下就離開了身子。我的心的確是痛的!我把那時的情形細細擺給你聽,看你受得了受不了?”
他大妹妹把耳朵掩住道:“請你不要擺了。你頭次說了後,我一夜都冇睡好。”
葉大小姐道:“我已經聽過了,果然很慘,叫我們去看,也一定會駭病的。不過……”
春蘭進來說:“蘇三少爺來了,老爺剛走,三老爺陪著在,問少爺出不出去?”
他趕快把鞋後跟拔起來就走,纔出房門,就聽見葉表妹問他大妹妹道:“就是他嗎?……”
蘇星煌把他仔細看了一番道:“你那天大概看得太逼真了,所以你的刺激受得特彆大些。我幸而眼睛差一點,可是也難過了幾天。”
郝又三笑道:“那天僅僅是看砍頭,已那麼不容易受,若真個看活剮,我一定會駭死了。岑製台這個人,看來,畢竟還有點惻隱心的。”
“到底還是野蠻舉動!我那天很有些感觸:第一層,如尤鐵民所說,廖觀音這些人實在不應該殺,實在是值得崇拜的偉人。第二層,我翻了翻法學書,像中國所說的謀反叛逆殺無赦的罪人,在文明國便叫作國事犯,很少有處死刑的;逃到外國,還照例得受保護;而我們簡直不懂,名曰舉行新政,其實大家都是糊糊塗塗地在搞。第三層,那天看sharen的不下千人,你隻聽聽那片歡呼的聲音,好像是在看好戲一樣,有幾個人如你我難過到不忍看,不忍言,甚至病倒了的?一班人如此涼薄殘忍,所以官吏也纔敢於做出這樣的野蠻行為,而大家也才毫不見怪。自那天以來,差不多天天都同鐵民、宏道幾個人在研究。覺得要救國家,要使中國根本維新,躋於富強,隻在國內看些翻譯書,實在不夠得很,我們總得到外國去實實在在學點真實本事纔對。我們三個人約定了,打算到日本去留學。我本來在學台那裡上過一次書,請他設法選派學生出洋,聽說已得首肯。如今我們再熱熱烈烈地上一次書,並找人從旁吹噓吹噓,我想一定可以成功。我們已經是三個人,田伯行自以為歲數大了,不去,隻不知你的意下如何?如其有意,隻需加一個名字,那是很易為力的。”
郝尊三在旁邊咂著雜拌煙道:“日本國倒聽熟了,離中國有好遠?”
蘇星煌看著他道:“尊三先生冇有看過地圖嗎?”
郝又三道:“舍下還冇有那東西哩!……你們大概幾時可以走?”
“這可說不定,隻看學台那裡的訊息。不過我已決定了,他那裡就不行,我也要設法走的。隻不曉得一年到底要用幾百兩銀子?若由我自己籌措,恐怕行期至早都在明年春上了。你哩,到底願不願與我們一道走?”
郝又三道:“這卻要與家嚴商量了才能定。”
郝尊三又插嘴道:“要是不遠的路程,我倒想去走走。”
蘇星煌道:“尊三先生也有意留學嗎?真可謂老當益壯了!”
“我不是想去留啥子學,因我聽說日本者乃從前蓬萊島也,其中必有仙人,我想去訪一訪道。”
蘇星煌隻好看著郝又三一笑。
待郝又三送了客進來,葉大小姐的聲氣已在堂屋裡鬨麻了。她的話是:“……那臉上顏色真說不出來,又黃又黑的;頂不好看是那副眼鏡,為啥子一天到晚都撐在鼻梁上,見了人也不取下來?”
郝又三走去笑著問道:“大表妹在批評哪個?”
“就是你的好朋友,說不定還是你家嬌客哩!”
葉姑太太叱了她一聲道:“婉兒!你就是一張口亂說!哪裡像個女娃子!”
郝太太問她兒子:“蘇星煌要到日本國去留學嗎?……既這樣,你大妹妹的事情就不必提了……”
香芸一聲不響,起身向房間裡就走。葉文婉笑著跟了去,還一麵在說:“就再留學,還是一個偷雞賊相。叫我來,先就看不起那副尊範。說些話,人家也不懂。”
八
蘇星煌的留學事件,在他本人與朋友中間,似乎還冇有在郝家討論得那麼熱鬨。
第一,是葛寰中來商量他與大小姐的婚姻大事。依葛寰中的主張,蘇星煌是個了不起的少年,有誌向,有才能,又有學問。現在官場中許多有見解的上憲,說到這個人,已經是刮目相看了。他上學台的那封信,洋洋數千言,幾乎句句可誦,風聞岑大帥看見,也頗歎賞。以官費派遣留學,簡直是手到擒拿。一旦留學回來,立刻就可置身青雲,扶搖直上,乾大事,垂大名,將來的希望,豈是說得完的?如此一個少年,安能把他忽視了。所以,最宜在他留學之前,便把大小姐說給他,把婚姻定妥,將來大小姐既可穩穩地做個夫人,而丈人也未必冇有好處。他說完之後,還加以一聲感歎道:“唉唉!可惜我的女兒太小,大哥的女兒又新嫁了,不然,我倒要把他抓住的!”
但是郝太太顧慮很多,先前顧慮的是弟兄多,冇有許大家當。現在顧慮的,倒是他本人留學了。
她說:“他既是要走,並且是漂洋過海,誰能保得定他就太平無事?行船走水八分險,我至今還記得,我八姨媽的兄弟秦老二,那年就了瀘州的館,大家勸他起旱坐轎去,他不肯,偏要坐船,說坐船要舒服些。在東門外包了一隻大半頭船,正是漲水天,擇了日子,他早晨敬了祖人下船。哪曉得船一開出去,在九眼橋就把船打破淹死了,船伕子跑回來報信,敬祖人的蠟燭才點了一半。你們看,這還是東門外的小河啦!大前年孫二表嫂從湖北迴來,也說水路險極了,走一天,怕一天,她在萬縣就起旱走了。所以,纔有這句話:行船走水八分險!如今倒要漂洋過海,還了得,這簡直是拿性命在打漂漂了,我女兒難道冇有人要了,定要放給這樣一個人?”
葛寰中笑道:“達三嫂真是冇有出過門的人。你可曉得,現在從宜昌以下,就是洋船、火輪船了?坐在上麵,多太平,多舒服!我是坐過來的,該不是誑話吧?”
葉姑太太從旁殺了出來道:“葛二哥,你倒不要那樣說。火輪船也有失事的時候呀!我院子外麵住了一個賣珠花的廣婆子,她就親眼看見一隻火輪船在南京嗎,或是在啥子地方,遭火燒了個乾乾淨淨,幾百個客人,不是燒死,就是淹死,冇有跑脫一個!……”
三老爺又從而做證道:“這倒是真的,火輪船未必可靠,上回《申報》上,不是載過一隻啥子國的海船,在啥子口外遭風吹沉了嗎?”
郝太太又說:“是嘛!人家早說過,長江裡頭,無風三尺浪。海比江寬,大風大浪,更不必說了。你們想,船在浪裡打滾,是多險的事,就不淹死,也暈死了。”
郝達三道:“葛二哥談的正經話,就遭你們行船走水,風啦浪的打岔了。太太,我們好生來商量一下,大女兒的事情,在我看來,是可以放的,你到底是啥意思?”
“我冇有啥子意思。我名下隻有這個女兒,想好好生生嫁個人家。像蘇星煌,照你們說得那麼好,放也放得,不過他不走就好啦。既要出洋,我問你,把大女放給他,隻是說妥了,下了定,就完了嗎?還是過了門完事呢?我想,兩者都不好。一則,蘇家不在這裡,他又走得遠遠的,簡直是個冇腳蟹,就不說路上出事,設或他不回來呢?我女兒怎麼得了!況且人一到了外國,變不變心,也難說,李鴻章的兒子,不是一到日本國就招了駙馬嗎?設或他也去招了駙馬,纔沒把我嘔死哩!所以,我一聽見他要出洋,我心裡就動了,我好好一個女兒,為啥子要害她一輩子呢?”
郝達三也覺得他太太所顧慮的不錯,便也不好堅執己見了。倒是葛寰中還解釋了一番,不過到底不敢擔硬保。於是大小姐與蘇星煌的婚姻,便隻做了家庭中的談資,使得大小姐很不好過。她母親便時常送她到葉家、孫家幾家至親處去排遣。
第二,便因蘇星煌之出洋留學而商量到郝又三同不同去。
葛寰中又是一個極口讚成的人,他說:“這是再好冇有的事!如今辦理新政,頂吃虧的,就是冇有人才。比如我們機器局,這也是新政之一了。除了幾個從外麵找來的熟手外,本地方真找不出一個人。據人說起來,就這幾個熟手也很不行,聲光電化這些格致學問,他們都不懂。他們在上海,也隻能學得一點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手藝,至於深點的道理,就非到外國去學不可了。其餘的新政,都如此。所以一班上憲隻管奉旨催辦新政,而總辦不出什麼好的,就由於冇有人才。如其此刻跑到外洋去學一些,以後回來,真就是了不得的人了,將來的功名無限,好處也說不完!”
郝太太又是頂反對的,她的理由,除了漂洋過海生死太冇有把握之外,還說:“學手藝,我先看不上,說通天,總是一個匠人。說到功名,做官罷咧!好處,不過是做大點的官!葛二哥,我們這種人家,做官有啥稀奇?我們的親友,哪家冇有幾個官?我們郝家,從祖老太爺下來,不是知府,就是知縣,達三本身也是個同知啦!我們所缺欠的,並不是官,隻是人丁。人丁太不發了!何苦還把一個獨生兒子弄去漂洋過海,吃了千辛萬苦回來,終不過做個官。與其這樣勞神,不如挪萬把銀子,跟他捐個候補道,隻要他福命好,得幾趟闊差事,署幾趟缺,搞乾下子,還不是可以做到督撫?出洋留學回來,總冇有這樣快!”
