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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田埂霜寒：童年孤影與神爹印記------------------------------------------，比往年來得更沉一些。
南方鄉村仍浸在料峭的寒意裡，晨霧裹著泥土，黏在田埂上，像極了母親眼底那層化不開的淡愁。
土坯牆的產房泛著潮氣，昏黃油燈跳動，把母親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接生婆抱著我，笑著說“是個帶把的”，母親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輕如風，卻重重落在我命運的開篇。
母親四十歲。
他們原本盼著一個女兒，母親繡了許久的小碎花布衫，整整齊齊疊在木箱裡，最終隻能換成藍布小褂。
母親不識字，在她樸素的認知裡，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兒子不過是傳宗接代的符號，少了幾分柔軟期待。。他粗糙的手掌輕輕碰我皺巴巴的小臉，眉眼間滿是笑意：“兒子怎麼就不如女兒？
我家小子，將來定有出息。”
父親童年寄人籬下，吃儘苦頭，正因自己無人庇護，纔對這個幼子藏著旁人不懂的疼惜。
二哥大我十六歲。
我出生不久，兩個哥哥相繼成家，侄子們陸續降生，年紀隻比我小幾歲。
家裡孩子擠擠挨挨，可我的童年，卻像一顆被遺落在角落的草籽，無人精心澆灌。
先生說我八字硬、火旺，聰明有出息，長大能獨養雙親，卻又斷言“在家難養活”。
一時間，村裡幾家盼子的人家頻頻上門，想抱養我。
父親想起自己漂泊的童年，始終搖頭：“我自己的娃，再難也得自己養。”
讓我拜了隔壁村供奉的楊六郎、楊七郎為乾爹。
此後十餘年，每逢年節，父親都會牽著我的手，走過彎彎田埂，去給兩位“乾爹”送節禮。
山路漫漫，風裡帶著草木氣息，父親粗糙的大手裹著我小小的手，一步一步，成了童年裡為數不多的溫暖印記。
這場儀式直到我十八歲才結束，也成了我成長裡一道深刻的烙印。
每餐飯前都要擺清水齋飯，對著神像唸唸有詞。
我跟著她，從小怕黑怕鬼，怕夜裡的腳步聲，怕窗外晃動的樹影。
可書讀得越多，我心裡越疑惑：母親虔誠一生，為何日子依舊艱難？
我有兩位“神爹”，為何成長依舊磕磕絆絆，連一頓安穩熱飯都成奢望。
徹底打碎了我對鬼神的恐懼。
我去鎮上拜年，歸途突遇暴雨，烏雲壓頂，小路泥濘漆黑。
我深一腳淺一腳，渾身濕透，連摔數跤，總覺得身後有東西跟隨，心慌不已。
可推開家門那一刻，屋裡燈火溫暖，母親正在灶台前等我。
所謂鬼神，不過是自己嚇自己。
從那以後，我不再信那些虛無之說，對母親的迷信，也多了幾分無聲抗拒。
一輩子幾乎冇走出縣城，思想簡單，生活也簡單。
母親的世界隻有家務、農活、灶台和一大家人，她用一雙佈滿老繭的手撐起煙火，卻從未真正走進我的內心。
父親上過小學，能識幾個字、算幾筆賬，可童年苦難磨硬了他的性子，不擅溫柔，不懂疼愛，在他看來，能把孩子養大、吃飽穿暖，便是儘到責任。
卻活得最不像幼子。
彆人的童年有懷抱、有零食、有撒嬌，而我的童年，從一開始就是“反向照顧”。
父母忙於農活，早出晚歸，疲憊不堪；哥嫂外出打工，把侄子們留在家中。
於是，小小年紀的我，成了家裡的“小大人”。
我要早起，叫醒侄子，給他們穿衣洗臉，再牽著一群孩子走路上學。
放學歸來，彆的孩子撲進父母懷裡撒嬌，我卻要照看侄子、做飯、哄玩。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揹著沉甸甸的書包，心裡也沉甸甸的。
把需求壓在心底，把委屈咽回肚裡。
餓了先讓侄子，累了先讓長輩，委屈了隻敢偷偷哭。
村裡人都誇我能乾懂事，可冇人知道，這份懂事背後，是無人問津的孤單，是深藏心底對愛的渴望。
是童年最真實的呐喊。
我總夢見自己從二樓平台跳下，不停下墜，從空中落進池塘，再墜入無底老井，黑暗無邊，冰涼刺骨。
還夢見猛虎撞門，凶光畢露，我縮在門後、躲在床下，瑟瑟發抖，無處可藏。
夢裡不斷下墜的我，是現實裡無人托舉的我；夢裡那隻猛虎，是生活中所有恐懼、不安與無處躲藏的苦難。
我像石縫裡的草，無人依靠，隻能拚命紮根，獨自在時光裂縫裡熬著，一點點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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