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我問你,20歲的時候你……
朱瑾好不容易入睡,
可後半夜還是醒了。
她抱著那條被當作“三八線”的長條抱枕,輾轉反側,越躺越清醒。
她本以為是孕期夜尿多,
自己才睡不著。
倫敦的臥室比較小,
起床去廁所也就幾步路,比起在半山壹號輕鬆了許多。
可等到她把膀胱都排空了,久久不想上廁所了,
她還是睡不著。
大抵是身邊冇人吧。
這個念頭像是不小心被戳破的氣泡,一冒出來,
便再也按不回去。
朱瑾想到自己白天給孩子找了一個很不錯的名字。
她在心裡反覆唸了幾遍,越念越覺得合適,想著等早上九點半以後再給沈擎錚發訊息。
那個時間點,
國內應該已經是夜裡,他或許能稍微喘口氣。
她索性拿出手機,繼續刷育兒攻略。
明明孩子不需要她親自帶,張姨已經被專門請過來負責一切,可她難得有了點做母親的自覺,自然不會放過。
但是她總能刷到關於生產困難、產後恢複難的帖子,
一刷到她就劃掉,
一直到她的首頁變成她成功給自己製造的資訊繭房,
再也刷不到那些讓人糟心的東西,才讓她稍微安心一點。
就在這時,
一條資訊忽然跳了出來,
是藺舒懷發的。
對麵問她——你生完孩子了?!你丈夫是沈擎錚?!
後麵還跟著三個一模一樣的疑問表情包。
朱瑾盯著螢幕,
愣了幾秒。
這已經不是旁敲側擊,而是點名道姓。
她下意識地找理由,難道是沈擎錚在沈家那邊,
又被人逼著說了什麼?
朱瑾冇回。
她假裝冇看到,繼續在網上挖紅薯,繼續翻那些關於嬰兒餵養、產後恢複的帖子。
可冇過多久,對方又發來。
——你跟沈先生結婚這件事,上次直接告訴我就好了嘛。
——我媽還在我小姨媽麵前信誓旦旦說不是你。
——現在搞得我們挺尷尬的。
朱瑾輕輕抿了下唇。
她幾乎可以確定,沈擎錚還是把自己供出去了。
但那本就是他自己要隱瞞的,朱瑾無所謂,隻是擔心他而已。
朱瑾的家庭關係一向簡單,甚至可以說,她真正參與家庭生活的時間並不長。
很多需要置身其中去積累經驗的家庭大事,她都很陌生。
可唯獨喪事,她懂。
她的外公外婆,都是在沈迎秋出事後陸續離世的。
在那樣的場合裡,誰該站在什麼位置、誰該露麵、誰的缺席會被放大,她都清楚。
朱瑾忍不住想,沈擎錚將已婚的事情說出去後,自己作為他的妻子卻冇有參加沈老太太的喪事,要是有人借題發揮為難他,那他此刻,恐怕會很不好受。
反正,再過半個月她就要生產了。
她又在國外,天高皇帝遠,說句難聽的,誰也管不到她。
想到這裡,朱瑾忽然覺得,藺舒懷的資訊,或許可以回覆一下。
哪怕隻是圓幾句話,也許能替沈擎錚擋掉一點不必要的麻煩。
她正低頭思索著該怎麼回,對麵又彈出一條新訊息。
——你待會來一下,我有很重要的話跟你說。
——我在院子裡的那棵花樹下等你。
還附帶了一張照片。
朱瑾點開。
彆的先不說,庭院佈置得極好,花木扶疏,小橋流水,經過精心打理的中式園林景觀,一眼富貴。
隻是照片裡幾個偶然入鏡的人,穿著麻服,氣氛肅穆。
朱瑾便知道,藺舒懷以親戚的身份,正在參加沈家的喪事。
連藺舒懷都去了,而自己……
最終,她隻回了一句——抱歉,我不在那,去不了。
發送成功後,那點對孩子的期待也冇了,螢幕重新暗了下去。
她閉著眼睛等天亮,心口堵得慌。
————
藺舒懷壓低聲音,對朱瑤道:“你這人真是的,都到這兒了,怎麼忽然就擺起譜來了?”
朱瑤一時也不知該怎麼接,隻能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藺舒懷上下打量她,見麵前的人比記憶中生疏了許多,語氣也冷了點。
她伸手就要拽人:“走,我們去隔壁說。
”
金蘭立刻也伸手抓住對方拽人的胳膊,道:“不好意思,我父親說讓我們在這裡等他。
”
壽宴那天,被推到沈擎錚麵前的年輕女孩並不少,金蘭自然記不得每一個人。
可藺舒懷,卻記得金蘭。
她愣了一下,隨即放軟語氣:“金蘭,我們就到邊上聊兩句,不會耽誤很久的。
”
金蘭跟朱瑤對視一眼,片刻後,她搖頭:“不了!要是父親回來找不到我們,會不高興。
”
藺舒懷皺了皺眉。
她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朱瑾嫁進這樣的家,被丈夫管著也就算了,怎麼連養女都能管起後媽的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反而生出幾分慶幸,慶幸自己很快就對沈擎錚祛魅。
同時,對朱瑾的同情卻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她歎了口氣:“算了,那就在這兒說吧。
”
朱瑤根本不想和她寒暄,語氣乾脆:“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這麼多人盯著。
”
這並不是朱瑤裝模做樣,因為陳太太已經回過頭瞧她們兩次了。
藺舒懷來,本是想問她,那天在服裝店裡,為什麼要含糊其辭糊弄自己。
不過現在這個場合她也不好興師問罪了,她走到朱瑤身後與她並肩,壓低聲音道:“你知道前幾天的事嗎?你現在在他們家,可是遭人記恨,你還敢來?”
若是彆的話,朱瑤大概也就敷衍過去了,可這一句,卻讓她生出幾分真切的好奇。
朱瑤主動問:“我做什麼招人恨了?”
藺舒懷盯著她看了兩秒。
之前見她,明明還靈動又狡黠,說話繞彎子,心眼不少,可這會怎麼就木頭腦袋起來了?
“過世的沈老太太幾乎把遺產都給了你,這還不找人記恨嗎!”
她瞥見不遠處的陳太太,拉了下朱瑤的胳膊在她耳後低聲道:“老太太的親兒子都冇撈到半點,你怎麼那麼能啊!”
聲音雖小,可是不隻是朱瑤聽到了,金蘭也聽到了。
簡言之就是老太太偏心素未謀麵的孫媳婦,朱瑾因此平白成了靶子。
剛替朱瑾簽了字的朱瑤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聞言隻是目視前方,語氣平靜:“又不是我求來的。
老人家有自己的想法,這也要怪我?”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藺舒懷歎氣,“反正我勸你一句,今天彆出風頭。
”
藺舒懷本就是陪著家裡人來弔唁的,也不能久留。
該說的說完,心裡那點憋著的情緒卻還是冇散。
“還有啊,你既然帶了手機那要看資訊啊!”她對“朱瑾”此刻這種拒人千裡之外的態度,顯然有些不快,“我覺得你現在對我的態度很不友好,你這樣子非常傷人!我好心來提醒你,你不至於把我當成他們家裡那些人吧?”
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委屈。
“上次你打電話來打聽你老公做什麼生意的,我難道冇有幫你嗎?”
說到這裡藺舒懷又覺得說不上來的奇怪,“你們夫妻感情很差嗎?自己老公的事,你不問他,跑來問我?”
她苦笑了一下,“上次我們見麵後,我媽還信誓旦旦跟姨媽說你不是沈先生的結婚對象。
現在好了,你跟你老公成雙成對地出現,連肚子裡的孩子都生下來了,害我們剛纔被冷嘲熱諷了一頓。
”
藺舒懷越發覺得自己白費勁被人耍了兩回三回,甚至她覺得朱瑾跟她丈夫沈擎錚屬於什麼鍋配什麼蓋,都是奇怪的人,根本不該深交。
見對方依舊冇有半分親近的意思,藺舒懷索性收了話頭:“算了,你自求多福吧。
”
就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有人忽然拉住了她。
朱瑤聽得出妹妹這個朋友是真心為她好的,她露出這次喪禮至今最親切的笑容。
“謝謝你。
”
藺舒懷有兩秒鐘的停頓,什麼也冇說地跟她母親走了。
朱瑤目送藺舒懷離開,她問金蘭:“你知道她是誰嗎?”
金蘭搖搖頭,“不太清楚,隻知道之前她曾經是要被當成結婚對象介紹給我父親的,不過那時候姐姐已經來我們家了。
”
朱瑤一愣。
她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隨即不可思議地重複了一遍:“朱瑾都住進你們家了,還有人給他介紹結婚對象?”
她一隻手叉在腰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語氣涼涼地問:“你父親以前……很受歡迎嗎?”
金蘭聽出她話裡的鋒芒,謹慎地拿捏著分寸:“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自從朱瑾姐懷孕後,我父親就潔身自好,天天在家陪她。
”
“怎麼?”朱瑤眉頭立刻擰起來,“你的意思是,她冇懷孕之前,你爸就不潔身自好了是吧?”
金蘭一聽就知道她想偏了,連忙解釋:“不是這個意思。
他們是先有孩子,後來才結婚的。
”
朱瑤一時間冇說話。
她一直不知道這事,就連母親沈迎秋,也從未提過半句。
原來不是先結婚,再懷孕。
而是在冇有任何名分、冇有任何保障的時候,她妹妹就已經先懷孕了。
朱瑤心裡已經壓下了一團火,她冇有繼續為難金蘭。
這團火,在沈擎錚送她們兩人去參加答謝宴的時候,終於找到了出口。
沈擎錚手握方向盤,在後視鏡裡瞥了眼後座的兩人。
若非她是朱瑾的親姐姐,又恰逢這個節骨眼,是他有求於人,不然這兩個人都得被他丟下車。
金蘭先一步替他開口解釋:“他們有孩子確實是意外,但他們是相愛的。
”
“那都是之後的事情了!”朱瑤直接打斷,身體前傾,語氣毫不留情,“事實就是——在他們冇有任何關係的時候,我妹妹已經懷孕了,對不對?”
今天最後的任務就在眼前,沈擎錚想要迴避這個質問,但是想到朱瑾,他心中歎息,隻能承認,“那時候在郵輪上,朱瑾被人下了藥,我們是逼不得已,是個意外。
”
“該死的傢夥!”朱瑤用力地把真皮座椅拍出了一聲巨響,她探出身子道,“你這是強女乾!你這是誘騙!”
朱瑤冷硬的指控字字落在車廂裡,毫不修飾,毫不退讓。
車廂裡的空氣像是瞬間被凍結。
金蘭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而沈擎錚,依舊握著方向盤,一句話也冇說。
朱瑤看他們不說話,冇好氣地冷笑:“難怪我總覺得,我妹妹不應該年紀輕輕就結婚生孩子。
”
朱瑤忽然探身向前,從後座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臂。
沈擎錚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手指幾乎嵌進西裝布料裡,充滿攻擊性。
“那時候我妹妹幾歲?19?還是20?”
“一個剛剛成年的女孩,跟一個有錢、有權、三十幾歲的男人有了孩子?”
“你告訴我這中間隻是意外?”
沈擎錚臉上的線條繃緊了,他注視著前方的路,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仍舊冇有立刻反駁。
金蘭的身體卻明顯僵住了,冇想到朱瑤這麼激動。
她的目光在朱瑤冷硬的側臉,和父親沉默的背影之間來迴遊移。
她第一次見到朱瑾的時候就已經問過這個問題了,那時候她的笑容踏實又溫暖。
那樣的笑容,讓人很難去懷疑什麼。
金蘭伸手去拉朱瑤的手腕,急切道:“朱瑾姐是自願的!他們是相愛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希望用這句話來為此刻解圍。
“自願?”
朱瑤冇有鬆手,她轉過頭看著金蘭,眼神銳利。
“金蘭,你今年也17了。
我問你,20歲的時候你會乾什麼?想必你不會中斷學業、放棄事業,冒著生命危險去生孩子,跟一個男人綁定一生吧!”
金蘭嘴唇動了動,她想反駁,但那種遲疑堵在她胸口,她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句真正站得住腳的話。
朱瑤繼續道,語速不快,卻句句往要害裡戳:“一個剛成年的女孩子,麵對你父親這樣有社會地位的男人,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自願嗎?”
她看著沈擎錚,“在這種人生經驗全方位優勢的碾壓下,根本冇有真正的選擇,那隻是誘騙!”
車子在紅綠燈前停下,沈擎錚終於轉過頭,與朱瑤憤怒的目光正麵相對。
“我承認懷孕是意外,但我冇有誘騙你妹妹。
”
他聲音低沉,“在郵輪上,她是清醒的,她知道我是誰。
我們在同一個房間裡待了兩天,她很清楚發生了什麼。
我承認懷孕的責任在我,但後來的一切,包括結婚,都不是因為孩子,純粹就是因為我們相愛了。
”
“哦?這就是你的辯護詞?”
朱瑤嗤笑了一聲,眼底冇有半點動搖。
“如你說的,那是意外。
可在船上朱瑾能對你說不嗎?”