葛寰中深不以她的話為然,郝達三也不滿意。兩個人總說又三該去留學。“將來做官,斷乎不像現在了。現在,隻要你會請安,會應酬,會辦一點例行公事,就可稱為能員,就可循資上進。將來,是講究真本事的,冇有真本事,不說做官不行,無論做啥,都不行。即如眼前要仿照湖北辦新政,把保甲局廢了,改辦警察,困難立刻就出來了。候補人員這麼多,辦保甲,好像大家都會,因為並冇有什麼事做,隻坐著拱竿大轎,帶著兵丁,一天在街上跑兩趟就完事。一旦要辦警察,這是新政了,從外國學來的,你就得知道方法纔敢去接這差事。如今不是還在物色人嗎。光說這一件,就可推想日後的官,斷非捐班做得了的!……”
太太的話,卻終說不通,到最後,她竟自說:“又三是我們郝家的人種,我不要他離開我,比不得他是有弟兄的。”
葛寰中知道話已不能再說,隻好向郝氏弟兄開個玩笑道:“我們達三哥哩,又太不爭氣,不多生一個兒子。尊三哩,又安心當個老童子,三十幾歲了,不娶親。你們郝家的人丁,怎麼會發?尊三,我勸你破了戒吧!”
郝尊三笑了笑,把他嫂嫂望著。
他嫂嫂卻說道:“葛二哥,隻要你勸得他轉。他們學道的人,真把子孫看得輕,我平日也就那麼樣地在說。”
於是郝又三出洋的事也就打消了。他自己倒也不覺得這是可以惋惜的,反而是蘇星煌、周宏道、尤鐵民幾個準予派遣,每年以三百兩銀子到日本去留學的朋友,深為他扼腕。他們在走之前,還隨時攛掇他說:“男子誌在四方,根本就該足跡半天下!何況你已是二十多歲成年的人,難道還捨不得父母?隻要你肯走,父母哪能拉得住你。你也是治過新學的,總可以把那**的孝順思想攆出腦筋的啦!中國瓜分之禍,已如此其亟,我輩有血性的少年,豈能還埋頭鄉裡,不求點學問,把國家救一救嗎?出洋原本是辛苦事,可是我們今日不吃苦,將來瓜分之後,那日子更難過哩!如其你把父母說得迴心轉意,答應拿錢送你去,自然好;如其真不答應,你也可以偷出來,跟著我們走。我們既是同心好友,大家把官費勻點出來,也夠你留學了!”
他還是不能決定。有時也覺得留學的好處多些;不過想到一旦離家遠行,又有點依依。一直到次年夏初,幾個朋友已在望江樓踏上東下重慶的船,他到望江樓送行,在葛寰中特為行人而設的餞彆筵上,才這麼向行人們說道:“你們先走一步,且等你們做了開路先鋒,把路上情形、海外情形告訴了我之後,我再來!”
九
朋友真對得住他,八個月之後,他居然從學台衙門接到蘇星煌托轉的一封長信,將沿途情形,很詳細地告訴他:坐木船直到宜昌,雖不免凶灘惡水之懼,然而巫峽、夔門,亦自雄奇可喜。宜昌便有輪舶,以機器行船,馳走如飛。船大如山,居處其中,不知在水上也。上海洋場十裡,崇樓傑閣,排雲而立。自來火光徹霄漢,幾疑不在人間。洋人甚多,大都雄偉絕倫,精力彌滿,即其婦孺,亦勃勃有英氣,今而後知東亞病夫之誚,為不虛矣。海行稍有風浪,然不如鄉人所揣想之甚。三日夜抵長崎,改乘火輪車而至日本之首都東京。日本雖後起強國,而首都繁華,轉不如上海遠甚,屋宇結構,極似中國,唯甚精潔。人民亦多中國古風俗……
又告訴他在日本起居生活的情形,以及他們如何補習日文。並告訴他初到日本,並不難處,因為可以筆談,而日本人對中國人亦甚敬重。他們已經截髮改裝,而蓄髮不改裝的中國人也有,並不甚被歧視輕侮。所以他的結論,仍是老調子:“誠以同文同種,彌覺相親,固異泰西皙人,動誚我為野蠻也。”末後還是勸他去。
但是他更不能走了。這因為他母親於他送彆朋友之後,看出他頗有點鬱鬱,生恐他生心飛走了,便與他父親商量,給他一條絆腳索,將他拴住。一麵也因人丁太不發了,要他及時多傳幾個種。遂在這年二月,不管他意見如何,竟自同葉家姑太太打了親家,把葉文婉硬變作自己的媳婦。
雖然是至親開親,而規矩仍半點不能錯。依然由男家先請出孫二表嫂的堂兄孫大鬍子——因為他原配健在,子女滿堂,是個全福人。——來做媒人,先向女家求了八字,交給算命先生合一合。由算命先生取銀一兩,出了張夫榮妻貴、大吉大利的憑證。然後看人,下定。女家卻自動免去相郎一節。這是頭年十月的事。大家便忙著準備。因為說通了,不能像平常婚嫁,下定後還要等三年五載,方始嫁娶之故。然而女家還是照規矩推托了三次:第一次是姑娘還小,第二次是妝奩辦不及,第三次是母女難捨。
婚期擇定了,請媒人報期。報期之後,商討嫁妝,既是至親,也就免去世俗所必有的爭論吵罵。婚期前兩天過禮,男家將新房騰出,女家置辦的新木器先就送到,安好。而木匠師傅於安新床時,照規矩要說一段四言八句的喜話,也照規矩要得男家一個大喜封。過禮這一天,男家就有賀喜的客人,男女老少,到處都是。而大門門楣上已經紮上一道大紅硬彩。凡有天光處,都搭上粉紅布的天花幔子。四周屋簷下,全是大紅繡五彩花的軟彩。堂屋門前,兩重堂幛,也是大紅繡五彩花和盤金線的。由於男家不主張鋪排,隻用了三十二張抬盒,裝著龍鳳喜餅,點心鹽茶,鳳冠霞帔,花紅果子,另外一擔封泥老酒與生雞生鵝。用全堂執事,加入郝家三代人的官銜牌,兩個大管家戴著喜帽,穿著青緞馬褂,抓地虎綠梁靴子,捧著裝了十封名稱各彆的大紅全柬的鹵漆描金拜匣,押送到女家。女家妝奩不多,單、夾、皮、棉,四季衣服,四鋪四蓋,瓷器錫器,金珠首飾,連同桌上床上的小擺設,卻也裝夠四十張抬盒,抬了回來,謂之回禮。
婚日頭一晚,男家頂熱鬨了,謂之花宵。全院燈火齊明,先由父母穿著公服,敬了祖宗,再由新郎冠戴上女家製送的冬帽靴子,穿上父母賜給的嶄新花衣,藍寧綢開禊袍,紅青緞大褂,敬了祖宗,拜了父母,家裡人互相賀了喜後,新郎便直挺挺跪在當地猩猩紅氈上,由送花紅的親友,親來將金花簪在帽上,紅綢斜結在肩胛邊,口裡說著有韻的頌詞,而院壩內便燃放火炮一串。花紅多的,一直要鬨到二更以後,方纔主客入席,吃夜宵。
那夜,新郎就安睡在新床上。
迎娶吉時擇在平明。密不通風的花轎早打來了,先由一對全福男女用紅紙撚照了轎,而後新郎敬了祖人,發轎。於是鼓樂大震,仍像過禮一天,導鑼虎威,旗幟傘扇,一直簇擁到女家。女家則照規矩要將大門閉著,待男家將門包送夠,才重門洞啟,將人夫放入。新娘亦必照規矩啼哭著坐在堂中椅上,待長親上頭,戴鳳冠,穿霞帔——多半在頭兩天就開了臉的了。開臉者,由有經驗的長親,用絲線將臉上項上的寒毛,以及隻留一線有如新月一樣的眉毛以外的眉毛一一絞拔乾淨,表示此後纔是開辟了的婦人的臉。而授與男女所應該知道的性知識,也就在這個時候。——而後由同胞的或同堂的弟兄抱持上轎,而後迎親的男女客先走,而後新娘在轎內哭著,鼓樂在轎外奏著,一直抬到男家。照例先擱在門口,等廚子殺一隻公雞,將熱血從花轎四周灑一遍,意思是退惡煞,而習俗就叫這為回車馬。
此刻,新郎例必藏在新房中。花轎則捧放在堂上,抽去轎杠。全院之中,靜寂無嘩。堂屋正中連二大方桌上,明晃晃地點著一對龍鳳彩燭。每一邊各站立一個**歲的男孩,又每一邊各站立一個親友中有文采的少年姑且降格而充任的禮生。
禮生便一遞一聲,打著調子,唱出“伏以”以下,自行新編的華麗頌詞。“一請新貴人出洞房!……一請新娘子降彩輿!……”唱至三請,新郎才緩步走出,麵向堂外站在左邊,新娘則由兩位全福女親攙下花轎,也是麵向堂外站在右邊。禮生讚了“先拜天地”,階下細樂齊鳴。一直奏到“後拜祖宗,夫妻交拜;童子秉燭,引入洞房”。
繼著這一幕而來的是撒帳,也是一個重要節目。
當一對新人剛剛並排坐在新床床邊之上,而撒帳的——大概也由親戚中有文采的少年充當——隨即捧著一個盛有五色花生、白合、榛子、棗子的漆盒,唱著:“喜洋洋,笑洋洋,手捧喜果進洞房,一把撒新郎……”也是自行新編的頌詞,不過中間可以雜一些文雅戲謔,總以必須惹得洞房內外旁觀男女哈哈大笑為旨歸。
其後,新郎從靴靿中抽出紅紙裹的筷子,將掩在新娘鳳冠上的繡花紅綢蓋頭挑起,搭在床簷上。設若郝又三與葉文婉還不相識的話,隻有在這時節乘勢一瞥,算是新郎始辨新娘妍媸的第一眼,而新郎之是否滿意新娘,也在這一眼之下定之了。但新娘還仍低眉垂目不能看新郎哩。
郝又三吃了交杯茶,合巹酒,趁小孩們打鬨著爬上新床去搶離娘粑與紅蛋時,便溜了出來,躲到三叔房裡,一個人抱著昏暈的頭腦,正自詫異:這樣便算有了一個老婆,豈非怪事?而今夜還要向著這位熟識的新人,去做丈夫應做的事,不是更奇怪嗎?
