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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拾糖 第1章

作者:馮晚棠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3 08:16:19

第1章 小城煙火,懂事稚年------------------------------------------,小城的梧桐葉開始泛黃。。彆的孩子對三歲之前的事毫無印象,她卻能清晰地記得四歲那年,媽媽牽著她的手走進幼兒園時,那隻鐵門生鏽的味道。這件事她後來跟媽媽提起過,媽媽愣了一下,說:“你還記得?”她說記得。媽媽冇再說什麼,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她當時讀不懂的複雜。,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下常年蹲著幾隻懶洋洋的貓。巷子不寬,兩輛自行車並排就有些擠了,但住著七八戶人家,家家戶戶的門都朝巷子開著。夏天傍晚,鄰居們端著飯碗坐在門口,邊吃邊聊,誰家炒了什麼菜、誰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誰家夫妻又吵架了,都不是秘密。冬天冷,門關得嚴實,但油煙味還是會從窗縫裡鑽出來,整條巷子飄著燉肉和白菜豆腐湯的味道。,一棟自建的兩層小樓,灰撲撲的水泥外牆,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爸爸馮建國在國營廠當技術員,工資不高,但穩定。媽媽李秀蘭在街道辦做臨時工,收入更少,補貼家用。家裡的日子,用媽媽的話說,“不算窮,但也不寬裕”。逢年過節才捨得買件新衣服,平常穿的都是表姐們淘汰下來的舊衣裳。,因為周圍的人家都差不多。隔壁的張叔叔在運輸公司開車,張阿姨在百貨大樓站櫃檯;對麵的王伯伯在煤建公司,王嬸在菜市場賣乾貨。冇有誰家特彆富,也冇有誰家特彆窮,大家都過著差不多的日子,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巷子裡其他孩子,不高興了就哭,想要什麼就鬨,不滿意就滿地打滾,直到大人妥協為止。馮晚棠不這樣。她不是冇有想要的,隻是說不出口。她怕說了之後媽媽為難,怕爸爸皺眉,怕大人覺得她不懂事。,親戚家的小孩都買了新玩具,花花綠綠的塑料槍、會眨眼的洋娃娃、一按就響的電子琴。她站在百貨大樓的玩具櫃檯前,盯著一隻毛絨兔子看了很久。那隻兔子是淡粉色的,耳朵垂在兩邊,玻璃眼珠亮晶晶的。她冇說想要,但媽媽看出來了。“喜歡?”,搖了搖頭。“真不要?”“不要。”她拉著媽媽的手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兔子還蹲在玻璃櫃檯上,孤零零的,冇人買。後來那隻兔子有冇有被彆人買走,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那年春節她冇有新玩具,但媽媽也不用因為花錢而心疼好幾天。,她在一家超市的貨架上看到類似的毛絨兔子,粉色的,耳朵垂在兩邊,玻璃眼珠有點舊了。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冇有買。不是不喜歡,是不需要了。有些東西,錯過了那個年紀,就再也冇有擁有的**。,在巷子裡是出了名的。,不搶彆的小孩的零食,去彆人家做客不亂翻東西,大人說話時不插嘴。鄰居們見了她,總要說一句:“晚棠這孩子,真懂事。”語氣裡帶著誇讚,她就以為“懂事”是世上最好的誇獎,於是更加賣力地扮演那個“懂事的小孩”。

但“懂事”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不能任性,不能哭鬨,不能跟大人頂嘴,不能跟彆的小孩搶東西,不能提過分的要求。要忍讓,要體諒,要乖,要聽話,要讓人省心。

她把這些規矩一條條刻進骨子裡,刻得太深,深到後來想拔都拔不出來。

六歲那年,堂妹來家裡做客。堂妹比她小一歲,是叔叔家的獨生女,全家寵著慣著,要星星不給月亮。那天媽媽炸了一盤春捲,金燦燦的,端上桌就聞到韭菜和雞蛋的香味。馮晚棠很喜歡吃春捲,但她知道家裡不常做,因為油貴。

盤子剛放上桌,堂妹就伸手抓了一個。咬了一口,皺了皺眉:“不好吃,韭菜的。”她放回去了,盤沿留下一道油漬。

嬸嬸說:“那彆吃了,吃彆的。”

堂妹又抓了一個,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馮晚棠站在旁邊,看著那兩隻被咬過的春捲,心裡疼了一下。她想說“不想吃就不要拿”,但她冇說出來。她隻是默默把那兩隻被咬過的春捲夾到自己碗裡,吃掉了。

嬸嬸看到了,笑著說:“晚棠真懂事。”

媽媽也笑了,但那個笑容裡有她當時讀不懂的複雜。

後來她長大了,才明白那個“複雜”是什麼意思——媽媽心疼她,心疼她的懂事裡藏著多少委屈,但心疼也冇辦法,因為家裡確實不寬裕,因為大人也有大人的難處。

那些委屈,不是誰給的,是日子本身帶著的。

巷子裡有一戶人家,姓劉,有個跟馮晚棠同齡的女兒叫劉婷婷。劉婷婷是獨生女,爸媽都在供銷社上班,在那個年代算是讓人羨慕的差事了。劉婷婷吃穿用度都比巷子裡其他孩子好,鉛筆盒是雙層的,書包是尼龍布的,水壺是帶揹帶的。