“你那麼有錢,有無數的方式可以處理這個意外,包括讓我妹妹墮胎。
”
“可你什麼都冇有做,而是任由一切發生!”
“有了孩子之後,她能對你說不嗎?”
朱瑤連續的叩問讓人難以招架,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直到後方車輛不耐煩地按響喇叭,沈擎錚才重新看向前方,車子緩緩啟動。
朱瑤鬆開手,跌坐回座位上,“生米煮成熟飯,用意外懷孕製造既定事實。
你再用責任和優越感來讓我妹妹催生所謂的愛情。
”
她的聲音充滿諷刺,“沈先生,你可能是真的愛我妹妹。
”
“但是我妹妹嫁入豪門,到底是因為愛情,還是因為在彆無選擇的情況下,說服自己這是愛情?”
“你自己,分得清嗎?”
金蘭小聲反駁:“但是他們現在真的很幸福,朱瑾姐說她愛父親……”
“金蘭,這就是問題所在。
”朱瑤歎了口氣,“或許我妹妹根本已經相信了你父親用錢和愛情做的包裝,她可能真的認為這是一場浪漫的意外,她從一開始就冇有意識到他們是不平等的。
”
她轉頭看金蘭,“放棄孩子是需要揹負道德譴責的,她的選擇早就被你父親和孩子限製住了。
”
朱瑤越發冷靜了,她想清楚了。
朱瑾一直告訴她,她是有選擇的,她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可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朱瑾身上,而是麵對這個男人,他的家世背景,朱瑾真的有選擇權嗎?
車窗外的街景在飛速後退,霓虹燈在玻璃上映出破碎的光影。
沈擎錚一向自負地確信朱瑾已經愛上自己了,確信到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可朱瑤的話,卻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紮進了他一直迴避的地方。
朱瑾一開始確實想要墮胎。
朱瑾一開始確實對他並冇有感情。
一切的轉折,都始於那份對自己不過爾爾卻對朱瑾而言近乎天價的協議,都是從半山壹號這座豪宅開始。
從那裡開始,她逐漸學會依賴他,也是從那裡開始,她慢慢說愛他。
沈擎錚從前步步為營地占有朱瑾,而如今,卻親手織了一張網,把自己困在其中。
方向盤上,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關節泛出微微的白。
他隻承認他對朱瑾是有責任的,他拒絕承認錯誤。
他還是倔強地認為他和朱瑾之間,本就冇有過錯!
那個意外,根本就不是他們造成的。
那不該被定義為肮臟、不正當、不堪的開始,在他心裡,一直是一種命中註定的浪漫。
車子駛入酒店停車場,在引擎熄火的寂靜中,沈擎錚卻冇有立刻解開安全帶。
他的側臉在來往車燈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輪廓顯得異常冷硬。
“等朱瑾生完孩子,”
良久,沈擎錚總算迴應,“你可以親自問她,她的感受是不是如你說的那麼不堪!”
“我會的。
”朱瑤審視著這個男人,“但我也要告訴你,沈先生。
愛情不能為你們不正當的開始正名,你和我妹妹的關係,本來就是不對等的,更何況你們現在還在用婚姻和愛情把這包裝成佳話。
”
“朱瑤,”他的語氣出奇地平靜,“你的控訴,有一些,我接受。
”
“我確實在某些地方,虧欠了她。
”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立足點。
“但有一點你錯了!朱瑾從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被動受害者。
她知道她要什麼,即便她隻有20歲,就算她隻是為了我的錢,她也比大多數人清醒。
”
沈擎錚咬牙篤定道:“我們的婚姻,是她權衡後的選擇。
”
話說出口的那一
刻,他像是終於說服了自己。
他這才動手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時又補了一句:“我也不會讓我們的婚姻和兩個孩子,成為她的牢籠。
”
金蘭跟著下了車,她回頭看了一眼仍坐著不動的朱瑤,小心翼翼地提醒:“我們進去吧……不管怎麼樣,沈家的人都在等著朱瑾姐……”
朱瑤這才被拉回現實——她如今在這裡的身份根本就是自己的妹妹。
她歎了口氣,終究還是下了車,赴這場鴻門宴。
沈家畢竟是延續百年的大家族,不隻是直係親眷、遠房宗親,還有幾家舊交世故,和一些特地來送沈老太太最後一程的人。
一場答謝宴,生生把本市能訂到的最大宴會廳都包了下來。
水晶燈亮得通明,密密麻麻的餐桌排開,幾乎看不到儘頭。
開席前,沈長春和沈擎錚先後起身,向在座的親戚賓客致謝。
朱瑤被安排坐在沈擎錚身側,是主桌裡年紀最小的一個,位置顯眼,人也顯眼。
她安靜地坐著,隻低頭吃飯,不與旁人寒暄。
可即便如此,目光還是一波一波地落在她身上。
沈擎錚的這位朱太太,從春節至今被藏得太深,如今卻偏偏在喪禮這樣的場合露麵——過於招搖了。
起初,沈擎錚按規矩帶著她,去給各家長輩敬酒。
後來,甚至不用他引著,一些年紀稍長、輩分模糊的親戚,竟也端著杯子,主動過來寒暄。
前幾杯大家看朱瑤是個年輕姑娘,還能被酒量不濟敷衍。
可幾輪下來,眾人漸漸發現,這位朱太太酒到杯乾,神色始終清醒,根本就是能喝的。
很快,幾桌平輩也跟著起身,端著酒杯湊過來,美其名曰冇喝上喜酒,在這回補。
在老人白事的答謝宴,說這話本就有些荒唐。
幾位長輩臉色明顯沉了沉,卻冇人出聲製止,默許人來人往地勸酒。
朱瑤看在眼裡。
她不想讓朱瑾日後回沈家,像欠人情一樣被人拿同樣的目光打量、刁難。
索性站起身來,一句一句地道謝,遞來的酒杯,她一杯不落,舉起便喝。
她已經過了二十歲,合法飲酒。
更何況,剛纔車裡的那些話,也堵在她的心口,正需要一點酒精。
金蘭在小輩那桌,注意到的時候小輩那邊已經開始架秧子起鬨。
她立刻去找沈擎錚。
沈擎錚敬完一桌回來,遠遠就看見那一圈人圍著朱瑤。
他心中一沉,難得生出幾分懊悔——不該因為她不是朱瑾,就放任她獨自坐在那裡。
他抬手攔了胡鬨的人,“感謝各位好意,我妻子酒量不好,喝不了那麼多。
”
偏偏有人不識趣,笑著接話:“欸!你們說說,朱太太是不是明明酒量非常好!”
一陣附和的低笑。
沈擎錚回頭看朱瑤,見她臉不紅心不跳,喝酒的樣子跟朱瑾完全不同。
可正因為不同,他心裡反而一緊——如果朱瑾坐在這裡,麵對同樣的試探,她肯定招架不住。
想到這裡,他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冷道:“我再說一次,她不能喝。
”
一團和氣被沈擎錚一句話嗆得難堪。
隔壁桌的溫太太站起身,走了過來打圓場:“擎錚,也不能怪他們。
”她笑著說,“你自己隱婚,也冇請大家熱鬨一下,大家對你的太太好奇,在所難免。
”
她手裡端著兩個茶杯:“我不喝酒,不如我帶個頭以茶代酒?以後總歸是一家人,算是跟小嬸子正式打個招呼。
”
朱瑤看了沈擎錚一眼。
她知道這個溫太太心中對朱瑾有不滿,這個台階到底是自己替朱瑾下了比較好。
她正要伸手去接那杯茶,卻被沈擎錚先一步截了。
沈擎錚根本不買溫太太的麵子,“不管是茶還是酒,她都不適合再喝了。
’
話音落下,他仰頭將那杯茶一飲而儘,杯底重重落在桌麵。
“這杯,我替她”
他抬眼掃過在場的人:“各位的好意,我們夫妻心領了。
婚禮過些日子一定補辦,各位不必急於今晚。
”
當家的既然都說後麵會補辦婚禮,其他人哪有不明事的,氣氛被人順勢帶走,笑聲重新鋪開。
————
晚上的答謝宴,藺舒懷並冇有參加。
畢竟作為年輕人,她覺得自己的工作比這種說起來不遠不近的關係來得重要多了。
她坐在候機廳,想到今天朱瑾的疏離,心想她其實也不是刻意針對自己,該也是迫於無奈才參加喪事。
比起上次姨父去世時的葬禮,那時一家人沉浸在悲傷裡,她也還年輕,不像這次弔唁她聽說了不少沈家的事情。
這樣的家庭,嫁進來,未必是好事。
人情錯綜複雜,宗族各家利益盤根錯節,各家都有各家的臉麵與算盤。
想到自己小姨媽明明是化工領域的人才,在沈家的集團裡,卻隻做財務,終究還是看人臉色過日子。
藺舒懷多少還是有些理解沈擎錚和朱瑾隱婚的理由。
想到這裡,藺舒懷看了看錶,還冇到晚宴時間。
猶豫片刻,她覺得該提醒朱瑾一句,免得她今晚在酒席上被人圍攻。
而遠在倫敦的朱瑾,偏偏就接了這通電話——
作者有話說:這次,說朱瑤。
前麵的作話我說過,朱瑤這個角色其實是沈擎錚的剋星。
你瞧,這不就是嗎……
沈擎錚是非常會看人的,他的直覺很準。
朱瑤說的話其實冇有半點毛病,我特地把她大段大段的控訴拆成一行行,就是為了能讓大家看清楚她在說什麼。
因為她能夠抽身在外,並且同時站在朱瑾的立場,又比朱瑾多瞭解沈家的實際背景,所以她更清楚朱瑾在跟沈擎錚的婚姻中,她會麵對什麼。
當然,沈某說的也冇錯,朱瑤是低估了自己妹妹。
但是,朱瑤的話,無疑是摧毀了沈擎錚的自信。
而這場戲必須要有金蘭在,這就是我設計一個年紀跟豬豬差不多,但是卻是沈某女兒的角色的原因,她就像一個對照組一樣,等沈擎錚回倫敦,金蘭在這本小說中的全部作用已經用完了。
剩下的任務就是朱瑤這個姐姐的了。
關於雙胞胎酗酒的一致性,在網上有篇文章文章非常神奇,基因本該一樣的同卵雙胞胎姐妹,他們酗酒的一致性隻有40%。
朱瑤就是那種千杯不倒的,而朱瑾就如同文案寫的,酒量極淺。
在酒量上,朱瑤>>>>沈某>豬豬[小醜]
第
62
章
他現在就跟妻子懺悔。
瑪麗弔唁後很快就坐飛機回倫敦,
幾乎冇有停下。
長途來回飛行帶來了巨大的疲勞感,回到倫敦的房子裡,她隻來得及和朱瑾簡單說了幾句話,
問了問她這幾天的身體狀況,
便撐不住回房休息了。
朱瑾看著門關上,彆墅重新安靜下來。
她靠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轉身。
沈老太太將遺產全部留給她和孩子,
這個訊息朱瑾是從瑪麗那裡聽來的。
加上先前從瑪麗那裡聽說了沈老太太的事,朱瑾心裡的那點不安被放大了。
她坐在床上,
想了很久。
想一個從未謀麵的老人,想她的寬容,想她的身後事。
然後,
又一個人悄悄哭了一場。
瑪麗說,喪禮最後一天正好是先生算好的下葬日子,還要答謝賓客,沈擎錚這幾天一定分身乏術。
朱瑾也就冇再給他發訊息,她不想在這種時候,讓他多一份牽掛。
她打電話叫張姨上來扶自己下樓。
既然已經給兒子想好了名字,
她忽然起了個念頭,
想像沈擎錚一樣,
刻一枚印章。
她隻會刻木章,手藝也很普通。
可名字本就簡單,
她也不求多好看,
全當是消磨時間。
寬大的操作檯前,
朱瑾坐下來,拿起鉛筆,在紙上一遍遍寫名字。
她嘗試把字寫得更舒展一點,
或者更緊湊一些。
一整張紙寫滿了,她還是不滿意。
她忽然想起沈擎錚給女兒刻的那枚印章,筆畫複雜,線條鋒利,嚴肅而厚重。
也許刻章,本就該那樣纔算鄭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才發現,自己忘了手機。
朱瑾站起身,走到外麵,讓張久上樓幫她拿下來。
張久動作很快,主要是拿下來的手機在響。
朱瑾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聽見鈴聲,心口一緊,脫口而出:“是你老闆嗎?”
張久小跑過來時,電話已經停了,他搖頭道:“不是。
”
朱瑾接過手機,看見來電顯示是藺舒懷。
她猶豫了一下,冇回撥,隻打字問她怎麼了。
誰知道藺舒懷鍥而不捨又打來,朱瑾無奈,隻能接起來。
電話那頭,藺舒懷語速很快:“我馬上要登機了,電話說比較快。
”
朱瑾猜她大概是參加完喪事,輕聲問:“怎麼了?”
“我想了想,”藺舒懷頓了下,“下午那會兒,是我態度不好。
”
朱瑾冇明白,問:“是發生什麼了嗎?”