一個代理父親責任,來授他性知識的老長親,恰尋了來。
這是一位有風趣的老人,臉上擺著歡樂笑容,一開口便道:“男女居室,人之大倫。老侄台,我想你們光緒年間生的人,哪裡會像我們從前那等蠢法,連門路都探不著?既然你令尊大人托著,冇奈何,且向老侄台穢言一二,若說錯了,不要怪我,我這平生不二色的教師,本來就瘟……”
老長親隻管自謙,但他那朦朧的性知識之得以啟發,而大徹大悟於男女性器官的部位,以及二五構精之所以然,卻是全賴老長親的一席之談。老長親說得興會淋漓,而他也飛紅著臉,聽得很專心。不幸的,就是言談未終,而賀客已陸續盈門。窗子外的洋琴台上,業已五音並奏,幾個瞎子喧囂著大唱起來。
新郎於每一個賀客之來,無論男女長幼,他總得去磕頭。這已經夠勞頓了。但還不行哩,客齊之後,還要來一個正經大拜。
所謂正經大拜者,如此:先由父母敬了祖宗。新娘已換穿了尋常公服,隻頭上仍戴著珍珠流蘇,由伴娘攙出,與新郎並拜祖宗。照例是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新娘因為纏腳之故,可以得人原諒,默許其一跪下去,就俯伏著不必動彈,而新郎則不能不站起來又跪下去,站起來又跪下去。
拜罷祖宗,又拜父母。照規矩,父母得坐在中間兩把虎皮交椅上,靜受新人大禮。不過當父母的,總不免要抬抬屁股,拱拱手,而後向著跪在紅氈上的新人,致其照例的訓詞。
而後分著上下手,先拜自己家裡人,次拜至親,次拜遠戚,再次拜朋友,連一個三歲小孩,都須拜到,並且動輒是一起一跪、不連叩的四禮,直至一班底下人來叩喜時,才罷。一次大拜,足足鬨了三個鐘頭。郝又三感覺得腰肢都將近斷了,兩條腿好像縛了鉛塊似的,然而還不得休息,要安席了。正中三桌最為緊要,款待的是送親的,吃酒的,當媒人的,當舅子的,雖然內裡女客,由主婦舉筷安杯,外邊男客,由主人舉筷安杯,但新郎卻須隨在父親身後周旋,而洋琴台上也正奏打著極熱鬨的《將軍令》《大小宴》。
十三個冷葷碟子吃後,上到頭一樣大菜,新郎須逐席去致謝勸酒,又要作許多揖,作許多周旋;而狡猾的年輕客人,還一定要拉著灌酒,若不稍稍吃點,客人是可以發氣的。
到第三道大菜,送親的,吃酒的,以及當舅子的,照規矩得起身告辭。於是由新郎陪到堂屋裡稍坐一下,新房裡稍坐一下,男的則由主人帶著新郎,恭送到轎廳,轎外一揖,轎內一揖,轎子臨走,又是一揖。女的則在堂屋跟前上轎,由女主人應酬。
要走的客,都須這樣跑進跑出,一個一個地恭送如儀。
一直到夜晚。新娘是穿著新衣,戴著珠冠,直挺挺坐在床跟前一張交椅上,也不說,也不笑,也不吃,也不喝,也不走,也不動;有客進來,伴娘打個招呼,站起來低頭一福,照規矩是不準舉眼亂看。雖然葉文婉是那樣爽快的人,這裡又是熟識地方,雖然郝香芸、香荃要時時來陪伴她,要故意同她說話取笑,雖然姨太太來問了她幾次吃點什麼,喝點什麼,雖然春蘭傳達太太的話,叫她隨便一點;但是規矩如此,你能錯一點嗎?自己的母親是如此教,送親吃酒的女長親是如此教,乃至臨時雇用的伴娘也如此教。
而新郎則勞頓到骨髓都感覺了疲乏。
但是還要鬨房哩。幸而父母十分體諒兒媳,事前早就分頭托人向一班調皮少年說了多少好話,母親又趕快去教了新媳婦一番應付方法,所以僅被鬨了兩個多鐘頭,而且也比較文雅。跟著又吃夜宵。
到此,新娘卸了妝,換了便服,才由大姑小姑同幾個年輕女客陪伴著,在新房裡吃了一點飲食。但是照規矩隻能吃個半飽。
到此,新郎也才脫了公服靴子,換了便服,由父母帶著,吃點飲食。自然也是不準吃飽,並不準喝酒。
街上已打三更了,三老爺督著底下人同臨時雇用來幫忙的,將四處燈火滅了,人聲尚未大靜。留宿的男女客安排著聽新房,都不肯睡,便點著洋燈打起紙牌來。
新郎累得差不多睜不開眼。母親向他說:“進新房去睡得了!”到他要走時,又特意在他耳邊悄悄說道:“今天是好日子,一定要圓房的。你表妹不好意思,須得將就下子,不準耍怪脾氣啦!”
他進新房時,玻璃掛燈已滅,隻櫃桌上一盞纏著紅紙花的錫燈盞,盛著滿盞菜油,點的不是燈草,而是一根紅頭繩。新娘已經不見,有流蘇的淡青湖縐罩子,低低垂著;踏腳凳上,端端正正擺了雙纔在流行的水綠緞子加紅須的文明鞋。
他在房裡去了幾步,一個年輕伴娘悄悄遞了件東西給他,並向他微微一笑道:“姑少爺請安息了,明早再來叩喜。”
他茫然將她看著,她已溜了出去,把房門翻手帶上了。
他把接在手上的東西一看,是一塊潔白的綢手巾,心中已自恍然。再看一看罩子,紋風不動地垂著,而窗子外麵卻已聽見一些輕微的鼻息聲,同腳步聲。
老長親淋漓儘致的言語又湧上腦際,心裡微微有點跳,臉上也微微有點燒,尋思:“一句話冇有說,一眼冇看清楚,就這樣在眾人窺視之下,去做男女居室的大事嗎?文明呢?野蠻呢?若叫蘇星煌他們來批評……”
十
郝又三娶了親後,雖不十分感覺夫婦間有好大的樂趣,但有一個年輕女人朝夕陪在身邊,而所談說的多不是平常自己想得到的話,卻也與平常起居有點兩樣。不過他心裡有時總不免要懷疑唐人詩“水晶簾下看梳頭”,龔定庵詩“甘隸妝台伺眼波”,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意味,而值得如此吟詠?
幾個少年未婚的親戚朋友,偶爾問到他新婚之樂如何,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是笑道:“有個女人伴睡,睡得不很安穩罷了!”
他有時也在枕上問他的少奶奶——這是他對葉文婉的官稱。——“你嫁給我後,覺得有哪些地方與前不同?除了我們中間這個事外。”他的少奶奶也是搖頭笑道:“並不覺得有啥子大不同的地方,隻不過把稱呼改了,有點不方便。這件事自然大不同,卻也冇好大的趣味!……”
兩夫婦雖然都感不出什麼大趣味,畢竟母親的願卻償了,僅隻十個月,家裡居然添了個結實的男孩子的哭聲。
但是半年以來,家庭中不安的景象,卻並不因孩子的哭聲而有什麼變化。
本來是平靜的家庭,何致有不安的景象呢?父親則說是家運走到翻山地步,母親則歸罪於媳婦的命不好,自她過門以來,便鬨出這許多事故。
所謂許多的事者,第一是大小姐香芸的病。
大小姐本是個極愛玩笑的人,與嫂嫂又是向來說得攏的。卻不知怎樣,在嫂嫂過門兩個月後,一天一天地便打不起精神。又時常鬨睡不得,鬨頭痛,鬨心煩,而飲食也不好。大家問她哪些不舒服,她又說不出來,或是不肯說。性情也不大好了,愛生氣,愛哭,同嫂嫂也不相親近了。請醫生來看,隻是說肝熱重。後來春蘭告訴太太,才曉得大小姐的月經已有幾個月不調了。告訴醫生,醫生說:“是啦!就因為血不養肝,所以這樣煩躁。法宜生血滋陰……”隻管吃藥,反而有時起不得床。
第二是春秀與高升的偕逃。
春秀本來是顧家失落的女兒,被下蓮池伍太婆撿得,作為自己的外孫女賣給郝家的。來了五年,整十七歲了。誠如李嫂所言,來時簡直是個一事不知,隻曉得打瞌睡的鄉下女娃子,後來被姨太太調教出來,竟自很細緻了,又會做細活路,又精靈,又會打扮,模樣長得比春蘭還好看,身材也長得高高大大的。春蘭有點嫉妒她,常常有意無意地向太太說她愛搬是非,愛聽牆根兒5,愛在少爺房間裡鑽。尤其令太太生氣的,就是說她有時睡下了,忽然溜出房門,到太太房門外來看什麼。所以太太總在罵她不是個好東西,叫姨太太結實管嚴點。卻不料她什麼時候會與高升愛起來。吳嫂猜是就在娶少奶奶的那一晚,她們半夜來聽新房時,恍惚看見一對男女在新房窗根下摟著親嘴,不過那時年輕男女也多,或者不是他兩個,也說不定。
高升是高貴的遠房侄兒,也來郝家好幾年了,今年恰滿十九歲,生得清秀文雅,是老爺喜歡的一個小跟班。據老爺推測,斷不是高升先下手去勾引春秀,因為他還膽小。偕逃的主意,也一定是春秀打的,所以春秀捲走了一些東西,而他卻一樣冇拿。
姨太太平時隻管罵春秀,但春秀一走,卻很感不方便。又因二小姐香荃向自己說,春秀時常抱怨春蘭在太太跟前說她的壞話,吳嫂對她也不好,所以太太才那樣恨得她牙癢癢的。雖然姨太太待她好,她卻過不得這日子,也見不得三老爺那樣待她,她不跑,隻有死。於是姨太太一麵惡狠狠地咒罵春秀冇良心,一麵話言裡頭也不免露了些春秀之走,是春蘭她們逼走,有意與她為難的意思。
這已使好些人不自在了,再加以第三件:三老爺的作怪。
三老爺自幼讀書不成,性情又不大好,十八歲上出去就小館,當朱墨筆師爺,倒也可以自給。他的哥想到祖宗血食,兄弟到底算是一房人,不可絕後,於他二十五歲上,特地從廣安州將他叫回來,打算分點產業給他,並給他安個家,他原也高興。不想在家裡住上三個月,那時姨太太進了門,正是太太吃醋最厲害之時,他忽向他哥表示,他要學道,賭咒不肯娶妻,也不要產業,也不想再出去就館,他甘願住在家裡吃碗閒飯。
起初,他哥因他性情古怪,還怕他處不好,或是要與嫂嫂起什麼衝突——是直到此時,他們叔嫂才初次見麵。——卻出他哥意料之外,他性情大變了,對什麼人都好。他嫂嫂也喜歡,向郝達三說:“三弟閒著不好,他又不是冇本領的人,現在家裡事又煩,曾管事又死了,我一個人管著,累不過來,不如交給他去管,我幫助他,叫他時常同我商量著辦,不好嗎?”
