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響三更 第18章 紅圈劃掉第二個

從渡口回來，師兄躺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去西廂房送早飯，門虛掩著，推開看見師兄靠在床頭，被子蓋到胸口，臉色白得跟身下的床單一個色。他手裏拿著那個紅皮本子，翻到畫日曆的那一頁，看著上麵被劃掉的紅圈，一動不動。

早飯是小米粥和醃蘿卜條，師娘讓我端過來的。我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頭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師兄抬頭看了我一眼，“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看本子。

他沒吃。小米粥的熱氣慢慢散了，表麵結了一層膜。醃蘿卜條擱在粥旁邊，切得細細的，在碗沿上碼成一排，也沒動。

我從枕頭邊上拿起圓珠筆——就是那支“農業學大寨”，遞過去。他的手伸過來接，我看見他的手指還在抖，指尖微微發顫，筆杆在指頭縫裏晃了一下才握住。

他翻開本子，找到渡口那個紅圈。筆尖落在紅圈上，停頓了大約一口氣的工夫——我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手不再抖了，穩穩地劃下去。一道斜線，從紅圈的左上角劃到右下角，劃得很用力，紙麵被壓出一道凹槽。

紅圈被切成了兩半。

他把本子合上，筆擱在本子上麵，靠在床頭閉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幾下，呼吸慢慢變勻了。

“小魚。”

“嗯。”

“渡口那場，是替趙九聲唱的。他欠那老頭他爹一場戲。欠了七年。”

我在床沿上坐下來。床板吱呀響了一聲。“你怎麽知道欠了七年？”

“銅鏡裏他告訴我的。他說那老頭年年到渡口等，等了七年，每年都在那天晚上去，站到天亮才走。”師兄睜開眼看著房梁。房梁上掛著一盞沒點的煤油燈，燈罩上落了一層灰。“趙九聲答應過老頭的爹，說唱完水庫那場就去渡口給他唱。結果水庫那場沒唱完，渡口那場就拖下來了。一拖七年。”

“老頭是人還是——”

“他爹是那邊的人。老頭是人。每年給他爹請戲，請了七年，沒人接這個活。”師兄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青筋凸著，指節的地方有幾道細紋，指甲縫裏還嵌著昨晚勾臉的油彩，黑色的，洗不幹淨。“一般的戲班子不敢接。渡口那地方淹死過人，陰氣重。唱不好，請神容易送神難。”

“那你怎麽敢接？”

“不是我敢接。是趙九聲欠的，我來還。”

他說完這句話，咳嗽又上來了。不是昨天夜裏那種從胸腔深處翻上來的咳法，是悶在嗓子眼裏的，一聲接一聲，像有什麽東西卡在氣管裏出不來。他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咳了一陣停下來，手背上濺了幾星唾沫。

我把粥碗端過去。“師哥，吃點東西吧。”

他看了看碗，接過來，拿筷子攪了攪。小米粥已經涼了，表麵那層膜被筷子戳破了，貼在碗沿上。他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把碗擱在床頭，跟藥碗擺在一起。兩個碗，一個白瓷一個粗陶，碗底都沉著渣——一個是小米渣，一個是硃砂渣。

師娘推門進來。手裏端著藥碗，碗裏的藥湯是暗紅色的，冒著熱氣。她在床沿上坐下，把藥碗遞過去。師兄接過來，吹了吹，一口一口喝了。喝藥的時候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咕咚咕咚的，每一口都像在咽什麽很重的東西。

“下次別放這麽多硃砂。”他把空碗遞給師娘。

師娘接過碗，把碗底翻過來看了看。碗底沉著硃砂渣，暗紅色，一粒一粒的，比昨天多。她伸出食指在碗底抹了一下，指尖沾上硃砂粉末，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皺起來。

“不放這麽多，你壓不住。”

他沒再說話。

師娘端著空碗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我們。“今晚早點睡。這兩天別練功。”說完推門出去了。

師兄靠在床頭，又拿起那個紅皮本子。翻到畫日曆那頁，手指從第一個被劃掉的紅圈開始，一個一個往下摸——第一個是他師傅走的日子，第二個是渡口。摸到第三個紅圈的時候，手指停住了。第三個紅圈旁邊畫著一小橫，像是個沒寫完的字。

“下一個是老宅。”

“啥時候？”

“三天後。那家人等了四年。”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頭底下，然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閉上眼睛。

我坐在床沿上沒動，看著他。他的呼吸慢慢變平穩了，臉上的白也褪了一點，嘴唇恢複了些血色。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醒著年輕，顴骨沒那麽凸，眉頭也不皺著了。窗戶外頭的光透過窗紙落在他的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細細的。

我輕手輕腳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在我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半夢半醒之間說的。

“五場水戲，一場替趙九聲還一筆債。還完了，他的債就清了。然後我才能去山西。”

我扶著門框回過頭。“去山西還你自己的？”

他沒有回答。呼吸慢慢變深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走出西廂房，把門輕輕帶上。門軸還是上了油的，沒有聲音。

院子裏，太陽照在石榴樹上，樹影落了一地。樹上的石榴已經泛紅了，有幾個裂了口，露出裏麵密密實實的籽。大黃趴在石榴樹底下打盹，聽見我出來，尾巴在地上掃了幾下。

師傅坐在堂屋門檻上抽煙，看見我出來，煙杆從嘴裏拿下來。

“怎麽樣？”

“喝藥了。睡了。”

他點點頭，把煙杆叼回去。煙霧從他的鼻孔裏淌出來，被太陽光照成淡藍色。他往西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麽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