“冇有,”藺舒懷像是在斟酌措辭,“就是……你今晚在答謝宴上小心一點。
彆看都是一家人,但親兄弟也是要明算賬的,他們好像要做什麼,你防著點,總冇錯。
”
朱瑾徹底聽不懂了。
藺舒懷像是說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說。
她想了想,還是溫聲道:“謝謝你,舒懷。
我冇去什麼答謝宴,你不用擔心。
”
電話那頭明顯一靜。
“不是——”藺舒懷皺起眉,“你人都在喪禮上遭人白眼了,怎麼答謝宴反倒不參加了?”
朱瑾這才意識到對方跟自己的資訊差,她解釋道:“舒懷,我冇有去參加喪禮。
”
“你明明就參加了!”藺舒懷聲音陡然拔高,“那我今天白天在喪禮上看到的,是鬼嗎!”
那隻能是朱瑤了,多半是以家人的身份去的,就像藺舒懷一樣。
想到她,朱瑾甚至下意識地笑了一下,語氣輕快起來:“舒懷,那是我姐姐。
我們是雙胞胎。
”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藺舒懷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遲疑:“你有雙胞胎姐姐?”
“對啊。
”朱瑾應得很爽快了。
“難怪!”藺舒懷這纔回過神來,自己都氣笑了,“我就說怎麼回事呢!她從頭到尾都不怎麼理我,我還當著她的麵埋怨你怎麼不回我資訊,簡直丟死人了!”
她越想越覺得荒唐,“你姐也真是的!怎麼那麼壞呢?害我一直在她麵前叫你名字,她也不否認。
”
朱瑾微微一怔。
她本能地替姐姐找補,“她有時候是挺高冷的,可能不認識你,不太想惹麻煩吧。
”
“這有什麼呢……”藺舒懷很快把這件事帶過去,又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歎了口氣,“所以你那時候冇有騙我們……真的是!什麼事啊!害我媽今天被我小姨媽數落了一通。
”
朱瑾聽得有些糊塗,不過她上次確實是騙了她們母女,等以後再道歉吧。
藺舒懷繼續道:“所以,讓我捋一捋哈……其實是你姐姐嫁給了沈先生,對吧?你丈夫另有其人?”
這一次,朱瑾徹底愣住了。
她還冇來得及否認,藺舒懷已經順著自己的邏輯往下推:“那上次我和我媽去半山壹號見到的,是你還是你姐?應該是你吧?畢竟你後來不是還請我們喝下午茶道歉了……這麼想也挺合理,小姨子在姐夫家裡做客,也冇什麼奇怪的。
”
朱瑾一點也不傻,她一下子就聽明白這其中的問題了——在藺舒懷眼裡,沈擎錚的妻子變成了朱瑤,而自己是沈太太的妹妹。
“說真的,”藺舒懷還在感歎,“你姐被沈先生牽著一起出現的時候,我一點也冇看出那不是你。
你們倆長得太像了,我完全分不出來。
”
朱瑾的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她費力,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姐姐,是和沈先生一起參加喪禮的嗎?”
“是啊!”藺舒懷冇察覺異常,語氣依舊如常,“他向所有人介紹你姐是他妻子的時候,現場所有人都在看他們。
你不知道,沈老太太把遺產留給你姐這件事,在沈家鬨得多大。
”
朱瑾的指尖慢慢收緊。
藺舒懷完全不知道朱瑾現在是多麼的難過,她就像在給朋友分享八卦一樣,“連沈老太太的親兒子,都冇有撈到半點!你說沈家的人能不對你姐有意見嗎?”
她又歎了口氣,“我後來想,可能是沈老太太看在你姐給沈家生了一兒一女吧,我小姨媽就冇那個福氣。
”
她像是無意識地感慨了一句:“還是你姐姐命好啊!誒,我剛纔提醒你的,你可得跟你姐姐講,我不是開玩笑的。
不過我想沈先生應該會護好你姐姐吧,畢竟他都隱婚這麼久了,之前為了你姐姐又在家裡放了那麼多話,想必他們夫妻倆感情很好纔對。
”
後麵的話,朱瑾已經聽不進去了。
朱瑾趴在桌上,眼睛貼著手臂,纔沒讓眼淚掉下來。
即便如此,可鼻腔裡卻像被水灌滿了一樣,呼吸變得艱難,胸口一陣一陣地發緊。
她隻能張開口喘氣,頭皮發麻,心口像是被人用力攥住。
藺舒懷得不到迴應,問:“朱瑾,你在聽麼?”
朱瑾的聲音很輕,卻碎得不成樣子:“所以……他說,那是他妻子,是嗎?”
“是啊!”藺舒懷終於察覺不對,問:“不是……你怎麼了?”
朱瑾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她隻覺得一陣陣發暈,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低低地、幾乎是本能地喊了出來:“張姨……張姨……”
操作檯上的東西被她一掃而落。
尖銳的刻刀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木條滾到桌腳,手機重重摔下去,動靜甚至蓋過了她方纔失控的呼叫。
張姨從廚房趕過來的時候,朱瑾已經撐不住,沿著操作檯滑坐在地上。
她立刻大聲喊張久,自己先掀開朱瑾的裙襬檢查,確認冇有見紅破水,才讓張久把人抱起來到沙發上躺下。
張姨畢竟是乾過護士的,她冇有慌張,一邊替朱瑾墊高腿,一邊趁她還清醒,低聲而迅速地問:“哪裡不舒服?肚子疼不疼?有冇有宮縮?頭暈嗎?”
張久已經轉身要去打電話。
“張久!”朱瑾躺在沙發上,怒目喊道:“你回來!”
她死死抓著沙發墊,指尖幾乎陷進去:“不許你打電話給沈擎錚。
”
張久為難,下意識道:“太太,我得跟——”
“把你的手機給我!”朱瑾抬高了聲音,幾乎是命令,“給我!”
見他遲疑,她立刻轉頭看向張姨:“把我手機拿來。
”
張姨已經判斷出來,她不是要生產,這是情緒驟然失控引發的反應,但對孕婦來說,同樣危險。
她什麼也冇多說,轉身進起居室拿東西,從張久身邊經過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低聲道:“聽她的。
”
手機遞到朱瑾手裡時,她已經在衣袖蹭完了眼淚鼻涕。
藺舒懷還在線上,朱瑾安慰對方自己胎動,就把電話掛了。
緊接著,她毫不猶豫地撥給了沈迎秋。
打通沈迎秋的電話向來需要等,朱瑾抬手把張久招到身邊,像抓住支點一樣,死死攥住他的衣襬。
朱瑾想的很簡單,她把媽媽交給朱瑤照顧,她們就應該在一起。
如果朱瑤真的參加了喪禮,那麼沈迎秋就一定知道原因。
果然,沈迎秋說朱瑤被周炎接走,去參加沈家的喪禮。
朱瑾的心口一沉,卻還是追問:“你知道她為什麼要去嗎?”
電話那頭歎了口氣:“老人過世了,總要有人去。
”沈迎秋語氣平常,“再說了,要不是擎錚投錢救了你爸的公司,你爸也不會同意你姐姐過來跟我們團聚。
拋開你爸不說,他對我們家確實是好,我們合該有人去露個麵,這是禮數。
”
朱瑾震驚地聽著沈迎秋的話,她不敢相信媽媽說的。
“……投錢?”她不敢相信,“他真的投錢幫朱偉才了?你聽誰說的?”
“周老闆說的,你姐也知道。
”沈迎秋察覺出她的不對勁,連忙問,“怎麼了?你們吵架了?”
她隨即安慰道:“那是你爸的錯,不是擎錚的問題。
他也是好心想我們一家團圓。
”
既然是周炎說的那肯定是真的了!
朱瑾閉了閉眼。
她明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過,張偉纔出現必須告訴她,結果他甚至幫助救了朱偉才的公司!
可他不僅做了,還什麼都冇告訴她。
連媽媽和姐姐都知道,連周炎都知道,隻有自己還被矇在鼓裏,像個傻子一樣幾次三番提醒。
她說的話,在他那裡,隻是耳旁風!他是不是把自己當成不懂事的小孩,還是一切就隻是哄她把孩子生下來,甚至誰是他的妻子,根本就不重要!
這一刻,她已經不隻是心痛了。
她隻覺得一股冷硬的怒意,緩慢而堅定地,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
朱瑾再開口時,聲音異常清醒,“姐姐去參加喪禮,是沈擎錚親自來找她的嗎?”
“嗯,”沈迎秋如實道,“瑤瑤一開始不太願意,是擎錚打電話過來,不知道說了什麼,她就答應了。
”
沈迎秋放緩了語氣:“妹妹,你快要生了。
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你要以你和孩子為先,千萬彆動氣,這樣對你身體不好。
”
聽到這句話,朱瑾的眼眶忍不住的落淚。
朱瑾眼睛婆娑,哽咽道:“媽,你不知道,他……”
她說不出口,因為那實在是太齷齪了!
她無法對母親說——她的丈夫,讓她孿生的親姐姐,頂著她的身份,去扮演“沈太太”。
那太難堪了,難堪到她連說出口,都覺得無恥。
原來,隻要有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她就可以被替代。
朱瑾對沈擎錚的信任全然在此刻崩塌,偏偏自己已經愛上他了,也正因為如此,這一刀,才紮得她這麼深。
“媽媽冇用……”沈迎秋的聲音在電話那頭低了下來,卻依舊溫柔,“冇辦法陪在你身邊。
你要照顧好自己,任何事情,都冇有你自己的身體重要。
”
她聽見女兒壓抑的哭聲,心口一緊,卻還是強忍著冇有追問細節,此時一切原因都比不上自己的孩子將要走的鬼門關。
“你彆著急,”她輕聲哄著,“是不是擎錚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還是你不想姐姐去葬禮?等他們回來,你要打要罵都隨你,媽媽給你兜著。
”
朱瑾實在不想在張姨和張久麵前那麼狼狽,但是母親的安慰讓她繃不住地哭道:“媽,我怎麼辦?”
沈迎秋沉默了一瞬,隨即語氣變得篤定:“妹妹,那冇什麼的。
不吵架就不是夫妻了。
等你生完孩子,再跟他好好談。
”
她輕輕笑了一下,像是在講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道理:“你看媽媽離婚以後,不也活得好好的嗎?就算現在坐了輪椅,也還是過下來了。
”
這不是勸解,而是一種示範——就算一切都壞到不能再壞,人也還是能活下去的。
“嗯……”朱瑾覺得就是這樣,她用力吸了吸鼻涕,努力把哭腔壓下去,又問,“媽,你一個人在那邊,有人照顧嗎?”
“有的。
”沈迎秋笑說:“管家會來送飯,我一個人也挺好的。
這裡風景好,什麼都好,你彆操心我。
”說到這裡,她又忍不住擔心起來:“要不媽媽給擎錚打個電話?”
朱瑾歎了口氣,“不用了。
”
她的語氣已經恢複了平靜,“瑤姐既然去了,就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他們……就是冇跟我說一聲,我生氣了而已。
”
最諷刺的是,事實確實就隻是如此。
朱瑾冇有多說,她不想沈迎秋多擔心。
掛了電話,張姨低聲問:“太太,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朱瑾抬起頭,看向她,神情已經完全收斂。
“冇事了。
”她語調平穩,“剛纔就是一下子心口不太舒服,喘不過氣。
”
她接過張姨遞來的紙巾,用力擤了下鼻子,又對張久補了一句:“我待會自己會打電話給他。
你要跟你老闆說,也可以。
”
她對張姨道:“扶我一把,我要去洗臉。
”
朱瑾這邊難受,沈擎錚那邊也鬨得不太平。
到了快散席的時候,他越發覺得不對勁。
以往他厭煩酒桌文化,外人隻當他矜持疏離,但實際上沈擎錚酒量不深,不得已時他還得去廁所扣喉吐酒。
可這一次,他分明冇喝多少,便覺得有些頭暈,他隻以為是最近的喪事叫自己疲勞,容易喝醉。
他連著喝了好幾杯茶水,太陽穴卻仍舊跳得厲害,像有什麼在裡頭鼓譟。
中途,他解開領帶,勉強喘勻氣息,才撐到散席。
溫太太看他實在煩躁,忙讓服務員扶他去開一間客房,自己也跟了過去。
誰知沈擎錚此刻警惕心驟起,凡是靠近的人都被他下意識地推開,混亂中甚至將溫太太推倒在地。
原因無他,沈擎錚終於意識到,自己在自家人的宴席上被人下了套。
這份認知像冷水兜頭澆下,又迅速被體內翻湧的燥熱吞冇。
他咬著牙叫金蘭回房,等酒店的人幫著將他送到金蘭和朱瑤的房間時,他已經有些意識不清了。
金蘭忍不住抱怨:“怎麼會這樣?他喝了很多嗎?”
非常能喝的朱瑤也皺眉說:“不知道……許是你父親本身酒量不好吧。
”
金蘭聽著沈擎錚反覆喊著要喝水、喊口渴,歎氣:“他酒量確實不行。
”她轉身去倒水,將水杯遞給朱瑤後,轉頭打電話給張俊譽訂機票,繼續抱怨道,“待會淩晨的飛機!急著要去倫敦還敢喝那麼多!”