如此好事,郝達三自然喜歡,自然答應。並且太太因為一心一意給三老爺幫忙管家去了,也把吃醋的大事擱起,任憑老爺整月整月在姨太太房裡,也不開一句口,老爺更其高興了。有時還故意來溫存一下,太太卻說她已看開了,不爭這些。隻是一件,鴉片煙須在她的大床上燒,以便夜裡大家圍著說話,熱鬨些。
十四年光陰,是如此安安靜靜地過了,而如今三老爺不知碰著了什麼鬼,竟自鬨著要討老婆,要安家,不學道了。
郝達三反而喜歡,說這一定是去年葛寰中一句話觸了他的機,而現在看見接了侄媳婦不免有點動心。“本來也是道理!孤陰不長,獨陽不生,三十**歲的人,又未能絕欲出世,如何能耐寂寞?”
太太氣憤憤地道:“放屁的話!你自從討了小後,我這麼多年,不是守的活寡嗎?不是也正從三十幾歲,守到現在嗎?我咋個就過了,並不作怪?”
老爺笑道:“你是女人,所以不同。男子在四十上下,正是精力飽滿之時,那是不好忍受的!”
“更是放屁的話!男女不是一樣,有啥不同?”
老爺隻好一笑,因他向來對於這些事,便不甚留心。
“老三這樣胡鬨,你到底打啥主意?”
“有啥主意?分一點產業給他,讓他出去好好生生地安個家,同十四年前許過他的一樣。”
太太大怒了,把老爺額頭一指道:“你兩兄弟都是冇良心的,隻欺我一個人,我的命纔不好哩!”
老爺停著正在燒泡子的煙簽,惶惶然將她看著。
她流著眼淚道:“不是嗎?你第一個冇良心!我本來有兒有女的,年紀也並不算大,你偏要鬨著討小。阻攔你哩,還說我不明道理,短了你的興,隻好讓你討。討了小,就把我丟在腦後了,假故事的虛應酬也不來一下,把人氣得啥樣,還說我吃醋。後來,我也看開了,讓你去迷,十幾年啦,該冇有同你爭鬨過?可是你也就樂得了!老三哩,現在也跟著來了。不想想十幾年當中,我是咋樣在待他!我半點冇有把他見外,比待我嫡親兄弟還好!你是看見的,去年他嗆咳到痰中帶血,醫生說肺燥,得吃點燕窩。每天一碗,哪天不是我親自撿毛,親自給他在燈罩子上煨?說句良心話,你的燕窩,我倒冇有管過,讓姨太太給你去胡弄。我這樣勞神,就是親姐姐也做不到呀!當嫂嫂的,哪點對不住他?他報答過我啥子?頂多就是給我分了點勞,管管家。其實,你問他,叫他摸著天良說,他懂得啥子叫家?咋個管法?哪一樣不是我在背後指分他?頂小頂小一點事,都要我磨心。就像前回大娃子接親,那是多大一件事,麵子上是他在辦,你是曉得的,要不是我,能夠辦得那麼熨帖?有天晚上,你不是要找我說件啥子事?半夜三更了,該是你親眼看見,我還在他那裡商量過禮的事啦!外麵哪個曉得這些,光說三老爺真能乾,其實儘是我!我累得要死,麵子拿給他占,我還對不住他嗎?有良心的,就該想想,嫂嫂這樣待得我好,這樣想把我揍出來,也就算福氣了,遇著真心人了!噫呃!不想我苦了十幾年,費了十幾年的心,才培養出一個豺狼,恩將仇報!稍為像個樣兒,翅膀就硬了!像高升、春秀這般冇良心的東西一樣,就想把恩人丟下,飛了!各自顧各自地去了!……唉!都由於我的命不好,才遇合著你們這般人!……我還有啥想頭?女兒哩,病懨懨的。還要我磨心。兒子哩,討了老婆,好像同我也生分了,一天隻看得見幾麵。媳婦哩,以前還好,如今也離皮離骨的,心上隻有老公。你的姨太太同香荃,不說了,是你的人,你們又是一夥。底下人更靠不住,隻有春蘭稍好一點。算來,我這個太太,麵子上好像在享福,其實孤家寡人,哪個拿良心在待我?我要是真正老了,灰得下心,倒不用說了,又不嘛!今年也才四十多歲,彆的人看我,誰不說三十歲的光景!我自己也覺得,並不老,精精神神的,怎叫我糊塗得下去哩!……”
太太長哉其言的一篇冤單,把老爺幾乎說得睡著了。有些話是平日聽見過的,有些話是聞所未聞。但是總括起來,太太是傷心人,所得的安慰,實在太少。老三經她卵翼了十幾年,一旦隻顧自己去了,自然太不應該。於是“分點產業給他,讓他出去好好生生地安個家”的話,也不好再說了。
但三老爺總是那樣生事,也像一條牛,怪脾氣一發了,很難安頓。叔嫂間,嘰裡咕嚕,差不多日夜都在鬨閒話,賭氣。
有幾天,三老爺竟自鬨得跑到南門外二仙庵去住著,不回來。說是要與哥哥、嫂嫂斷絕來往,他仍然要出去就館,道是不學的了。
老爺叫大少爺去迎他回來,不回來,還向著大少爺把他的媽罵了一頓,說她不懂道理,太越出了叔嫂的分際,為啥子把他管得如此嚴法?
老爺親自去接他,還是不回來,也向著老爺把他太太罵了一頓,說她隻知有己,不知有人,把一個小叔子捏在手裡,同捏鵪鶉一樣。“我也是個男子漢啦!她到底算我啥子人?嫂嫂罷咧!就該管我一輩子?她總說給了我多少多少好處,好處在哪裡?你去問她!她越這樣糊塗,我越要造反!現在硬鬨翻了!我也不怕啥子!哥哥,我算不算郝家一房人?我該不該討個女人,安個家,把祖宗香菸接起來?”
末後,是太太親自去接,纔算把這個反叛抓了回來。
也不知經何人調處,把二十四歲的春蘭拿給他做小老婆,他才喜喜歡歡地不鬨分出去安家了。
老爺隻管拍著腿骭自詡道:“如何?我的演算法何嘗錯來?三十**歲的男子,怎麼能甘寂寞?有個女人陪著,不就冇事了?”
然而太太卻傷了心,揹著人總是唉聲歎氣,流眼抹淚地感慨天下男子總是冇良心的。
新買的三個丫頭——一個頂春蘭的缺,叫春桃;一個頂春秀的缺,叫春英;一個給少奶奶使用的,叫春喜——背後問吳大娘、李大娘:“太太比老爺的歲數還大嗎?”
“哪裡!比老爺小五六歲。”
“咋個頭髮都白了,牙齒也脫了,老成那個樣子呢?”
“前幾個月還多嫩麵的!因為同三老爺、賈姨奶奶常常慪氣,氣老了的!可是,你們不準說啦!公館裡的啥子事,隻準同我們談,要是叫上人曉得一點風聲,仔細你們的皮!走了的春秀,就是嘴不穩。要學賈姨奶奶纔好啦!博得大家都喜歡,高枝兒也爬上去了,實惠也得著了,豈不好嗎?”
十一
雖說是一個結實的孩子哭聲,不能把家庭中的陰霾散開,畢竟也添了一點生氣。
祖母第一個感生了極大的興會,每逢有一點不高興的事,就跑來看孩子,或大聲喊何奶媽:“把孫少爺給我抱來看看!”
大娘也愛,抱著他,就冇命地親。仔細地看他,說他像哪個,又不像媽,又不像爹,說不出像哪個。給他取出小名,叫“心兒”,說他是大家的心。
祖父也愛,二孃、姨婆都愛,外婆不消說了。
也因太愛了的緣故吧,各人都有如何才把他帶得好的意見,如何才把他帶得好的方法,何奶媽弄得無所適從。比如這個說:“小娃娃命心兒冇有長攏,半點寒都受不得的。何奶媽,快把和尚帽給他戴上。”戴上了,而那個卻說:“何奶媽也是啦!簡直不當心!這麼大天氣,我們都戴不住帽子,卻把這樣厚的和尚帽給心官戴上,你怕把他捂不起病來嗎?人家說的:亮頭亮腳,權當吃藥,這點都不曉得!”那麼,揭了,而第三者的話與道理又出來了,總是何奶媽不對。
小孩子成了大家的小孩子,當奶媽的自然為難。兒子成了大家的兒子,當母親的又何嘗不為難呢?
奶媽為了難,隻好向著少奶奶抱怨。母親為了難,隻好向著丈夫抱怨。
本來冇有好多樂趣在中間做聯鎖的夫婦,假使風平浪靜地下去,自然也可維持若乾年,不致發生什麼毛病的。如今在冷淡的男子耳邊,時時吹來一種聽了並不像音樂的怨聲,或是說:“兒子到底是你我的,還是彆人的?為啥子我就冇一點兒管理娃娃的權柄?彆人放的屁都對,我就冇有半句對的話。那麼,為啥子又叫我媽媽?我這虛名頭的媽媽,也實在不愛當得了!你做爹爹的,簡直不說一句,到底存的啥子心呀?”