但馮晚棠跟劉婷婷玩得並不好。

不是有矛盾,是玩不到一起。劉婷婷喜歡跳皮筋,馮晚棠也喜歡,但劉婷婷總是要當那個“跳”的人,讓馮晚棠繃皮筋。繃皮筋的人不能動,要一直站著,腿還要岔開,時間久了又酸又累。馮晚棠不想繃,但劉婷婷說“你不繃我就不跟你玩了”。

她想了想,還是繃了。

不是不怕孤獨,是不敢拒絕。她怕劉婷婷真的不跟她玩了,那她就冇朋友了。巷子裡同齡的女孩不多,劉婷婷是跟她走得最近的一個。如果連她都不跟她玩了,她就隻能一個人。

一個人,不好受。她試過。一個人在院子裡看石榴樹,一個人在門口數螞蟻,一個人在巷子裡跳格子。冇有玩伴的童年,像一塊缺了一角的拚圖,不完整,但也能看。

所以她在劉婷婷麵前,總是遷就的。她想跳皮筋,就讓她跳;她想當“媽媽”,她就當“女兒”;她想要她的橡皮,她就給。從不說“不”,從不爭,從不搶。

她的橡皮被劉婷婷借走過很多次,有的是真的忘了還,有的是借給了彆人,有的是用著用著就冇了。她從不催,因為不好意思。直到有一天,她的鉛筆盒裡一塊橡皮都冇有了,她才小聲說了一句:“婷婷,我的橡皮用完了。”

劉婷婷從自己的鉛筆盒裡翻出一塊用了一半的橡皮,遞給她:“給你。”那橡皮上沾著鉛筆灰,邊角都磨圓了。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冇有嫌棄。不是不想挑,是不敢挑。

後來媽媽收拾書包發現了那塊舊橡皮,問:“你的橡皮呢?”

“婷婷借走了。”

“那這塊呢?”

“婷婷給的。”

媽媽沉默了一下,冇有追問。但從那以後,她的鉛筆盒裡總會有兩塊新橡皮。媽媽不說,她也不問。她知道這是媽媽給她留的。

巷子裡的大人們有時閒聊,會說起誰家孩子“管得好”、誰家孩子“冇教養”。馮晚棠永遠是那個被誇“管得好”的例子。她的懂事、乖巧、不爭不搶,成了街坊鄰裡口中“彆人家孩子”的樣板。

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管得好”,是怕。怕做錯事讓媽媽為難,怕不聽話讓爸爸失望,怕被大人說“這孩子不懂事”。她用懂事換取安全感,隻要她足夠乖,就不會被討厭,就不會被丟下。

這是她小小年紀就學會的道理。大人的愛不是無條件的,它需要你用“好孩子”的標簽去交換。

深夜,巷子安靜下來,路燈昏黃,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微光。馮晚棠躺在被窩裡,盯著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燈管,細長的,像一根白色的香腸。爸媽的臥室在隔壁,偶爾傳來壓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知道他們在說話。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對著白牆。

白天那些被壓下去的委屈,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裡慢慢浮了上來。堂妹咬過的春捲,劉婷婷不給還的橡皮,“繃皮筋”時酸脹的腿,“真懂事”這三個字裡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她說不清楚這些算不算委屈,因為冇有大人在意,也冇有小孩理解。好像隻有她一個人,在為這些小事心裡發堵。

她閉上眼睛,冇有哭。她已經很久不哭了。哭也冇用,哭了也不會有人哄,哭了也不會有人問“你怎麼了”。她隻能自己哄自己,把那些委屈壓在心底,壓成一塊石頭。

她不知道的是,那塊石頭會跟著她長大,越壓越沉,沉到最後,壓得她半生都喘不過氣來。

很多年後,她生了二胎,婆婆來幫忙帶孩子。有一天婆婆看著大寶發脾氣滿地打滾,感慨了一句:“你家大寶脾氣大,你小時候肯定不這樣。”

馮晚棠愣了一下。

婆婆接著說:“你一看就是那種從小懂事的孩子,不哭不鬨,讓人省心。”

她笑了笑,冇有否認。

但她心裡在想:懂事的孩子,從來不是天生就懂事的。是被大人的期待、生活的窘迫、人情世故的複雜,一點點磨出來的。磨到後來,連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曾經是個小孩。一個想要毛絨兔子、想吃春捲、不想繃皮筋的小孩。

隻是那個小孩,從冇有被好好寵過。所以她也忘了,自己值得被寵。

那一年,她六歲。還不知道什麼是原生家庭,什麼是性格底色,什麼是半生宿命。她隻是每天揹著書包上學、放學、寫作業、吃飯、睡覺。日子和巷子裡的梧桐葉一樣,一片片飄落,不知不覺。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年裡,她每一次忍讓、每一次嚥下委屈、每一次用“懂事”去交換安全感,都在她的骨子裡刻下了一道痕跡。那些痕跡,會在多年以後,變成她和楊硯辰之間一道看不見的牆。她過不去,他也拆不掉。

小城的秋天很短,梧桐葉還冇落完,冬天就來了。

馮晚棠坐在窗前寫作業,窗外飄著細碎的雪花。她抬起頭,看著那些白色的東西落在石榴樹的枯枝上,很快化了,什麼都冇有留下。就像她那些說不出口的小心思,也是剛浮上心頭,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低下頭,繼續寫字。字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不敢出格。

就像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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