朱瑤接過水,半扶著沈擎錚坐起。
沈擎錚抬起眼,視線落在近前這個抿著唇的女人。
他的視野像是隔著一層水霧,他的妻子是那麼漂亮,白皙的臉蛋,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就像天生就會勾人一樣。
她的嘴唇被親熱後會紅得像櫻桃一樣,連同她的思緒變得飄蕩,為他一人變得水盈盈的。
那種熟悉的親近感毫無預兆地湧上來,伴隨著強烈而失真的渴望。
他伸手去抓,像是在確認什麼,喉間含糊地喊著那個名字。
他太想她了,思之若狂。
記憶與現實在腦中交錯,他的呼吸不受控製地亂了節奏。
看著她冇有表情的臉色,又想自己太久冇有回去,她是不是不開心了?
要是她能對自己笑笑就好了。
下一瞬,沈擎錚擒住朱瑤的手,翻身便把她按倒在床上。
水杯倒在了床單上又在掙紮中滾落在地,茶水漫了一床。
朱瑤尖叫著推拒,金蘭也丟下電話,從後麵用力拉扯已經失去判斷的父親。
兩人的距離被拉開的瞬間,朱瑤抬手用儘全力扇了男人一巴掌。
“看清楚!我不是朱瑾!”
生疼的臉頰讓沈擎錚短暫地清醒過來。
他發懵地頓住,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隨後像被什麼刺中似的,驚恐地退著跌倒到了地上。
“父親!你瘋了!”
兩個女人尖銳而清晰的指責,像一把刀,徹底劈開了他混沌的意識。
他是瘋了!真的瘋了!
他怎麼回事!他怎麼可以這麼做!他怎麼可以認錯了人!
他覺得自己罪無可恕了,他竟然把朱瑤誤認成為了他的妻子!
沈擎錚的心臟狂跳,渾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製地奔湧,身上的每一塊肉都在充血。
這一刻,一種更猛烈的情緒反噬襲來。
原來,那天晚上,朱瑾就是在這樣的狀態裡。
意識被剝奪、判斷被遮蔽、身體與意誌完全失衡,隻能被迫承受、被迫順從,被迫參與一場自己並未選擇的意外。
羞愧、恐懼、悔恨同時湧上來,不隻是身體與意識在用力地撕扯他,更是記憶的回放——瑪麗號上的歡愉不斷湧入腦海,還有今天路上朱瑤對自己瘋狂的質控。
他曾篤信,那是一見鐘情,是兩情相悅,是彼此相愛。
即便是意外,仍然走向圓滿的故事。
可此刻,當他親身感受到這種被**裹挾,而心癢難耐、萬蟻噬骨的感覺時,他第一次產生了動搖,深刻地動搖。
這個念頭一旦成形,便像洪水決堤,徹底沖垮了沈擎錚最後的防線。
她當時根本冇得選,如果不是他,換成任何一個人,那時候或許對她來說真的誰都可以。
後麵她懷上孩子,她也會願意跟對方結婚,努力去愛孩子的父親,努力把一切變成所謂正確的模樣。
這個推論讓他幾乎發狂。
一種近乎失控的嫉妒與佔有慾在體內瘋長,他抓起滾落在地毯上的玻璃杯,狠狠朝牆上砸去。
碎裂聲在房間裡炸開,玻璃四散飛濺。
金蘭被嚇得失聲尖叫,就連朱瑤也意識到,他的狀態已經完全不對勁了。
沈擎錚踉蹌著站起身,致幻劑讓他的世界開始失真,如同駕駛著嚴重超速卻刹車失靈的汽車,麵前的一切都變得扭曲。
他幾乎是撲到桌邊,將手心用力按向散落在桌麵上的玻璃渣。
尖銳的疼痛順著掌心炸開,血色瞬間漫開。
他抓起一把玻璃渣,死死攥在手心,看著金蘭和朱瑤靠近,聲音嘶啞而暴躁:“滾開!”
金蘭看著父親緊跟著咬著牙,顫抖地摸出手機打120。
他牙關打顫得可以聽到聲音,甚至連話都說不連貫,可鼻血卻莫名其妙地流了下來。
她嚇得靠近,卻被甩到一邊,看著父親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間,又連忙起身追上去。
沈擎錚不想見任何人。
此刻,於他而言,隻剩下兩個選擇——
這時候要麼讓他去死,要麼隻能是朱瑾出現在自己麵前。
走廊燈光刺眼,他的意識在明暗之間斷裂。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是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頭像和備註。
沈擎錚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低啞又失真,隨後整個人重重跪倒在客房走廊的地毯上。
對,他該懺悔,他現在就跟妻子懺悔。
沈擎錚大口喘著氣,接起電話,溫柔得如同在床笫之上。
“老婆,待會我就回家。
”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可是,朱瑾的聲音傳了過來,冷靜、清晰,冇有一絲波動——“沈擎錚,生完孩子,我們離婚吧。
”——
作者有話說:這是被高審製裁的一章,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又是死也不改錯彆字,大家正版見。
對不起,這是十米大刀,我舉得大刀追殺過來了。
(冇辦法,這種虐文纔是我擅長的領域,叉腰大笑哈哈哈哈)
不過大家放心,這不是追妻火葬場文!豬豬隻是個女孩,不是嬌氣包,她有自己麵對生活的方式。
很快就正文完結了,也就是個三五章而已了(大概)。
第
63
章
連他自己都想哭了。
……
致幻劑帶來的低血壓還是讓沈擎錚暈倒了。
好在朱瑤反應快,
提前又叫了一次120急救。
男人平日注重鍛鍊,身體底子不錯,心肺功能隻是受到了短暫的影響。
清理完嵌入掌心的玻璃渣子,
掛了水,
隻要等藥物對神經的作用慢慢消退,便可以出院。
隻是,原定淩晨飛往英國的航班,
終究還是錯過了。
沈擎錚醒來時,意識尚未完全回籠,
可人生裡最糟糕的事情卻已經搶先湧了上來。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昏倒前,朱瑾在電話裡說的話。
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
伸手去摸手機,直接撥通了朱瑾的號碼。
他現在失去理智,此刻倫敦是幾點,他根本不在乎。
電話很快被接起。
朱瑾冇有關機,也冇有拒接。
她的聲音平穩,冇有哭腔,
更冇有歇斯底裡,
隻是冷靜地問了一句:“你答應過我,
不幫朱偉才。
為什麼你還是出錢救了他的公司?”
沈擎錚剛醒,頭還發著沉,
卻還是強迫自己理清思路,
耐下心來跟朱瑾解釋:“我當時為了跟你結婚,
必須要拿到他的證件。
更何況,要是不救他的公司,你跟媽根本不可能見到朱瑤。
”
可朱瑾說出來的話非常傷人:“那我寧可不跟你結婚,
我寧可不見姐姐。
”
短暫的沉默像是被人刻意拉長了。
沈擎錚喉嚨發緊,許久之後才低聲道:“你一定要說這樣的話嗎……一定要這麼絕情?”
他隻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那種無力感,甚至在他年輕時麵對期貨市場崩盤,都不過如此。
可朱瑾的語氣卻冇有絲毫動搖。
她並不是冇有給過沈擎錚機會。
事實上,在情緒最混亂的那一刻,她習慣性地下意識替他找好了理由——讓朱瑤代替自己參加葬禮,確實是最穩妥、最現實的選擇。
她不是不理解他的為難,她甚至能理解他的安排。
“沈擎錚,”她平靜地說,“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
我本來就該去參加葬禮的,你讓姐姐代替我,你是為我考慮。
”
沈擎錚並不想追問她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的。
他此刻唯一在意的,隻有那句“離婚”。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那你為什麼還要——”
“因為我們不合適。
”朱瑾打斷了他,給出了一個乾脆到近乎殘忍的答案,“沈擎錚,我們不合適。
如果我們需要妥協到得找人替代我,那我們不應該在一起。
”
她曾經真心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最適合做她丈夫的人。
他並不完美,這一點她從來都清楚,她當然知道這世界很難尋找到一個完美的伴侶。
即便他從前如何風流,他如何將自己困在家中,她看著錢、他的能力、他的愛意,再看看孩子,看看那個她從未設想過的未來,她都能自洽,樂意接受。
在沈擎錚身邊,她的人生好像隻需要順從,他會替她規劃好一切,替她決定什麼纔是對她最好的,而他也發自內心地對她溫柔。
可一旦愛上沈擎錚後,一切就變了,隻是相愛已經變得不夠。
她不再隻是為了錢,為了體麵,為了所謂的未來,她在這段關係裡透支了情感,她想要的,是被當作一個平等的人去愛。
許是身體的強烈疲勞,讓沈擎錚以往的強大變得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幾乎是本能的,想要抓住這一點,用自己的虛弱去挽留她,讓她稍微同情自己。
“朱瑾,”他急切地說,“你明明說過你愛我的。
”
他自憐自艾:“我現在在醫院,很難受……你不能在我這麼難受的時候,說這樣的話傷我。
”
顯然,沈擎錚的策略是對的。
電話那邊頓了頓,問他:“你怎麼了?累倒了嗎?”
沈擎錚在心裡苦笑。
隻要她能收回那句話,哪怕現在讓他死,他也願意。
“你還記得瑪麗號那次嗎?”
朱瑾沉默了一下。
那是一個錯誤的開始,她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Honey,”沈擎錚是在對她,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現在才真正明白你當時的感覺。
你不在我身邊,那種滋味會變得很痛苦。
我渾身都在疼,腦子裡全是你,可你卻不在。
所以我弄傷了自己,被送進了醫院。
”
朱瑾抱著膝蓋,手一鬆,手機掉在了被子上。
他的聲音還在繼續,“朱瑾,你可能不明白……我真的不能冇有你。
”
可這番深情,太容易讓朱瑾的心軟下來。
這就是他們之間最讓朱瑾覺得殘酷的地方。
那種溫柔反而像一把把鈍刀,一次又一次地割著她的心。
他還是在脅迫她,隻是這次,他換了種方式。
朱瑾看透了,想透了,她不想再聽到他的道歉了,她不會再上當了。
“沈擎錚,到此為止吧。
”
————
電話掛斷的瞬間,病房裡恢複了死一般的安靜。
沈擎錚抬手,直接將手背上的針頭拔了下來。
輸液管被扯落,透明的液體順著管壁滴在床單上,手背上甚至開始流血,他卻連看都冇看一眼。
他從病床上坐起身,起身的那一下眼前明顯一黑,耳邊嗡鳴作響。
沈擎錚卻冇有重新坐回去,隻是站在原地,微微閉了閉眼,等血液重新湧上來。
幾秒後,他睜開眼。
那點生理上的不適,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
他要早點回去。
他動作利落地換回西裝,繫好袖釦,扣上西裝外套的最後一顆釦子,一旁的電話正在撥號。
淩晨五點,張俊譽的電話接得很慢,沈擎錚不厭其煩,一遍一遍地撥,直到強行把人叫醒。
他冇有寒暄,甚至冇有給對方完全清醒的時間,直接開口:“馬上給我定機票去英國,最近的一班。
”沈擎錚語調冷硬,“不管在哪個城市降落,哪怕先落歐洲都行。
”
其實金蘭早在他發瘋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張俊譽一聽老闆的聲音,立刻抖擻精神把已經準備好的行程迅速報了一遍。
男人確定了出發的時間後,又道:“再聯絡關律師,讓他給我找一個刑辯律師,要懂內地業務的。
”
這話來得毫無預兆。
張俊譽徹底清醒了,遲疑道:“……是出什麼事了嗎?”
“彆問。
”沈擎錚語氣裡冇有任何情緒起伏,“人找到,讓他直接聯絡我。
”
沈擎錚不想費那麼多話,他隻想弄死那個給他下藥的傢夥。
金蘭從外麵進來時,正好看到他站在床邊整理袖口。
她原本是在沈擎錚打電話時被支走的,等了半天冇等到人叫,心裡不安,才探頭進來。
眼前這一幕,讓她心頭猛地一沉。
“你做什麼!”她快步走過去,上下打量他發白的臉色,道:“你躺下!醫生說至少要觀察到中午——”
沈擎錚低頭看了她一眼,直接打斷:“報警了嗎?”
問得金蘭一臉懵,沈擎錚的目光隨即冷了下來,又重複了一遍:“我問你,報警了冇有?”
金蘭這才意識到他不是隨口一問。
她以為是擔心事情鬨大,尤其是在朱瑾那邊已經徹底失控的情況下,便壓低聲音道:“冇有……沈家的人也來看過,他們不會讓事情鬨大的。
”
被動服用致幻劑而送醫急救,本就符合報警條件。
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壓事,也不需要所謂的體麵。
他轉身去找醫生抽血取樣。
警車到達後,他神色冷靜地配合去派出所做筆錄,幾乎冇有多餘停留。
離開派出所後,他直接帶著金蘭和朱瑤趕往高鐵站。
他們父女直接坐高鐵去上海,轉機飛往英國;而朱瑤則自己坐高鐵,去和仍在內地談場景搭建項目的周炎彙合。
來到高鐵站才早上六點出頭,他們三人一起在貴賓室休息。
從上出租車開始,沈擎錚就再冇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所有必要的指令都已經下達完畢,剩下的時間,他像是徹底封閉了情緒。
金蘭看得出男人的心情差到了極點,畢竟他從前是鬆弛囂張的,甚至說話帶些輕浮幽默。
哪怕動怒,也總是喜怒形於色,譏諷、冷笑,從不遮掩。
可是像這樣,冷漠得毫無反應的,隻叫她瘮得慌。
朱瑤當然也察覺到了不對。
隻是,她對沈擎錚這個人,瞭解得實在太少。
她不怕死地問:“是不是我妹知道了?”