或是說:“你不要裝瘋了,也睜起你那眼睛看看。現在你家的人對我,是啥樣子?個個都在憎恨我似的,一天到黑,個個臉上都是凶神惡煞的。我到底做錯了啥子事?這樣地不拿笑臉給人看。我曉得我是多餘的人,可是為啥子又要一次兩次地找媒人說我過來呢?”
他自然不愛聽,聽了老覺心煩。先前還隨便敷衍下子,後來不免生了氣道:“你一肚皮冤屈,又不去向彆人鬨,又不去尋死,光纏著我吵,我能替你去把人家捶一頓給你出氣嗎?儘說,儘說,不是空事?真討厭!”
“啊!你纔是這樣的人呀!老婆受了啞氣,向你訴訴苦,你不安慰幾句,反這樣觸我!你怕我不會鬨,不會尋死覓活嗎?我不過是有家教的女子,不屑於這樣放潑撒蠆罷了!”
兩口子雖未大吵起來,但是在太為尋常的感情上卻也足夠加上一個負數的符號。
郝又三覺得家庭裡實在有點不好安處,遂逐日跑往親戚朋友處去找可以消遣的。於是他把輸入四川不久的麻將牌學會了。並且肯看戲,尤其愛看永樂班。
他又想出洋。但可惜又錯過了一個機會。葛寰中以候補縣資格被派赴日本學習警察時,也曾來邀過他同去,恰是三叔在作怪,一家人正都鬨得昏天黑地,母親也正氣得什麼都灰了心,自己老婆又是個大肚皮,怎麼能走?隻好又是說說作罷。現在哩,更無從說起了!
一天,是五月天氣,成都城內已很暖和了,軟麵夾衫已不甚穿得住。郝又三新剃了頭,在街上走著,被微微太陽一烘,滿頭是汗。汗沁在刮過的額頭與兩頰上,痛得彷彿繡花針在刺的一般。他走了一段路,正遊移著看戲去呢,打麻將去呢?忽覺身後有個人很熟悉地在喚他:“是又三老弟嗎?”
趕上前來的原來是舊日講新學的同誌田伯行田老兄,不過變得太不同,首先是那一身衣服:藍洋布長衫,紅青寧綢對襟小袖馬褂——以前叫作臥龍袋,或阿孃袋的。——馬褂右袖口上織了一條金龍,馬褂銅鈕釦也是鑄的盤龍紋,這兩樣已很別緻了。馬褂領口上還有兩枚銅章,一邊一個,是鏤空的兩個字,一個“高”,一個“等”,比新近才鑄出的當二十銅圓還大點。長衫下麵一雙雙梁密納幫的青布靴,頂奇怪的,一條漂白布褲子的褲管不紮在靴靿內,而是籠在靴靿外。頭上一頂新式的平頂銅盆草帽。
“噫!我幾乎認不得你了,你的裝束這樣一變!”
“這是學堂裡的官衣。……我們好久不見了,今天星期日,找個地方坐談坐談。”
若在以前,郝又三一定喊轎子坐了,一同到自己家裡,或是在客廳內,或是在大花園的書齋內,叫底下人泡茶拿煙,促膝相對,在明窗淨幾之側,花影鳥聲之間,細談衷曲的了。但是,現在家庭中已不複如此。書齋變作了三老爺賈姨奶奶的住房。老龍與高升走後,隻添了一個打雜的,客廳光靠高貴一人打掃,已不如前之明淨,而玻璃破碎了,字畫的軸與邊緣裂了,脫漿了,也冇人有精神去料理。地板上鋪的紅呢氈,一腳踩去,便是撲撲的塵土。三老爺隻是伺候賈姨奶奶和嫂嫂賭氣去了,更無心情到花樹雀鳥,任它死,任它萎。況且人的氣象又不好。
他思索了一下,便道:“找個茶鋪去吃茶吧!”
茶鋪,這倒是成都城內的特景。全城不知道有多少,平均下來,一條街總有一家。有大有小,小的多半在鋪子上擺二十來張桌子;大的或在門道內,或在廟宇內,或在人家祠堂內,或在什麼公所內,桌子總在四十張以上。
茶鋪,在成都人的生活上具有三種作用:一種是各業交易的市場。貨色並不必拿去,隻買主賣主走到茶鋪裡,自有當經紀的來同你們做買賣,說行市;這是有一定的街道,一定的茶鋪,差不多還有一定的時間。這種茶鋪的數目並不太多。
一種是jihui和評理的場所。不管是固定的神會、善會,或是幾個人幾十個人要商量什麼好事或歹事的臨時約會,大抵都約在一家茶鋪裡,可以彰明較著地討論、商議,乃至爭執;要說秘密話,隻管用內行術語或者切口,也冇人來過問。假使你與人有了口角是非,必要分個曲直,爭個麵子,而又不喜歡打官司,或是作為打官司的初步,那你儘可邀約些人,自然如韓信將兵,多多益善——你的對方自然也一樣的。——相約到茶鋪來。如其有一方勢力大點,一方勢力弱點,這理很好評,也很好解決,大家聲勢洶洶地吵一陣,由所謂中間人兩麵敷衍一陣,再把勢弱的一方數說一陣,就算他的理輸了。輸了,也用不著賠禮道歉,隻將兩方幾桌或十幾桌的茶錢一併開銷了事。如其兩方勢均力敵,而都不願認輸,則中間人便也不說話,讓你們吵,吵到不能下台;讓你們打,打的武器,先之以茶碗,繼之以板凳,必待見了血,必待驚動了街坊怕打出人命,受拖累,而後街差啦,總爺啦,保正啦,才跑了來,才恨住吃虧的一方,先賠茶鋪損失。這於是堂倌便忙了,架在樓上的破板凳,也趕快偷搬下來了,藏在櫃房桶裡的陳年破爛茶碗,也趕快偷拿出來了,如數照賠。所以差不多的茶鋪,很高興常有人來評理,可惜自從警察興辦以來,茶鋪少了這項日常收入,而必要如此評理的,也大感動輒被擋往警察局去之寂寞無聊。這就是首任警察局總辦周善培這人最初與人以不方便,而最初被罵為周禿子的第一件事。
另一種是普遍地作為中等以下人家的客廳或休息室。不過隻限於男性使用,坤道人家也進了茶鋪,那與鑽煙館的一樣,必不是好貨;除非隻是去買開水端泡茶的,則不說了。下等人家無所謂會客與休息地方,需要茶鋪,也不必說。中等人家,縱然有堂屋,堂屋之中,有桌椅,或者竟有所謂客廳書房,家裡也有茶壺茶碗,也有泡茶送茶的什麼人;但是都習慣了,客來,頂多說幾句話,假使認為是朋友,就必要約你去吃茶。這其間有三層好處。第一層,是可以提高嗓子,無拘無束地暢談,不管你說的是家常話,要緊話,或是罵人,或是談故事,你儘可不必顧忌旁人,旁人也斷斷不顧忌你。因此,一到茶鋪門前,便隻聽見一派絕大的嗡嗡,而夾雜著堂倌高出一切的聲音在大喊:“茶來了!……開水來了!……茶錢給了!……多謝啦!……”第二層,無論春夏秋冬,假使你喜歡打赤膊,你隻管脫光,比在人家裡自由得多;假使你要剃頭,或隻是修臉打髮辮,有的是待詔,哪怕你頭屑四濺,短髮亂飛,飛濺到彆人茶碗裡,通不妨事,因為“衛生”這個新名詞雖已輸入,大家也隻是用作取笑的資料罷了;至於把襪子脫下,將腳伸去蹬在修腳匠的膝頭上,這是桌子底下的事,更無礙矣。第三層,如其你無話可說,儘可做自己的事,無事可做,儘可抱著膝頭去聽隔座人談論,較之無聊賴地呆坐家中,既可以消遣辰光,又可以聽新聞,廣見識,而所謂吃茶,隻不過存名而已。
如此好場合,假使花錢多了,也冇有人常來。而當日的價值:雨前毛尖每碗製錢三文,春茶雀舌每碗製錢四文,還可以搭用毛錢。並且冇有時間限製,先吃兩道,可以將茶碗移在桌子中間,向堂倌招呼一聲:“留著!”隔一二小時,你仍可去吃。隻要你灌得,一壺水兩壺水滿可以的,並且是道道圓。
不過,茶鋪都不很乾淨。不大的黑油麪紅油腳的高桌子,大都有一層垢膩,桌栓上全是抱膝人踏上去的泥汙,坐的是窄而輕的高腳板凳。地上千層泥高高低低;頭上梁桁間,免不了既有灰塵,又有蛛網。茶碗哩,一百個之中,或許有十個是完整的,其餘都是千巴萬補的碎瓷。而補碗匠的手藝也真高,他能用多種花色不同的破茶碗,併合攏來,不走圓與大的樣子,還包你不漏。也有茶船,黃銅皮捶的,又薄又臟。
總而言之,坐茶鋪,是成都人若乾年來就形成了的一種生活方式。
田老兄看了他一眼道:“你也進茶鋪了!彆人穿了這一身,似乎就有點顧慮,我可不妨。我們到龍池軒去好了。”
青石橋距他們相會之處,本不甚遠。
田老兄爭著要給茶錢,爭至幾乎用武,這也是一種坐茶鋪的必要舉動。
而後對坐著,田老兄略略問了他一會近況,便原原本本說起他的事來。他本來是個寒士,自從身入黌門之後,原希望一帆風順,得中舉人,將來至不濟也可有個小官做做,卻因時不來,運不來,一連幾科鄉試,都不曾僥倖。無意間相與了尤鐵民,才由他引進合行社,看了些新書新報,也才恍然大悟出科舉製度以八股取士之誤儘蒼生。那年蘇星煌等之去日本,他何嘗不可以去,所謂年紀已大者,托詞也,其實,隻因父母俱存,兄弟無恙,稚子繞膝,嬌妻在堂,而資以為生者,除了以坐宅佃人,年取租金六十兩外,便全賴自己一張口:教書;一支筆:考月課。如其他走了,則一家人將何以為生呢?所以心裡癢癢地看著彆人雄飛,自己依然雌伏著教私館,難過可以不必說,而頂糟糕的,就是盱衡宇內,國事日非,科舉有罷免之勢,士人鮮進身之階,自己多得了一點知識,就不能不有遠慮了。恰好胡雨嵐翰林承命,廢尊經書院,改辦全省有一無二的高等學堂,先辦優級理科師範一班,自己也就不得不去奮起一試了。幸而有了合行社的根底,又得力自己平日肯留心,熟悉一些天下國家大事,居然一擊而中,還考得高高地跨入了新學之門。三年卒業,便可出而辦學堂,育英才,救國家,吃飽飯矣!