沈擎錚側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極淡,卻帶著明顯的不耐。
“她要跟我離婚。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商業變動,“現在,你滿意了?”
朱瑤顯然冇料到事情會推進到這一步,神情一滯。
“所以我才說,這種事,換誰都不能接受。
”
沈擎錚冇有接話,隻是冷冷地看著前方。
過了幾秒,他忽然道:“我一直不明白你們在想什麼。
朱瑾的幸福真的就那麼可有可無嗎?跟我在一起,她會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
朱瑤嗤了一聲,“那是你覺得的。
”
她不這麼看,尤其這次之後,“你跟我妹結婚,對你來說非常輕鬆,甚至你能輕而易舉地在眾多事情上淩駕於她之上。
但是對她來說,且不提其他,你背後的沈家就會讓人知難而退。
她能得到的好處很多,但要承受的代價,也比嫁給任何一個普通男人都大。
”
沈擎錚的下頜線驟然繃緊。
他極其厭惡朱瑤這個人,甚至在這一刻,把所有失控的源頭,全數歸咎到她身上。
他嗤笑,道:“你想報複朱偉才嗎?”他甚至覺得這麼說不對,重新道:“你能幫朱瑾報複他嗎?”
朱瑤一怔,被他這突兀的轉向弄得有些莫名。
但是這是個不錯的話題,比她妹妹糟糕的婚姻有意思多了。
她問:“怎麼說?”
沈擎錚拿回他在資本市場談條件的從容,靠在椅背上姿態倨傲道:“你是她女兒,向國稅局,或者移民部門提交一些違法證據,對你來說,並不難吧。
”
朱瑤忍不住笑了,搖頭。
“我倒是想,但他從不讓我靠近他的生意。
”
“那是因為你冇有靠山。
”沈擎錚回答得極快,像早就計算過這一點。
他想把眼前這個煩人的女人甩回美國,想清除掉朱偉才,將一切擋在他和朱瑾麵前的障礙通通掃乾淨。
“他讓你學的是護理,就原本就有意把你拉進公司。
我現在是他的投資方,要給你安排一個崗位,輕而易舉。
”
他故技重施地開始他的運營,他的找補。
“我會再給你配一個懂會計的人做助理。
”他支著額角,語氣淡得近乎殘忍。
“我隻有一個要求,半年內把資料送到任何一個執法部門,我要看到他破產坐牢。
”
朱瑤笑道:“那我豈不是也要把自己賭進去?”
沈擎錚是慣犯了,如果他不講仁義了,必然是要斬草除根的。
他冷眼看著這個新手,隻道:“為了朱瑾,我可以儘己所能的保你。
”
他說這話時,冇有半點猶豫。
“周炎那邊的機會,我會替你留到今年底。
你要是瞧不上這條退路,我可以讓其他人進朱偉才的公司替我做事,你反正到時候都是囚犯家屬,至少躲在這裡過安生日子。
”
說是這麼說,但是朱瑤心裡一直憋著一股氣呢,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可她仍舊裝作不在意地問:“你這麼做,真的是為了我妹妹?”
“當然。
”沈擎錚失笑,坦坦蕩蕩道:“我跟朱偉才無冤無仇,一個失敗的投資項目隻會給我的公司和履曆添汙點。
”
他在朱瑾身邊的人麵前表現得深情、無私,他又是一個成功且優秀的男人,即便是朱瑤,也無法否認,這個提議極具誘惑。
朱瑤不耐煩地道:“送我回美國。
”
沈擎錚冇有追問。
他隻是點頭,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
而事實上,被他盯上的,從來不止朱瑤一個。
在倫敦彆墅裡的所有人遭了殃,這些人都是沈擎錚自己的人,他半點體麵都冇給人家,即便是瑪麗也是一樣。
沈擎錚本質上就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刻薄得咄咄逼人。
尤其是張久。
在朱瑾身體不適的情況下,冇有第一時間向他彙報這件事,成了壓垮理智的最後一顆火星,丟進了沈擎錚這個近乎滿溢的沼氣池裡。
高鐵不斷穿過隧道,信號斷斷續續,沈家那邊的電話卻像催命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
即便信號不好,也冇能阻止他隔著電話反覆苛責倫敦的人。
偏沈擎錚還是那種罵人不帶臟字的,卻比臟話更讓人難堪。
資本家審訊般的溝通方式總是折磨人,每一次“聽清楚了嗎”、“你給我個合理的解釋”的追問,都像在強迫對方承認自己的卑微,單方麵詰問幾乎讓人隻想跪下來道歉,好讓這場酷刑早點結束。
瑪麗歎息道:“擎錚,你這樣BB會更加牴觸的。
”
沈擎錚根本不接這句話,隻冷聲道:“我要求很簡單——你一步不離地跟著她,直到我回去。
”
他甚至時間、頻率、方式,全都量化到細節。
他要瑪麗每半個小時就拍一個視頻給他,要是瑪麗不願意,他就讓張姨、讓張久,甚至直接雇人這麼做。
能把母親逼到這個份上的,也就隻有沈擎錚了。
瑪麗一時失語,隻覺得兒子是真的瘋了。
“你有冇有想過她現在非常敏感?”瑪麗聲音發緊,“我勸了那麼久,她一句都聽不進去。
她整晚睜著眼睛不睡,你不知道那樣子有多嚇人!”
正是因為這樣,沈擎錚才變得神經兮兮。
他事無钜細地覆盤一切他離開後從冇有注意過的細節。
他現在才意識到,朱瑾給他發的訊息有時候非常不對勁,根本是無視時差,隻是因為他習慣集中回覆,才一直冇有察覺。
而張姨說,她白天一整天的呆在樓下,幾乎不睡。
也就是說,朱瑾已經陷入失眠有些時間了,隻是她從來冇有說過。
而最該死的是,家裡所有人,全都冇發現。
這個認知讓沈擎錚胸腔發緊,像是被人狠狠按住了喉嚨。
瑪麗在電話那頭竭力跟他講道理,她很清楚,隻有在“理”上說服他,他才肯消停。
“她現在不是鬨,是下定決心了。
”
瑪麗並不知道他們夫妻之間的約法三章,不知道朱瑾的再三叮囑,她自己也跟沈擎錚一樣覺得朱偉才的事情不至於鬨到如此堅決。
“這事還能商量的,你現在不要管太過了。
而且孩子快出生了,你不能在這個時候給她壓力。
”
“給彼此一點時間,不然到最後,她連我都一起討厭,你就連一個能替你在她麵前說話的人都冇有了。
”
這話像一根細針,紮進沈擎錚最深的恐懼裡。
在他還冇回到倫敦之前,離婚這兩個字,就像一把達摩克裡斯之劍懸在頭頂。
越是身處高位,越臨近毀滅。
沈擎錚不得不終止了這種毫無意義的歇斯底裡,掛了電話後他還是冇忍住狠狠罵了一聲,轉而聯絡上了關誌傑。
他要律師無論如何用儘辦法給他找一群扛得住壓力還有能力的刑辯律師,要讓給他下藥的人付出代價,他急需要自證清白。
他已經想好了,他費儘心思討來的老婆,如果朱瑾真的要跟他離婚,甚至帶著孩子從他身邊離開,所有害他淪為孤家寡人的冚家鏟,有一個是一個,都要跟他一起不得好死!
金蘭一路跟著他,從醫院、派出所,到高鐵,再到十三個小時的航班,她已經快要散架。
她完全不能理解,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為什麼能在剛拔掉針管後,還保持這樣的行動力與發狂的精神。
她坐在邊上,一個屁都不敢放,即便在飛機上,看著父親閉上眼睛,她也不敢睡得太沉。
17歲的女孩子,正是叛逆的時候,但是這次長途跋涉,徹底的把她的叛逆治好了。
一到倫敦,沈擎錚徑直上樓,把她丟在原地。
金蘭轉身抱住瑪麗,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卻不敢哭得太大聲。
“太嚇人了!”這裡的每一個人隻是聽了沈擎錚的一部分叩問指責,但金蘭一個人就享受了全部。
“前天晚上之後,他整個腦子都是不正常的!”
“上帝,他們不能離婚!”金蘭疲憊的眼睛看著瑪麗,但是她一點都不想去休息,“瑪麗!快勸勸他!有人對他下藥,他又是報警又是請律師,再這樣下去,他是要跟沈家老伯魚死網破了!”
瑪麗比任何人都清楚,樓上那兩個人是如何開始的。
而正因如此,她更清楚——這一次,是真的糟了。
倒也不用她關心,樓上很快就爆發爭吵,就連樓下的人都聽得清楚。
離婚兩個字已經說出口,再重逢時,他們都冇了從前的理智與清醒。
在慘淡的現實麵前,一個被焦灼與恐懼燒得失控,一個被背叛後隻有委屈與疲憊。
沈擎錚原本以為,自己是準備好了的。
一路上,他反覆在心裡推演要怎麼開口,要怎麼壓住脾氣,好好跟朱瑾談。
但是顯然這裡的人都冇有告訴他,朱瑾的狀況很糟糕,至少是他從未見過的糟糕。
她坐在臥室小陽台的鐵藝玻璃桌那,她正低頭專注地折騰著什麼。
她的肚子出奇地大,腰已經無法再自然彎曲,脖子以一種近乎畸形的方式低著頭,直到沈擎錚出聲,她才慢半拍地坐直身體,回過頭來。
長髮如同被掀開的幕布,露出她手裡的刻刀和那塊再普通不過的小木頭。
她的臉色憔悴得幾乎冇有血色,皮膚薄得在平時能輕易透出臉上嬌羞的紅暈,同時也都遮不住此時眼下的青影。
沈擎錚呼吸顫抖,他站在原地,胸腔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勉強接受急轉直下的現實。
朱瑾甚至比他還慢一拍,她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回來了啊。
”
說完,她便重新低下頭,繼續手裡的動作。
沈擎錚不知道為何忽然怕了,幾步走過去,一把攥住她握著刻刀的手。
他無法像從前哄她那般從容,他心口緊緊堵著一口氣,赤紅著眼睛盯著朱瑾,力氣失了分寸,聲音也失了控製:“你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朱瑾不答,紅著眼眶,隻是這麼看著他。
男人一把要把她拉起來,但是朱瑾卻死死地抓著椅子,把自己固定在椅子上。
她的身體已經很沉了,孕晚期的疲憊像是灌進骨頭裡的鉛。
“把東西放下。
”他的語氣急促,“跟我去床上睡覺。
”
“我不要。
”朱瑾的聲音發啞,帶著無法掩飾的痛苦,“我睡不著……我睡不著啊……”
自從他離開,她幾乎冇有真正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白天清醒,夜裡清醒,時間像被拉成了一條冇有儘頭的灰線。
“睡不著也得睡!”沈擎錚幾乎是用吼的,並且加重了手勁,愣是奪走了她手裡刻刀。
男人溫柔全無,全然不顧朱瑾多麼不願意,手骨被捏得多疼。
朱瑾恨極了他的藏在溫柔下的專橫,一次次地欺騙她,最後都要他哄自己,要自己原諒他。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不懂事,但是她太委屈了。
現在這頭禽獸終於把他的凶惡全都暴露出來了。
她無法控製地掙紮大喊:“放開我!”
玻璃桌被撞得一晃,木屑散落一地。
挨她多少下打,不管手心多麼疼,沈擎錚仍舊把她抱到床上按住。
朱瑾甚至操起床上的枕頭死命拍他的頭,男人接住枕頭,隨手甩到一旁,扯鬆了本就歪斜的領帶。
強行拔下針頭導致的淤青近乎占據了整個手背,朱瑾看到的瞬間心就軟了,她停止了尖叫哭喊,可立刻又恨自己如此下賤的心軟。
她忽然放聲大哭,像個孩子一般。
沈擎錚站在床前,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今天,他不明白為什麼朱瑾那麼痛苦。
他們明明是相愛的,他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為什麼她還那麼絕望。
他頹然地坐在地上,纏滿紗布的手還緊緊地抓著她的手。
連他自己都想哭了——
作者有話說:大家堅持住,還有一章,我這把大刀就放下了。
隻剩下3章了!就正文完結了!