他既說得如此揚揚得意,而又有十分把握的樣子,郝又三當然要恭維他一番,祝賀他一番,而感歎說:“同講新學的一班人,像你們都算理著正路了!獨有我一個,要留學,要讀書,本都可以的,偏偏一誤再誤,近一年來,甚至連新書報都冇有看了!真令人慚愧!如其我也是寒士,或者也會像老兄一樣有點長進吧!”
田老兄拍拍他的膀子道:“不要頹喪,還來得及啦!你到底年輕得多,也聰明,高等學堂下半年要招考普通師範班與正科普通班,你如其有誌,包你一考就上!”
郝又三笑著搖頭道:“未必,未必!你是冇有丟過書本的,我從娶妻之後,幾乎冇有摸過筆,考學堂的文章,又不曉得要咋個做法。”
田老兄笑得露出一口黃牙道:“容易,容易!你我交情非外,我告訴你一個秘訣,包你名列前茅。……不管啥子題,你隻顧說下些大話,搬用些新名詞,總之,要做得蓬勃,打著《新民叢報》的調子,開頭給他一個:登喜馬拉雅最高之頂,蒿目而東望曰:嗚呼!噫嘻!悲哉!中間再來幾句複筆,比如說:不幸而生於東亞!不幸而生於東亞之中國!不幸而生於東亞今日之中國!不幸而生於東亞今日之中國之啥子!再隨便引幾句英儒某某有言曰,法儒某某有言曰,哪怕你就不通,就狗屁胡說,也夠把看卷子的先生們麻著了!……”
“老兄,誰又能如你的記性呢?啥子蘇格拉底,福祿特爾……我都說不來了……記得多麼熟,搖筆即來。我頂不行了,要叫我引點啥子外國儒者,我真想不出來!倒是引點‘四書’‘五經’的話頭,我還背得,到底在書房裡遭胡老師打過手心來的!”
“哈哈,老弟,你簡直成了食古不化的書呆子了!方今之世,何世耶?人方除舊佈新之是務,子乃抱殘守缺而自封,生存競爭,子其劣敗乎?……”
“開水!”一把滾燙的銅壺,從肩頭上伸了過來。這好像在他句子末尾,來了一個“康馬”似的。
“……我再告訴你秘訣啦!老弟,你我交情不同了!……引外國人說話,是再容易冇有了。日本人呢,給他一個啥子太郎,啥子二郎;俄羅斯人呢,給他一個啥子拉夫,啥子斯基……總之,外國儒者,全在你肚皮裡,要捏造好多,就捏造好多。啥子名言偉論,了不得的大道理,乃至狗屁不通的孩子話,婆娘話,全由你的喜歡,要咋個寫,就咋個寫,或者一時想不起,就把‘四書’‘五經’的話搬來,改頭換麵,顛之倒之,似乎有點通,也就行了。總之,是外國儒者說的,就麻得住人。看卷子的先生,誰又是學通中外的通儒呢?風氣如此,他敢證明你是捏造的嗎?他能不提防彆人譏誚他太儉陋了嗎?他即或不相信,也隻好昧著良心加上幾個圈而大批曰:該生宏博如此,具見素養。……你不要笑,古之人有用以麻住奸雄者,孔北海是也,古之人有用以麻住試官者,蘇東坡是也6,今之人仿行之而著效者,田老兄、郝老弟是也!……”
兩個人說笑了好一會,田老兄看了看太陽影子,便有意走了。臨行,始述說他進了學堂,既不能教書,又不能考月課,隻好在房租上加了幾兩銀子,其餘就靠典當著來養家,目下太窘了一點,可不可以通融幾兩,日後必還。
郝又三於這些地方倒很慷慨,先把荷包裡打牌贏來的十塊四川省造盤龍紋的嶄新銀圓,數給了他。說明下星期日,再親自送二十八兩八錢到他府上,湊足五十元。並詳細問他學堂情形,以及準備些什麼書看。他是決計投考高等學堂的正科普通班。
十二
郝又三之得以考進高等學堂,可以說全是他大妹妹的力量,不然,還不知耽擱多久,才能實現哩。這由於父親太不起勁了。
郝達三之所以不起勁,第一,因他對於兒女的事,向來就不甚留心,他自己是從舒服中長養起來,二十歲當大少爺,三十歲當大老爺,現年五十以上,自是老太爺了。自己本不知道如何為人,對於兒女,自然隻好聽其自然。第二,因他是個安命者,平生除了鴉片煙外,彆的事總是懶懶地。假使冇有一個唧筒在旁邊打氣,他是一切全無興會,所以一自葛寰中走後,他連大門都少出了。第三,因為近來家中景象不好,逐外寡歡,他有時仔細推究起來,原因就在他三十幾歲上,忽然不安本分,討了個姨太太,伏了這個惡因,所以今日得此惡果。如此看來,動不如靜,多一事真不如少一事!再一推究,惡因固不可種,善因又何嘗可種呢?種了因,必收果,因果循環,自然就有事了,欲圖清淨,最好無為。
母親哩,不必說了,性情越發古怪,除了孫兒之外,同什麼人都不對,終日都在發氣罵人,一切正經事,通不能與她商量。而自己的老婆,也是那樣冷冷淡淡的。
隻好同大妹妹談談,大妹妹雖是那樣容易感觸,一說起來總是長篇大論地抱怨這個,抱怨那個,牽枝帶葉的話又多,但到底還明白,到底有主張,她說:“我們的這個家,真是在走下坡路了,男不成男,女不成女!你看,爹爹哩,隻有姨奶奶同二妹妹,近來連吃飯都打算分開了。姨奶奶是啥子好人?以前媽媽在做主,不敢做啥子,如今,孃老子也來往起來了,姨表兄弟也來往起來了,還說出話來一個月要回兩次孃家,這成啥子名堂!三叔更不必說,口口聲聲,他是一房人。媽媽以前那樣待他好,如今仇傷孽對的,見了麵眼睛都紅了。倒是讓他搬出去各自安個家,還好些。嫂嫂也奇怪,從前同我們那樣好法,人又爽快,如今也變得一句話都說不攏了。上人們是這樣,底下人更不必說。首先是高貴,我真見不得那樣子,一天到晚,秋風黑臉地好像誰得罪了他似的。並且同三叔打作一氣,時常都在大花園裡,我倒疑心他同春蘭有點不甚乾淨吧,若果如此,三叔倒該得報應!李嫂、吳嫂,更是兩個鬥雞公,冇一天不啄兩嘴。這都是敗家景象,我每每想起來,真傷心!我又是女兒,多少話不好說,又不能打自己的主意。哥哥,你是男子家,卻不能儘這樣糊糊塗塗地過下去。我看你前一晌,一天到晚都在外麵跑,又冇做啥子正經事,不看戲,就打牌。說你哩,未必肯聽。我也曉得全是家境把你搞成那樣的。你以前讀書講新學時,是咋樣有誌氣!……如今想到進學堂,再好冇有了!你也不必再跟爹爹、媽媽商量,要考時,對直去考就是了。他們現在各有各的心事,哪還管到我們。哥哥,現在全家之中,隻有我們兩個還能說點正經話,也隻有我們兩個還有點人心!你隻管去讀書,我望你多少有點成就,也把我們這個家聲振一振。要用錢哩,我去向媽媽要。嫂嫂跟前的話,你自己去說吧!……”
因此,他考上高等學堂,在那天收拾行李入堂之時,向全家人告辭之後,特彆向香芸作了兩個揖道:“大妹妹,我的正經事是你促成的,你的正經事,我總在心。你好生保重,不要儘害病。星期六回來,我們再談。”
香芸隻是紅著臉,笑了笑。爹爹、媽媽、姨奶奶、少奶奶、二妹妹,一直送到轎廳上,賈姨奶奶也從大花園裡趕出來相送。轎子抬出大門,才見三叔提了隻很肥的燒鴨子回來,也說了兩句“不要用功太過,好生保養!”的客氣話。高貴押著書箱、被蓋卷,跟在轎子後麵走。
高等學堂是就尊經書院舊址改辦的。地點在南門文廟西街之西的石牛寺。迎麵全是菜圃,一片青綠,百丈之遠,即是整齊而崔巍的城牆。大門很氣派,還是原來書院大門。高等學堂的匾額是新的,而一副丈把長、朱漆黑字的木門榜,卻還是第一批尊經高材生,湘潭王壬秋高足弟子之一,華陽名士,西蜀詩人,少有美人之稱,曾為王家世妹垂青過的範於賓範二老師的手筆。字有巴鬥大,氣魄很是磅礴,文則是集的《文選》句:“考四海而為嶲,緯群龍之所經。”
進門,一條丈把寬的甬道,通過二門、三門、兩重敞廳,一直達到建築頗為雄偉的尊經閣下。兩畔鬆柏花樹,都已成蔭了。
宿舍分為東南西北四齋,以及總理所住的竹林深院,多是書院舊有的。宿舍之南,便是新建的講堂,全是玻璃窗。中間三行磚砌的房屋,是自習室。這與尊經閣後一座磚砌的禮堂,講堂之南一座磚砌的理化室,算是最新的洋式建築。當時看起來,不知是如何地新奇美好,其實,與木柱泥壁的講堂一樣,既不合格,又不中用。
不過,就是這樣,連同一些新的組織,什麼傳事啦,外稽查啦,內稽查啦,齋務啦,教務啦,監學啦,總理啦,業已把一個未曾經見的郝又三弄昏了。得虧田老兄早已進堂,引著他走了一大轉,說了一大堆,他才逐漸明白;又把所有的規則看了一遍,課目抄了一遍,始大恍然於學堂之為學堂,原是另外一個世界,而且是嶄新的!
他於學堂生活,起初很感覺不便。早晨正好睡時,一遍鈴聲搖過,就須起來,第二道鈴聲,就須穿戴齊楚,站在寢室門外,憑監學點名。點名之後,監學先生必有一番言論:要如何守規則,如何對師長有禮,如何用功,國家今日之何以辦學堂,諸君將來應該如何當主人翁,以及某人犯了規,要受如何的處罰,某人做差了什麼事,要如何改過。監學先生老是那樣嘮嘮叨叨的。其後,到盥漱處洗臉刷牙,進自習室,七點半鐘,又搖鈴進食堂。
食堂卻是別緻。每一張方桌,隻坐六人,空出下方,擺一隻小木飯甑,一把錫茶壺。桌上鋪著白洋布,每人麵前一張白飯巾,早飯是四樣素菜,午晚兩餐是三葷一素。大鍋菜,不怎麼好,但是很潔淨,同學們吃得很香甜,監學先生一道吃,也吃得很多。
搖鈴上課,搖鈴下課,課畢自習,無故不在監學處請準,是不得進寢室的,這樣讀書,真是新奇。
入夜搖鈴進寢室,不一會兒,又搖鈴點名,不憚煩的監學先生如吳翹鬍子,或不免又有一番話說。
鈴聲又響了,滅燈,即使一點兒瞌睡冇有,也得睡在床上,並且不準說話。少年人睡不著,是該長談的,然而監學先生的百步燈光,隨時在窗子外麵晃,必待大家硬打了鼾聲,他才走,有時半夜還見有燈光。
學堂內的起居如此受束縛,而出入更不容易。隻要出大門,必先到監學處請假,請準了,將名牌連同假條拿到內稽查處掛上,方能出門。並且請的幾點鐘,必得按時而歸。逾了限,要記過,要扣分,多麼不方便。
還有,平常的行動也動輒要受監學先生的乾涉:說話大聲了,不對;走路不是端端正正一步一步地走,不對;與同學們開開玩笑,不對;順口吐把口水,不對;衣紐冇有扣上,不對;見了教習、監學冇有規規矩矩站在旁邊打招呼讓行,更不對。不對,小則麵斥,重則記過,還要在品行分數上打折扣。
所以郝又三在前三個月每逢星期六下午回家,一說起學堂生活,老是搖著頭道:“真像坐監獄!”而二十幾歲、身為人父的人,偏也同小孩子一樣,愛玩耍,愛調皮起來。
課程他也感覺了一種極新穎的味道。經學國文、中國曆史、地理不說了,那是親切有味的。外國曆史、地理,也隻稀奇古怪的名字難記,卻也一說之後,懂得是什麼。物理、化學,就不大容易了。名字已非常見,作用變化更不明所以,教習又是日本人,黑板上畫一些,口裡總不外乎“搿答馬子”“幼幾改喲”“毛幾改喲”,不知說些什麼,而孔翻譯則總說不清楚,總不能使聽的人十分懂得,但是拿課本照著寫下,記牢,就得了,用不著費什麼心思。體操說不上好大意義,活動筋骨而已。幸而器械操如翻杠架,跳木馬,不必要人人學,不學也可以。唯有算術,可就勞神了。加法好懂,減法好懂,乘法已莫名其所以了,而除法則何以知其為商數?加減乘除尚未弄清楚,而用天地元黃代著的天圓地方又來了。先生是無師自通,學生是有師難通,然而其令人出汗,還不如英文之甚。
大家都如此說,英文是必學的,英文是學堂中主要功課。因為許多學問,都須將英文學好了,能夠直接看外國書,你才懂得,也纔有用處。再伸言之,英文者,萬學之母,富國強兵之所由也。你要不要救中國?要救中國,趕快學英文,趕快把英文學好。英文如此重要,所以由上海特聘來的王英文,月薪竟是三百兩,高於國文先生月薪之五倍。
雖然,英文,天書也,不知人世間尚有如此古怪之文字!光是二十六個字母,直讀了三天,一直記不清哪個字母該怎樣讀法。郝又三求教於田老兄,始得了一個秘訣,在第一個字母之下音了一個“愛”字,音不逼真,便又在“愛”字旁邊添一個“口”字,好容易把二十六個字母音注清楚,以備次日上堂請正,卻不料王英文又在黑板之上教起大草來。
一月以後,拚音差不多了,便一句一句地大讀:“這是一狗!……那有二貓!……我名約翰!……他有十一歲!……”
讀了這些,又讀:“一年有十二月……一月!……二月!……七天為一週……星期一!……星期二!……”
他每每讀到頭昏,總必丟下“華英初階”,捧著頭尋思:“像這樣讀法,若要讀到看外國書,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同時又懷疑:“英文也不過彆一國的文字語言罷咧!如何就說得那樣了不得!興國之道,必有所自,未必便在語言上!何以定要人人來讀一些貓呀狗的?”然而英文是主要功課,隻好再讀,再加音注。
星期六回家,父母老婆自然要問問學堂中的情形,聽見管得嚴,大家好像很讚同似的。說到功課之苦,父親隻是一句:“要學那麼多嗎?”
母親或是說:“虧你學!學不了的,就丟些,不要太拚命了!”
少奶奶則說:“太苦了!請幾天假回來休息休息!”
大小姐卻勸他耐磨下去:“你說的,那姓田的比你歲數大,比你笨,還上了路,可見凡事隻要專心,不耐煩是不行的。”
十三
住到第二學期,功課已學得不少,但郝又三依然是那樣感覺朦朧。隻是起居上漸已習慣,不像頭一學期逐處都感不便,並且能在自習室中避開監學,同好些人偷偷看起《民報》來。自己也在二酉山房定了一份《國粹學報》。
《民報》的力量,如此其大!它把好些同學都鼓盪起來!有幾個人竟不知不覺地加入了同盟會,而“革命”“排滿”的名詞,自然就流傳於口齒之間。
郝又三雖冇有革命的意識,但見解卻漸漸寬廣了,對於不知其所以然的功課,也漸能領會出許多道理,認為縱與救亡圖存無大關係,而於人的知識上倒也有益。比如說,大家要破除迷信,勢不能不非議鬼神,而以為是宗教家的虛構。但是有人問你,真個冇有鬼神,何以雷會打死人呢?這下,倘若你照舊做上千萬言的無神論,縱就征引若乾古先聖王之言,像王充《論衡》的《非雷》篇,但終於抵不過把陰陽兩電,摩擦發聲,以及金屬、濕氣可以傳電,因而觸死人畜的道理淺淺一說,不但雷打死人不算什麼怪事,並連雷的本質也可以解說清楚。哪裡有什麼雷神這個東西?像這等,到底比起光讀些死文章便有用得多。
不過一轉想,人亦何必要這些瑣瑣碎碎、不中大用的知識呢?當今之世,何世耶?豈非列強環伺於外,異族統治乎內,在朝則親貴荒嬉,政以賄成,在野則官吏昏庸,民生疾苦,國勢之危,方正危如累卵之世乎?今日之事,救國為尚;救國之道,要不如以激烈手段革命排滿為最簡捷了!革命排滿,重在實行,說得出口,便應做得出手。那又何必要大家在書本去求那些與救國之道並無直接關係的知識呢?
然而彆的誌士卻不如此想,他們說,救國正待知識充分。假使全國同胞都有了知識,都有了充分知識,則我們革命排滿,也就用不著冒生命危險了,隻需一場演說,一篇文章,把人民登時喚醒,當兵的不當了,納稅的不納了,看你愛新覺羅氏有何辦法?恰那時從日本學了八個月的速成師範先生們也紛紛回來,大聲疾呼,逢人便是一篇“啟發民智論,日本維新發端在於教育說”,並且有章程,有講義。這樣內外一夾攻,於是辦學堂就成了錢塘的秋潮,舉凡書院、廟宇、公所、祠堂、廢了的衙署、私人的公館,都在門口掛出一道粉底黑字吊腳牌,標著各種各級的學堂名稱。
其時,又湧起一個學說:“普魯士之能戰勝法蘭西,俾斯麥以為功在小學。日本效法德意誌,廣辦小學,所以維新以來,一戰勝中國,再戰勝俄羅斯,稱霸東亞,躋於列強。故吉田鬆陰,尊為哲人。我國取法日本,一意維新,若不廣辦小學,豈非捨本而逐末乎?……”
於是辦小學堂又成了秋潮的潮頭,連高等學堂的幾個還未卒業的優級師範班學生,也共同開辦了一所小學堂。
田老兄看得眼熱,也來邀約郝又三辦小學。他的理由,除了打官話的啟發民智之外,因為“你我弟兄,交情不同”,還布露了一點私衷:“我們將來畢業之後,免不得還是辦學。不如趁著現在機會,也辦一個學堂,先出個名。名之所在,利即隨之。老實說,近年來,我因為苦讀之故,不能掙錢,家已屢空,而債台又複高築,若不及早設法月間弄幾個錢,還有一年的書,真不曉得如何讀法了!”
但郝又三卻無此念頭,並認為辦學也是大事,安可作為弋取名利之資。因為不好堅拒,便說,先寫封信去問問蘇星煌諸人的意思。那時,郵政局剛剛開辦,據說寄一封信到日本,隻花三分錢,大家有點詫異天地間寄信,哪有如此方便而便宜的,正想試試。
一月之後,蘇星煌的回信居然來到。他是主張辦小學的,並主張辦義務小學。
田老兄又來同他商量,他的意思,辦小學並不是什麼難事,隻需佃一所房子,置備些桌凳同兩塊黑板,再一塊招牌,學堂便成功了。花錢並不多,大家湊幾文,再找人捐幾文,經費就不成問題。課程哩,更容易,先儘自己能夠教的擔任了,不能的,再找人,就找同學,儘一半義務,六元錢一個月,滿可以找人。隻需找個有點名望的人出來當監督,學堂就有聲名了。還有一種好處,這不是為田老兄說法,而專方便於郝又三,乃是辦有小學堂的學生,可以受學堂優待,授課時請假,不打缺席,無課時更可自由出入,不必請假,也不扣分;隻要在小學堂裡設一張鋪,更可請外宿假,而不為監學留難不準。
隻這一點自由,才使郝又三動了辦學堂之念,但他到底謹慎,一方麵同田老兄商量著,一方麵還先去參觀了一下同學已經開辦的那個小學。
去時,恰在課畢之後,讀走學的學生全走了,隻幾個住堂的在講堂上自習,由一個先生督著。其餘幾位當先生的同學,正聚集在一間房間裡,桌上放了一大堆切碎的鹵牛肉,幾隻大茶杯裡,盛著醇香撲鼻的大麴酒,一麵吃喝,一麵高聲談論著天下國家大事以及革命計劃。
郝又三既非同盟會會員,也不是有革命性的同學,但大家並不避忌他。一個微醺的矮子,一把抓住他叫道:“小郝,我們將來革命起事時,你來當個啥子呢?”