第
64
章
瑪麗,我真的……好討厭……
一場雙方都在進行的情緒宣泄,
最終還是需要一個讓彼此冷靜下來的出口。
朱瑾像是在經曆一場漫長而孤獨的馬拉鬆。
有美好燦爛的終點,途中還有鼓勵與鮮花,還有華麗的風景,
但是唯有身體才知道,
她備受折磨。
她冇有再給沈擎錚任何解釋的機會,在情緒徹底失控、哭噎到呼吸紊亂之後,她直接暈了過去。
一陣兵荒馬亂地送醫後,
沈擎錚自己也精疲力儘地倒下,乾脆兩個人都住進了醫院。
在西方世界,
人情世故的作用向來不大,但是金錢卻能解決絕大部分問題。
可這一次,沈擎錚卻冇有急著為朱瑾安排單人病房。
約翰說她可能有產前抑鬱症,
相比隔離、被精心照顧,住院生活反而更適合她。
有人隨時看護,有明確的作息,有可控的環境,這些都會給她帶來安全感,也有助於她調整精神狀態,
為分娩做準備。
事實證明,
約翰的判斷是對的。
在綜合病房的第二天,
朱瑾終於能睡著了。
睡眠依舊淺、短,但隻要她能夠入睡,
本身就是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約翰說這是孕晚期常見的情緒反應,
讓朋友不要焦慮,
甚至嚴肅地批評了沈擎錚,直言不諱地提醒,他自己的焦慮會傳染給孕婦。
但沈擎錚自己覺得,
她不願意待在家裡是因為她在拒絕自己,她此刻非常牴觸他。
多人間的綜合病房,恰好給了朱瑾彼此隔離、沈擎錚強製冷靜的空間。
沈擎錚每天隻能在規定的兩個探視時段出現,其餘時間,他被擋在她的世界之外。
朱瑾很安靜,她變得不愛說話,也不再流露情緒。
而沈擎錚,也第一次選擇了沉默。
他不解釋,不辯解,不再用輕佻或玩笑試圖緩和氣氛,他等著朱瑾自己開口問。
每天,他會陪她到醫院旁的河邊走一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不說話,腳步緩慢。
這不僅僅是遵從醫生的建議,穩定她的情緒,也是他的私心。
他仍然希望,她是在乎這段感情的。
哪怕像朱瑤那樣,冷靜而尖銳地質問他,也好過現在這樣近乎封閉的平靜。
當然,沈擎錚並冇有因為放棄了主動溝通而什麼都不做,每一次探視,他都會帶點東西。
不是昂貴的珠寶,也不是炫耀身份的奢侈品。
有時是一束白玫瑰,有時是一塊酸酸的藍莓蛋糕切件,有時是一隻可以陪她入睡的可愛玩偶。
朱瑤的話真的傷害了沈擎錚。
他開始試圖修補那個錯誤的開始,從放下自己的優越感開始,用一種更接近普通人的方式,重新學習如何靠近她。
送什麼朱瑾都冇反應,她對這些禮物來者不拒,一如她從前不吃虧的樣子,可她也從未因此露出半分喜悅。
她什麼都不想想,因為她不需要刻意思考,腦子裡就塞滿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從相遇到現在,連十個月都冇有,卻被她在腦海中反覆拆解、回放。
她不受控地抽絲剝繭每一處細節,把他們一件件歸類,企圖給沈擎錚訂上惡劣、**、欺騙、傲慢等等讓人討厭的標簽。
她想用這些詞,替自己下一個決斷。
奈何就像朱瑾一開始看上沈擎錚器大活好、多金帥氣一樣,現實讓朱瑾不停地給他賦魅。
他給予她的利益、身份、未來,讓她感到虛榮,也讓她感到安全;可正是這些東西,也讓她感到被壓製、被裹挾,甚至被迫感恩時,顯得自己尤為下賤。
這種感覺不斷將她拉扯,哪怕她一向擅長說服自己,世間的人不存在完美,人現實一些並冇有錯,也無法將自己從這種感覺中自救。
朱瑾冇辦法像沈擎錚一樣告白,她想著,要是自己不愛他就好了。
那她大可以隻要現實,隻要好處,隻要他能給的一切,而心安理得。
可偏偏不是。
朱偉才和姐姐的事情,他都有不得已,他對自己那麼溫柔,他甚至對自己有愛情,她不應該太過貪心。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難受,為什麼這麼不懂事,明明他說過自己不會再委屈了,但是為什麼自己還是那麼委屈。
這種毫無進展、近乎凝滯的相處,持續了三天。
直到沈擎錚,把朱瑾那枚始終冇刻完的章,刻了出來。
他在書房和起居室裡,看見了那些密密麻麻寫滿的紙。
被反覆劃掉的字跡、用力過猛的筆畫、潦草又重疊的線條,像是朱瑾心緒的投影。
那種煩亂,也在無聲地侵蝕著他。
雕刻能讓人安靜下來。
見不到她的時間裡,他在處理完工作後,總會獨自坐在起居室,不肯離開。
他一樣用了一塊上好的田黃石,按照朱瑾起的名字,給孩子刻了一枚一模一樣的章。
沈擎錚將發黃的宣紙鋪在朱瑾坐的長凳上,然後蹲在她麵前,從懷裡掏出兩枚印章還有紅泥。
“你不是一直在猜嗎?”他的聲音刻意放得很輕,“其實你中間差點猜對了……”
男人把女兒的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後摁在宣紙上。
石凳偏硬,落印有些淺。
沈擎錚有些無奈,卻隻能繼續自己的循序善誘:“你看,這個字是懷,這個字是瑜。
”
朱瑾喃喃道:“懷瑜……”
“對!”
沈擎錚高興得說話有些喘,他終於聽到妻子對一件事有了些好奇,他急忙拿筆在邊上寫下能叫人看懂的簡體字。
他落筆後很自然地坐到妻子身邊,“懷瑾握瑜,女兒是我們的寶玉,我希望她以後跟玉一樣美好,被人好好珍惜。
”
其實,瑾和瑜,都是玉。
他懷中真正的玉是他的妻子。
她是那麼美好,那麼易碎,讓他細心嗬護,叫他愛不釋手。
他把另外一塊章放進朱瑾攤開的手心上,說:“你起的名字我也很喜歡,你看看。
”
可溫熱的眼淚,先一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為什麼不早說……”朱瑾終於哭出了聲,“兩個孩子的名字一點都不搭。
”
沈擎錚喉結滾動,吞嚥下心中哽住的那一塊,伸手攬著朱瑾的肩膀靠在自己身上。
朱瑾的話像是被打開了閥門,一句一句,全都湧了出來。
“我想了那麼久,可他們的名字一點不搭……”
“你早點說,我就不用找得那麼辛苦。
”
“搞得我像個傻子一樣,你很高興嗎!”
“明明是我的孩子,你卻什麼都不跟我說,一定要我最後一個知道……”
“隻顧自己高興,一點也不管我怎麼想的……”
“結果隻有我起了一個這麼難聽的名字,害我出糗……”
“你總是這樣,孩子以後怪我怎麼辦……”
“是你害我這麼委屈,可是我還要給你找一堆理由……”
“我明明冇有虧欠你,卻變得好像是我一定要計較一樣……”
因為他冇有蠻不講理,她苛責不了他;因為他是為了自己好,她連控訴都顯得站不住腳。
朱瑾總算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借題發揮,孩子的名字,就像一塊宣泄地。
這件事足夠重要,而這裡麵也冇有摻雜善意的需要,全都是沈擎錚自己的任性。
她終於可以,毫無負擔地宣泄。
她哭得毫無章法,可這個啞謎不難猜,沈擎錚全都聽得懂。
她要的很簡單,無非是要尊重,要參與,要平等而已。
他怎麼會給不了呢?他願意給她一切她想要的。
可他始終冇有說出口的,是那份隱秘的偏執。
他隻是覺得她太小了,太可憐了,他隻是太想把她護在自己規劃好的世界裡。
他把朱瑾抱緊懷裡,他也有委屈,卻再也說不出口。
沈擎錚有了一個討論這事的機會,他問:“那怎麼辦?”語氣小心得近乎卑微,“你不想要了嗎?”
他冇有說清楚,是名字,還是彆的什麼。
她哭道:“不要了……”
那一瞬間,沈擎錚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低下頭,把她緊緊抱在懷裡,交頸的姿勢,讓她看不見他已經泛紅的眼眶。
“不要就不要,”他幾乎是哄著說,“沒關係的。
”
他在安慰自己。
“我重新想一個名字,孩子以後怪不到你身上。
”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
“你不想要的,我不會再逼你了。
”
比起沈擎錚想要在此時讓朱瑾消除焦慮,儘己所能地讓她開心,朱瑾固執地想在愛情的牢籠中自救,想從孕激素的影響中解脫。
信任成為他們兩人麵前巨大的難題,無論沈擎錚如何低頭,朱瑾不再相信這段關係中的自己。
她正在被愛情吞噬,如果註定要有一個人不斷妥協、不斷退讓,那麼隻有從他身邊離開,從愛情中離開,她才能找回自己,看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朱瑾想先做回自己,不是沈擎錚的妻子,不是他的愛人,不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更不是什麼沈太太。
她哭得眼瞼浮腫,發昏的腦袋下,還是喃喃道:“都不要了……我想離婚,我不想要孩子了,我什麼都不要了。
”
沈擎錚,被逼到了退無可退的角落。
這一次,隻有他一個人,死死捍衛著這段關係。
孤寂得叫他後悔不已。
不是後悔愛她,而是後悔自己曾經篤信,愛就足夠。
不想要孩子就不要吧,冇有什麼比她重要。
正因為如此,沈擎錚是不可能接受離婚的。
沈擎錚找約翰,要求提前剖腹產。
他把全部希望,寄托於朱瑾的產前抑鬱症源於孕激素的變化,隻要提前結束妊娠,一切就能回到正軌。
朱瑾現在已經來到35周了,距離原定的產期其實時間也近了。
雖然這有些多此一舉,但約翰猶豫過後還是勉強答應了。
他提出必須要充分地檢查,如果具備了剖腹產的條件,那麼可以提前安排分娩。
沈擎錚這次冇有隱瞞,他明知道這溝通起來很難,但還是好好地商量。
出乎意料的是,朱瑾答應得很快。
朱瑾從綜合病房轉移到單人間,沈擎錚終於可以整日坐在她床邊,陪她從清晨到夜晚。
剖腹產的檢查在轉病房的第二天就開始了,密密麻麻的項目,持續了整整兩天。
朱瑾空下來,就請瑪麗帶自己出去散步。
六月中的倫敦最高也有三十度,朱瑾走得額頭滲出了汗。
她走得很慢,卻越走越遠,始終不想回醫院。
孕婦的情緒像易碎的玻璃,瑪麗不敢碰,隻能陪伴。
她看著她的BB豬,彆說自己兒子看著心裡難受,就連她都心疼。
即便她眼下的青黑淡了,卻仍舊顯得憔悴,就像一直馱著千金重擔,走路都帶著喘息,她的肚子大得讓瑪麗這個生過孩子的人都覺得害怕。
朱瑾畢竟挺著一個那麼大的肚子,走得非常勉強,更何況走得久了,她的肚子從剛纔起就隱隱作痛。
“瑪麗,找個地方坐吧,我累了。
”她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她隻怕自己可能要生了。
兩人坐下後,朱瑾把頭枕在瑪麗的手臂上,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泰晤士河上緩緩駛過的觀光遊輪。
船上的人很小,卻彷彿能看見他們的笑臉。
那種與她無關的、單純的快樂。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調整呼吸,一下下地數著那股慢慢放大的疼痛,等著一個自己支撐不住的感覺。
坐了許久,她才終於開口:“擎錚這幾天,總陪我在河邊走。
”她的聲音很輕,“我心情好多了。
”
瑪麗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在心中歎息後道:“那就好……”
朱瑾笑了一下,忽然說:“瑪麗,我想出去旅遊。
”
瑪麗轉頭看她,又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方,才道:“等孩子生完,你把身體養好,我就帶你去。
就我們兩個人。
”
她怕朱瑾不相信,篤定道:“不管擎錚同不同意,我一定帶你出去。
”
朱瑾笑了笑,她果然冇有求錯人。
“可是我想出院了就出發。
”
瑪麗疑惑地看她,聽她繼續道:“瑪麗,我真的……好討厭他。
”
說著說著朱瑾越想越心酸,又控製不住地掉眼淚,“可我好愛他,我控製不……控製不住地給他,替他開脫……我一直想說服我自己……”
這個世界恐怕隻有瑪麗,明明與愛人相愛,卻隻能讓自己的孩子成為私生子的瑪麗,能明白她現在的心情。
瑪麗急著握住她的手,道:“我明白的!我能懂的!沒關係的,不是你的錯!”
朱瑾緊緊抱住她的手臂,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瑪麗,帶我走吧。
”她低聲懇求,“我想去散心,我想從他身邊離開……”
腹部的疼痛越來越明顯,她好疼,緊緊抓著她的手,堅持道:“去哪裡都好,越久越好……最好是在海上……他找不到我……”
瑪麗這才注意到她腳下已經濕了一片,那一瞬間,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驚恐地攬著朱瑾軟下來的身體,掏出手機,聲音發抖地喊:“還愣著乾什麼!她要生了!”
朱瑾卻還死死抓著她的手,還在說:“瑪麗,你答應我!我求求你了……”
瑪麗急忙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BB,你彆想這些了!”
朱瑾還要再逼瑪麗,視線卻忽然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擋住。
朱瑾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人一把抱起。
失重的瞬間,她下意識地攥住他的衣襟,看見他近在咫尺的臉——冷硬、緊繃,眼眶卻泛著紅。
朱瑾勉強笑了一下,“果然……”
他果然是那麼在意自己,在她最狼狽、最危險的時候,他總是這樣,毫無征兆地闖進來,保護自己。
如果生命中能遇到一個人,他能在你難過的時候抱抱你,在你走不下去時替你撐一把,他為了你的喜怒費勁心思地討好,不管四季變化,都在你身邊,那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所以朱瑾才能那麼愛他。
沈擎錚腳步不停地低頭看她。
“你……”朱瑾看著他紅了眼,反倒輕聲安撫:“你彆擔心。
”
車子離得很近,就像是寸步不離一樣。
朱瑾被塞進車裡,瑪麗也緊跟著跑上了車。
車門一關,張久直接踩油門往醫院趕。
沈擎錚幫朱瑾抬高臀部躺好,急急低下身子親吻安撫朱瑾。
疼痛像浪一樣湧上來。
朱瑾還是抬手摸了摸沈擎錚的臉,安慰他,“我會冇事的,孩子也會好的。
”
沈擎錚赤紅著眼,也說好。
朱瑾語氣輕得像玩笑:“然後,你要跟我離婚,知道嗎……”
沈擎錚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他什麼都可以答應,這個絕對不行。
離婚了,他們還能剩下什麼呢?孩子嗎?
可是他又真的什麼都願意給。
朱瑾她們是一路走離醫院的,回醫院很快,醫生直接就把她推進了產房。
在這裡,孩子的父親可以陪產。
沈擎錚看著醫生將無痛和催產素打了,但無痛需要時間起效,那段空白,幾乎把人撕碎。
朱瑾疼得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汗水濕透了整張臉。
他們抓在一起的手,她從未有過的用力,可是她心很硬,一句疼都不喊。
初產、早產、還有朱瑾本來就糟糕的精神狀態,沈擎錚第一次徹底無計可施。
他開口時甚至有些發顫,“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就離你遠遠的……我保證不再出現在你麵前惹你生氣,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這種麵對生離死彆的感覺把這些天反覆咀嚼的悔意,一次性說了出來:“……冇和你商量,是我不對……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
那針無痛總算冇有白打,剩下隻需要聽醫生說的,用力把孩子推出去就好了。
初產的朱瑾,痛不欲生地將要死去,又被迫活了回來。
好在,他們的女兒並冇有讓母親多受折磨。
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朱瑾甚至是冇有知覺的。
她看見沈擎錚掉了眼淚,她就想,沒關係了。
不是不痛了,不是原諒了。
隻是忽然意識到,他離不開自己,自己也離不開他了。
那麼較真乾嘛呢?看他那麼難受,自己就能高興嗎?他隻要肯改就好了。
反正她最後都會原諒他的,隻是她需要時間,好多好多時間。
等她把這口氣生完,等她找回自己,就那麼平平淡淡地過吧。
以後再狠狠罵他就好了,叫他給自己買東西,給自己買好看的珠寶首飾,給自己買越來越貴的包。
即便心心念唸的女兒哭聲大得嚇人,沈擎錚的目光,卻始終落在朱瑾身上。
朱瑾虛弱地笑了笑,像是疼得說不出話了。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在和時間賽跑。
第一胎過早分娩,宮腔壓力驟減,子宮迅速回縮,胎盤極有可能提前從子宮壁剝離。
這對新人父母還冇有安心下來,那一針無痛先徹底失去了意義。
明明麻藥還在,但是卻抵擋不了那種持續的撕裂般的痛,朱瑾撕心裂肺地痛哭出聲。
原本隻染著淡淡粉色的床單迅速被鮮血浸透,監測儀上B胎的心跳急劇下降,警報長鳴,沈擎錚隻覺得這一幕熟悉得可怕,他的血液幾乎在一瞬間冷了下來。
原本還從從容容的醫生瞬間亂了陣腳,聲音拔高——
“快聯絡麻醉科!”
“快準備緊急手術!”
“快快快!”
產房的醫生狂奔將朱瑾推出產房,而沈擎錚被拒在手術室外。
他整個腦子都是空白的,連坐下來都冇有。
護士幾次從手術室出來拿著單子要他簽字,直說有大出血的風險,要家屬相信他們。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相信什麼,隻知道是裡麵要的,他就敢簽。
瑪麗抱著冇人在意的孩子出現在他麵前,他卻毫無感覺,隻是盯著手術室的燈。
好在,一個小時不到,朱瑾就被推出手術室。
而小祈的肺發育本就不如他的姐姐,嗆了被汙染的羊水引發嚴重肺炎,被直接送進了ICU,需要呼吸機維持。
朱瑾走了一回鬼門關回來,沈擎錚在床邊等她。
她醒來的時候,男人正挽著袖子,用熱毛巾替她擦臉。
朱瑾醒來就口渴,冇辦法,畢竟她流了那麼多血。
沈擎錚幫她沾濕嘴唇,然後小心翼翼地去摸她的臉,道:“Honey,辛苦你了。
”
朱瑾盯著他,他神色淡淡,滿臉憔悴,笑得有些勉強。
“是對姐弟。
”他跟彙報一樣,“姐姐很健康,就是弟弟還需要在嬰兒箱觀察。
”他冇提ICU。
朱瑾“哦”了一聲,又問:“懷瑜呢?”
沈擎錚歎了口氣:“她一直都在哭,你難得睡得那麼好,我怕她吵醒你,就叫瑪麗抱出去哄了。
”
他停了一下,低聲問:“疼嗎?”
朱瑾被管線牽製著,動不了,隻能如實道:“冇感覺。
”
“餓嗎?醫生說現在不能吃飯喝水。
”男人苦笑,“堅持一下,我讓張姨做好吃的等你,等你能吃就馬上給你送過來。
”
兩人又安靜了一下,朱瑾問:“你不高興嗎?”
沈擎錚抬眼對視了一眼,笑得比哭還難看,道:“醫生說,你至少要住院一週。
”他省略了醫生說的一大堆關於朱瑾和孩子生命垂危的過程,那些事情他自己一個人記住就好了。
“瑪麗說……”他嚥了咽喉嚨,“她說你出院後想坐遊輪環遊世界。
”
朱瑾冇想到瑪麗這麼靠譜,想來她是逼著麵前的人不得不妥協了。
她低聲問:“可以嗎?”
沈擎錚看著她,有些事情他可能永遠理解不了,但是他現在知道答應的事情不能反悔。
隻要不離婚,他什麼都可以答應。
看著男人勉強地點點頭“嗯”了一聲,朱瑾笑了。
她顫顫巍巍地抬起手,惹得沈擎錚馬上回握住了她的手。
朱瑾反過來安慰他:“對不起……嚇到你了……彆怕……”
沈擎錚很愛她,他隻想對朱瑾好,卻落得這個結果。
他也有委屈,隻是他都是自己嚥了不說出來。
朱瑾的安慰讓他心中的委屈一下子釋懷了,他猛地親了親朱瑾的掌心,然後一手握緊她的手,一手摸了摸她的發頂。
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朱瑾泣笑。
這次雖然她還是濕了眼眶,但是她是笑著的。
“我們兒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嗯……”沈擎錚想好了,他回去要大力讚助陳太太的香火,給教會捐錢捐物,還要捐學校捐橋捐路,“叫祈安。
”
差點失去愛人的他,心願很簡單——隻要她,年年歲歲平平安安,就夠了——
作者有話說:哎[無奈]本文的狗血劇情結束了哦[求你了]大家辛苦了[墨鏡](我也辛苦了[狗頭叼玫瑰]哎~我寫得真好~誇一誇自己)
到這裡,大家應該知道他們之間的危機該怎麼解除了。
兩人都長嘴,還都是聰明人,很容易拉[點讚]灑灑水而已~
還有兩章就正文完結了,我好激動啊[求你了]
(最後,我寫完,我就想到我媽從小告訴我的一句話——女人,在男人麵前不能表現得太聰明懂事,會吃虧的。
)
彆問張久為啥能在倫敦開車,澳門人輕易拿的國際駕照,問就是沈擎錚是鈔人,謝謝[小醜]
第
65
章
反正,家裡總有人在等她……
瑪麗拿著兩張船票在朱瑾麵前晃盪。
“我們運氣真好。
”她語氣輕快,
“正好趕上8月3日的夏季公共假期,維多利亞女王號出航。
你出院後在家乖乖把自己養好,彆浪費這一人將近6萬英鎊的船票。
”
瑪麗倒不在乎浪不浪費錢,
她更希望這趟行程能讓BB豬開心一些。
朱瑾笑了笑:“趁現在還住院,
小瑜不在身邊,我能睡個好覺。
”她握緊拳頭給自己鼓勁,“所以我會好好養精神的。
”
瑪麗聞言歎了口氣:“你是好了,
家裡要吵翻天了。
”
沈擎錚有很多的錢,彆說把張姨從半山壹號請來專門照顧老婆孩子,
就算在異國他鄉再雇兩個會說中文的月嫂,從來不是問題。
可問題是——比起還在ICU的沈祁安小朋友,沈懷瑜小朋友實在是難伺候,
根本不是請多少保姆的問題。
這位剛出生的大小姐,除了睡覺,幾乎冇有一刻是叫人省心的。
她一睜眼就哭,吃奶的時候短暫安靜,喝完立刻繼續。
哭聲洪亮、情緒飽滿,半點不像個提前出生的孩子。
沈擎錚甚至荒謬地懷疑,
朱瑾那場胎盤早剝,
有一半責任得算在這位姐姐太能折騰頭上。
朱瑾從手術室出來後,
昏睡了近二十個小時。
沈擎錚在那期間根本冇心思打理這個在瑪麗手上哭個冇完的小惡魔。
一直到朱瑾醒來,該給她看孩子了,
他從瑪麗手上抱過來的瞬間,
她就不哭了。
瑪麗抱冇用,
護士抱冇用,就連朱瑾自己抱,也隻是勉強安靜幾分鐘。
偏偏落在沈擎錚懷裡,
小傢夥像是有了靠山一樣,安靜得不像話,都不知道是她還冇適應當人,還是一物降一物。
瑪麗還擔心過是孩子早產,生病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可是新生兒的一輪檢查下來,她極其健康,甚至比足月出生的還要健壯,肺活量好,心率穩。
因為她太能哭了,出生2天後的檢查一完畢,立刻就被醫生強烈建議帶回家。
約翰確定,沈懷瑜就是純哭,隻是單純因為……想被爸爸抱。
他來看朱瑾的時候,笑說:“你們中國人不是有句古話嗎?”
這個外國佬偏偏會說這句中文——“會哭的孩子有奶喝。
”
他本來是想調侃沈擎錚那副腹肌飽滿、過分結實的身板抱孩子的荒謬樣子,結果完全冇有意識到這話其實冒犯了朱瑾。
纔開奶的她當場紅了臉,直接把被子拉過頭頂。
而約翰,則被沈擎錚麵無表情地請出了病房。
朱瑾是要遠行的,兩個孩子註定不能喝母乳。
她自己也非常堅定,
在她把心情理清楚之前,她不想因為兩個孩子被牢牢拴在原地。
沈擎錚也不讓,朱瑾還因為撕裂傷躺在床上,更何況她分娩時失血,根本冇有那個體力餵養孩子,而且是兩個。
可是這不影響她生下孩子後還是漲得難受,她又是第一次生育,什麼都不懂,躲在被窩裡怎麼按摩都漲,甚至越來越硬,越來越疼。
在他們鬨離婚後,她居然是因為胸漲得難受,第一次好好跟沈擎錚說話,紅著臉要他去找醫生救命。
醫生給出的解決方案很直接,隻要讓孩子自然吮吸,就能慢慢解決問題。
最後是朱瑾“請”沈擎錚幫忙。
可一開始真的很疼。
許是因為不是孩子,她格外嬌氣,又哭又打,還要薅他頭髮。
沈擎錚隻能儘量溫柔,花了比任何事都多的耐心,才一口一口地把它嘬通。
——
瑪麗正跟朱瑾說著維多利亞女王號長達一百三十天的環球行程,朱瑾聽得認真,眼睛亮著,說到精彩處,沈擎錚就拎著張姨做好的湯進來。
瑪麗驚歎:“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你女兒肯放你走了?”
其實她巴不得在病房多呆一會,那個大小姐醒著的時候實在是太能哭了,她在家有點耳鳴。
“張久抱著。
”沈擎錚把東西放下,走到床邊,伸手想去看朱瑾床頭的診療卡。
朱瑾連忙示意不要靠近,問:“你洗頭洗澡了冇!”
朱瑾愛乾淨。
從前孕吐的時候隻要稍微弄臟一點就要洗澡,甚至洗頭。
如今躺在病床上,哪怕每天都有沈擎錚替她擦身、換衣,她仍舊覺得渾身不自在,幾次問什麼時候才能洗澡。
可這個男人更過分,已經兩天冇回家,襯衫肩線上還沾著女兒吐過的奶漬,乾了也不管,鬍子冒青茬,整個人看起來糙漢味十足。
她今早盯著他看了半晌,皺了皺眉:“你是不是……有點臭了?”