彆一個也有點酒意了,笑道:“他能當啥子,斯斯文文的,隻好來跟我寫檄文。若把成都打下了,封你做成都府知府。”
郝又三是懂得這般人的脾氣的,便也毫不客氣,把一隻酒杯抓起,喝了一口,又拈了塊牛肉,放在口裡嚼著道:“你們冇小覷了人,我還不是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你們起事,我頂大也可當名馬前走卒啦!”
矮子跳了起來,把右手大拇指蹺得高高地道:“壯哉!……長厚者亦為之,天下事可知矣!……革命萬歲!馬前走卒萬歲!……”
郝又三道:“彆太叫喚凶了,不怕街上人聽見嗎?”
大家都大聲喊道:“足見你太無膽量!你不曉得我們當革命黨的,全是不怕死的豪傑嗎?我們正有滿腔熱血,冇處灑哩!……”
空氣中還揮舞著幾隻黃而細弱,而指甲長得很長的手。
郝又三走到街上,隻耳朵裡還留了些“革命,革命!流血,流血!”的呼聲,而打算參觀的,僅僅看了一張課表,而矮子隻告訴他風琴是必須買一架。
至於監督找什麼人?田老兄舉出了一個,是華陽縣舉人姓林的,剛由日本調查學務回來,捐了個內閣中書,知道他的人還多——一個什麼府中學堂,正要找他去當監督。
於是兩個人便走到東丁字街來拜訪林舉人。
林舉人靸著一雙見所未見的草拖鞋,走到客廳。長袍子上披了件闊袖雨衣,一條油鬆大髮辮拖在背後,兩隻手插在荷包裡。向二人微微把腰一躬,問了二人姓名,便長談起他在日本的所見所聞。兩個人隻是恭恭敬敬地聽著。聽他說到日本學堂:“光是大門就不同,水磨青磚的柱頭,六方木條簽欄,漆成青灰色。我回來,也看了些學堂。冇一處大門像這樣的。大門尚修得不合格,內容之**,就可想而知了。我們若是要辦學堂,大門是頂要緊的!……至於日本學生,那真整齊之至,四川的學生,哪裡夠得上資格。我光說這一件。有一次,我去參觀一個學堂,一堂學生坐得規規矩矩的,一點聲音冇有,教習在講台上說了聲‘彭賽兒!’學生便一齊將鉛筆取出。你們看,這樣的舉動,我們四川的學生行嗎?所以我們要辦學堂,第一就要注重整齊!……”
郝又三問他在日本看見蘇星煌等人冇有,說是看見了,已進了第一高等學堂。隻是很務外,凡是開會演說,總有他們。說著連連搖頭,意思是很不以為然的。
田老兄說到辦小學堂,打算“借重大名”,當任監督的話。林舉人連連搖手道:“辦小學冇意思,我也不是辦小學的人。現在幾個府中學堂都在找我當監督,當箇中學堂監督,庶幾還不辱冇;至於小學,請另自找人好了。”
兩個人還請求了一會,仍然不行。
末後,是田老兄出的主意,何必另找外人,不如就找郝老伯,既是要他出錢。“老伯雖說不內行,但他隻擔任一個虛名,我們兩個輪班當監學。此外隻請一個稽查,找兩個同學當教習住堂,哪一個不願意外宿自由點?如此,夜裡也就有人照管了,你我就不住堂也可以。”
十四
禦河邊的廣智小學的監督,果然是由郝達三擔任了。
這雖是田老兄提議的,但也得力於姨太太的主張。
姨太太之所以主張老爺出來辦學,自然不是為的利,也不是為的名,隻是從旁的地方聽說來,辦學的人都須把鴉片煙癮戒除乾淨。姨太太誌在要老爺戒菸,所以有此主張。而老爺也聽見官場訊息:禁菸是勢在必行的新政,先從官場禁起,自道台以下,都要一一調驗;倘若三個月不將嗜好戒絕,參革之後,還有後罪哩。他的鴉片煙已經有二十六年的曆史,要他一旦戒絕,豈是容易下決心的?他的意思,官可以不要,而鴉片煙則不能驟戒。雖然聽說此次禁菸,不但禁吸,並且還要禁種、禁運,但他已有打算,準備先撥幾千兩銀子及時買些生坭,藏在家裡,以為百年大計。可是姨太太不答應,她說:“你的身體全是鴉片煙吃壞的。我跟了你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清楚?近四五年來,一天不如一天。論歲數,你不過五十多歲,並不算老。彆的人還能生男育女,你看你成了啥樣子!鴉片煙簡直就是你的命,除了煙,啥子都冇有了。以前大家都在吃,不說了,如今既然有聖旨叫戒菸,就正好趁此戒了,不是好事嗎?為啥子還流連不捨地要乾那犯法的事?我先告訴你,你要是不聽勸,安心去乾那犯法的事,我有本事喊人告發你。這並不是我絕情寡義,實在是為了你的好,愛惜你,望你多活幾年!……”
老爺隻管說戒,說慢慢戒,說把分量一天一天減少,說叫人把五糖膏熬好,搭著燒,卻因官場調驗,已證實了隻及於實缺州縣以及有差事的。並且聽說調驗也不過虛應故事。於是老爺本已減到一天隻燒二錢熟煙,而搭燒兩次五糖膏的了,卻漸漸又打算恢複原狀。姨太太同他爭吵了兩次,太太因為自己的病,無所可否,隻偶爾說說:老爺又無所事事,冇有混日子的,一定要他戒絕,恐怕會弄出病來,不好。
郝又三回來說起創辦小學堂,恰給了姨太太作文章的題目。她遂晝夜慫恿郝達三出來做這件事,理由自然多而正大,而郝達三不勝耳根之不清淨,隻好答應了。
郝又三采取了林舉人的心得,在所佃得的房子之外,臨街加了一道青磚柱、青灰木條簽欄的大門。磚柱上掛著粉底黑字的學堂招牌,迎麵看起來,果然新極了。
石印的招生廣告,在臘月間就遍街張貼。田老兄、郝又三雖然在年假期中,有空閒辦事,但許多瑣事,到底外行。得虧姨太太將她的姨表哥吳金廷推薦來,說明白月薪十二元,未開學前辦庶務,開學後兼稽查。人是三十六七歲,相當精明,又愛跑跳,說話也清楚有趣,本是一家綢緞鋪的夥計,不知為了什麼,賦閒了一年。
辦學堂在當時成了風氣,送孩子進學堂讀書,也漸漸成了風氣。並且越是冇有錢的人,越是一班所謂下等人,越肯把子弟送來。所以廣智小學在開學一天,竟招了五十幾個孩子,大的分為甲班,小的分為乙班,一多半就是窮人的子弟。
開學那天,一位監督,兩位監學,一位稽查,另有兩位教習,都各各穿起公服——監督是加捐的四品亮藍頂戴,加捐的賞戴藍翎,朝珠補服,花衣馬蹄袖;稽查本冇有功名,也混戴了一枚金頂,也是官靴袍褂;兩位監學與兩位教習,卻穿的高等學堂官衣,藍布長衫,繡龍袖的青寧綢小袖馬褂,下麵是青布靴,頭上是青呢操帽。上午十點鐘時,一班嘈雜的小孩,都一齊到了學堂。七高八低,穿著五顏六色的衣裳,有梳了髮辮的,有紮著刷把頭的,也有才留著馬桶蓋的,可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就是窮人子弟,也還冇有十分襤褸的樣子。
堂屋中間,平常人家供天地君親師木榜的所在,貼了一整張硃紅箋,寫著飯碗大一行字:至聖先師孔子神位。吳金廷本來還在孔子位下豎了一個紙牌位,寫著當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卻被一位教習先生看見,把它撤去了。為這件事,監督還與那位先生略略爭了幾句:“我們到底是臣民,難道不該給皇上磕幾個頭嗎?”“啥子皇上,他配!……”被兩位監學廝勸著,萬歲牌依然撤去。
孔子位前點著一對大蠟燭,監督、監學、教習先把禮節商量了下子,先由監督拈香,就中位,兩位監學在左,兩位教習在右,後麵排列學生,由稽查權充禮生,向先師孔子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再由學生向監督等人行一跪三叩首禮,監督等人還半禮,後由監學、教習向監督行一跪一叩首禮,監督還禮。
行禮如儀之後,便按課表所列開課。
監督換了便服,坐在監督室裡吃水煙;稽查就回到原是門房,現改為稽查室的房間裡,造學生名冊,守著一具座鐘,照田老兄所囑咐,到五十分便搖下課鈴。因為學堂地方不大,連街上叫賣零食的聲音都能傳到講堂,所以就不照高等學堂辦法,不必叫小工拿著鈴子搖一週,隻由稽查站到院壩中,搖幾下就行了。
郝又三也擔任了兩門功課:一門英文,一門算術。
田老兄說:“你教史地不好嗎?這是你頂感興趣的,何苦要教你所不長的呢?”
他道:“你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英文算術,雖非我之所長,而二者我卻是用過功夫來的。我相信,用過功的,必有心得,此其一;還有,教而後知困,困而學之,此之謂教學相長,假使我不教它,便會因為其難,因為不再勉強,那,我對於這二門就永無進步了。所以我必要教這二門,我是有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