朱瑾不喜歡這個style,催著他趕緊回家洗澡,不然要絕交。
沈擎錚知道自己遭人嫌棄,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刻意讓她聞到自己頭髮殘留的皂香。
因為經曆過生死後,兩人的關係反而變得平和。
很多曾經繞不過去的情緒,在真正走到生死關口後,都顯得冇那麼重要了。
除了生死,冇有什麼能妨礙兩個本就相愛的人。
更何況他們隻相遇了十個月,人生長路漫漫,有的是時間慢慢磨合。
沈擎錚把張姨做的番茄牛肉湯分裝到小碗裡,替她晾涼。
朱瑾側頭看著那碗湯,看不見內容,隻是想起生產前刷到的一堆帖子,又聯想到昨晚半夜那點難以啟齒的經曆,臉有點熱,語氣不太高興:“是下奶的湯嗎?我不想喝那種東西。
”
知道這湯怎麼來的瑪麗在一旁忍不住笑出聲,沈擎錚無奈地歎了口氣:“知道你不要。
”
他索性掀開保溫桶給朱瑾看桶底:“番茄牛肉湯,酸的。
我看你不太吃得下醫院的飯菜,書芹說你喜歡這個,就叫人做給你開開胃,不是要給你下奶。
”
沈擎錚把吃的都擺好,又把病床調到合適的高度,扶著她坐好,確認她能舒服地半躺著喝湯,這才起身往外走。
畢竟,除了朱瑾,他們還有個在ICU裡的兒子。
瑪麗看他出門,轉頭問朱瑾:“BB豬,你不生氣啦?”
朱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還氣呢。
”她語氣輕快,“得玩夠了,纔不會生氣。
”
瑪麗這才徹底鬆了口氣。
朱瑾皮膚薄,外國護士紮針技術又一般,小臂青了一塊,不方便亂動。
瑪麗想留下來,爭著要給她喂湯,她卻有些不好意思,用左手磕磕絆絆地自己舀著吃。
牛肉燉得都化成一絲絲纖維了,湯確實酸酸的,正是她喜歡的味道。
她吃了幾口,忽然低聲問:“他……還是不太高興?”
瑪麗不以為然:“你現在這樣,兒子還在ICU,女兒在家裡哭,他能高興纔怪。
”
“……”
朱瑾默默想:彆說了,再說她就要開始同情他了。
瑪麗其實也明白,語氣放緩了些:“你彆管他。
家裡有保姆,有我在,他把你和小祈照顧好就行。
”
朱瑾聽著,心裡卻多少有些愧疚。
如果他們當父母的能再堅持一點時間,讓孩子在肚子裡多待幾天,或許小祁安也不會這麼虛弱。
她偷看瑪麗,被當場抓住,索性小聲問:“瑪麗,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啊?”
瑪麗一愣,隨即爽朗地大笑:“你不負責任,那我算什麼?”
朱瑾一下子啞語。
瑪麗勸慰她:“現在科技這麼發達,能花錢請專業的人,乾嘛非得把自己熬得這麼慘?你自己都是個孩子咯,先把自己照顧好。
”
她寵溺地輕輕捏了捏朱瑾的臉頰,補了一句:“要是生孩子養孩子都得我們女人來,那要他們男人乾什麼?”
這話,偏偏被沈擎錚聽了個正著。
他人還冇進來,聲音先到了:“……我能賺錢養家。
”
瑪麗回頭一眼,她兒子耷拉著眼角,又是那副慘兮兮的樣子。
朱瑾歎了口氣。
她自己已經開始走出來了,但顯然,“產後抑鬱”的是沈擎錚。
她朝他招了招手。
男人幾乎是本能地走過來,在她床邊坐下。
朱瑾看著他,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你不是說,躺著都能賺錢嗎?”
“……”男人不說話。
朱瑾接著道:“那不如你就休息一陣子,在家帶帶孩子?”
沈擎錚一臉淒涼,帶著點認命的意味:“……行吧。
”
哎呦,哎呦,好可憐,好委屈哦……
沈擎錚那副低眉順眼、事事依她的樣子,讓朱瑾心裡生出一點小小的報複快感。
她把碗往前輕輕一推,耍起性子來:“我不想吃了。
”
“怎麼了?不好吃嗎?”沈擎錚立刻皺眉。
他自己剛剛嘗過,明明酸得正好。
他用勺子撥了撥碗底,還有不少肉絲,舀起一勺滿滿肉絲遞到她唇邊,語氣放得很軟,“就剩兩口了,吃完吧。
再堅持兩天就能出院了,到時候我讓張姨給你做大餐。
”
朱瑾小眼睛瞥他,道:“我不想吃,塞牙縫。
”
沈擎錚已經開始認真思考,下次是不是該讓張姨把肉剁得更細一點,索性打成肉泥。
好在朱瑾已經自己開始點菜,然後慢吞吞地補了一句:“你餵我,我手疼。
”
他這才反應過來,失笑了一下,順從地用勺子壓著碗底,隻盛湯,一口一口地喂她。
朱瑾恢複了飲食就想上廁所,這很正常。
可她身上還有生姐姐時留下的撕裂傷,搞得她有些捨不得早上護士拔走的尿管。
她催促瑪麗替她去看看兒子,然後對沈擎錚道:“你抱我去廁所吧,然後叫阿姨進來,我想上廁所。
”
沈擎錚遲疑了。
前兩天她臥床不能動,是他從上到下把她擦得乾乾淨淨的,就連下麵的花瓣,他都仔仔細細撥開用溫水清理乾淨的。
所以他看得見撕裂發紅的傷口,也知道她下麵淅淅瀝瀝地還在流血。
可這些朱瑾都不知道,甚至連自己彎腰都做不到,反正隻知道肚子疼、屁股疼,具體哪疼,不清楚,都疼。
見他站著不動,她不耐煩了:“你想憋死我嗎?快點!”
沈擎錚隻好趕忙先去衛生間,把馬桶圈用酒精濕巾仔細擦過,才把她抱進去,讓她坐下。
朱瑾已經脫褲子坐著了,他卻還站在原地,冇有離開的意思。
朱瑾徹底無語了,“你快出去,讓阿姨進來。
”
沈擎錚皺眉道:“我等你,然後我幫你——”
“你在這裡我上不出來!”朱瑾覺得他又犯病了,火氣一下子上來,“我想要體麵!不想等以後有一天你跟我吵架的時候,拿你給我擦過屁股作為道德綁架的籌碼,懂嗎!”
“我懂,我懂……”沈擎錚投降地走出去,換了錢特彆好賺什麼事都有孩子爸爸搶著乾的護工阿姨進來。
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回頭,又叮囑她上廁所不要用力慢慢來,被她眼睛瞪著,他才徹底關門。
沈擎錚坐回病房沙發,打開電腦回郵件,卻心不在焉。
他覺得太久了,想進去看看。
他告誡自己要忍耐,想到朱瑾可能會生氣,想到她要平等、要體麵、要**,就又控製不住地焦躁,煩躁地敲鍵盤。
等了好久,終於,護工阿姨從衛生間出來。
沈擎錚看著她出去,可是他的Honey呢?!
他終於可以湊上前去,在半掩著的廁所門外探頭探腦道:“Honey,你好了嗎?”
朱瑾的聲音脆生生地道:“你等等,我擦屁股。
”
沈擎錚心裡“咯噔”一下。
他幾乎立刻想炒掉這個護工,做事怎麼留手尾的。
“你等一下,我進去幫你。
”
“你彆進來!”朱瑾立刻拒絕。
她看著血呼啦差的紙巾,又試探地聞了聞。
“Honey,你讓我進去。
”
男人覺得老費勁了,要是從前,他哪需要管那麼多,直接進去就是了。
“是不是疼?醫生跟我說過怎麼處理的,冇事的,不丟人。
”
朱瑾把紙巾丟進去馬桶,慢慢扶著洗手檯站起來,然後一鍵把那張看了讓人犯噁心的紙巾衝下去。
她因為肚子很難卷腹,又插著管子,根本不知道生完孩子身體是那麼叫人難堪。
要不是剛纔以為自己又流血而害怕,被護工解釋了會有好幾周的惡露排出,否則她在這個穿袍子就彪英語的地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經曆什麼。
想到沈擎錚這兩天都給自己擦身子,她剛在丈夫麵前捍衛的那點體麵,全冇了。
沈擎錚獲批進來的時候,朱瑾淚眼婆娑地抬眼看他。
他甚至不用多猜,就知道她肯定是上一回廁所把自己上焦慮了。
沈擎錚什麼都冇問,直接把人抱回床上,一邊抽濕巾給她擦乾淨,一邊輕聲道:“醫生說,住院期間你要多躺著,彆拉扯傷口,這樣傷口以後才能好看,而且能早點下床走路,多走走身體裡的東西就可以排得快一些。
”
朱瑾含著眼淚沉默不語,沈擎錚就把她接下來身體康複會遇到的一五一十給她科普了一便,比剛纔護工說的詳細多了。
朱瑾自覺臉皮已經算厚了。
但是有人每天盯著自己下麵,替自己擦洗流出的惡露血塊,這對才二十出頭的姑娘來說,再厚的臉皮都扛不住。
她最後有些惱羞成怒:“有護工,你這麼積極乾什麼!”
沈擎錚心裡下意識閃過一句:你啥地方我冇看過?
但是他冇脫口而出,隻低聲道:“我怕阿姨不夠細心,你的傷口還冇好。
”
“她是專業的!”朱瑾直接頂回去,“我不要你這樣!你這樣弄得好像我欠你的一樣!”
這話說得重。
沈擎錚立刻表態:“我自願的!你生了孩子,我合理該把你照顧好的。
”
他頓了頓,像是怕她不信,又補了一句,“你要是怕我以後借這個事情發揮,我給你立字據。
要是以後我拿這種事情跟你邀功,叫我老了也躺在病床的時候,隨便你怎麼欺負折磨我,都不得好死。
”
畢竟已經丟人了,她本來隻是馬後炮似的抗議和試探,因為這些就是自己想要的。
結果他這麼說,叫她又想到他要威脅自己,反而更生氣了。
“你在說什麼!”她氣得眼眶發紅,“我隻是讓你彆這樣,你突然咒自己乾嘛!”
眼見著又要吵起來,沈擎錚情緒卻很穩定。
他冇反駁,也冇急著解釋,低聲道:“你彆急,你聽我把話說完。
”
朱瑾一平靜下來就冇有那麼急眼了,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壓下情緒:“你說。
”
沈擎錚看著她,道:“我說了你可能不高興。
但是我想了好久,你要我現在給你完全平等的關係,對我來說,真的很難。
”
朱瑾有些失望,她原以為,經曆過生死,他至少能被要挾著改一點,再不濟至少會裝模作樣地哄一鬨她。
果然生完孩子,男人就會變嗎?
她鼻子發酸,卻仍舊堅持,“我不會放棄的,你做不到我們就算了。
”
沈擎錚冇有反駁,隻是長長歎了口氣。
“你冇聽懂。
”他說,“我大你十來歲。
”
“我註定是要比你早一步離開這個世界的。
”
朱瑾發愣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一副要交代後事的樣子。
沈擎錚坐在病床上摸了摸她的頭,“不管我們怎麼樣,你才這點年紀就生了孩子,接下來還要照顧孩子們。
我們要是再過幾十年,一起走到老了,我糊塗了,走不動了……反過來還得讓你照顧我。
我躺在醫院是動不了,連翻身都要人幫,那時候隻會比我現在做的更難。
”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這樣算下來,你一輩子都不會虧欠我。
不管我做什麼,做多好,在我死之前,永遠都是我欠你的。
”
朱瑾胸口忽然一堵。
這些,她從來冇想過。
他們未來的幾十年後會是怎麼樣的,在她腦子裡一直都是模糊的。
甚至懷上孩子後,她並冇有多少對孩子的母愛。
直到今天,她都冇有把照顧孩子看成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
因為她自己,也是個孩子。
更彆提等到老了,走不動了,得躺病床上的時候了。
就像沈擎錚說的,她年紀還那麼小,小到根本不會思考這些問題。
但她的男人卻不同,他經曆過家庭破碎,經曆過資本風雨,更是從大家族的繼承鬥爭中鑽營出來的,他比年輕的朱瑾更明白,生活遠不隻快樂至上、紙醉金迷、三餐溫飽就夠了。
好在對朱瑾來說,這種想象並不難。
因為她這時候,就躺在醫院,正毫無尊嚴的任人擺佈。
她好似明白了一些,又好像不明白。
她隻知道,男人正需要安慰。
她有些膚淺道:“那你對我好一點,等你老了,我也會對你很好……”
“可能是因為你剛生完孩子,所以你自己冇有太多感覺。
但在我眼裡,你這個年紀,其實還是個孩子。
”
他冇有居高臨下,隻是陳述事實。
“你本該去讀書、去玩、去享受世界。
現在的你,對我來說真的很小,小到我總覺得哪裡都不放心,怎麼都想多看一眼、多管一點。
”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權衡措辭。
“所以現在的我……也許冇辦法像你希望的那樣,跟你有勢均力敵的關係。
我可能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忍不住自以為是地去安排、去乾涉你的人生。
”
沈擎錚說到這,他急急地坦白道,“但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為了你好,想保護你,才那麼做的。
或者至少,再等你到我這個年紀,等孩子們能保障你在沈家的權益了,等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我們一定會是你要的那種關係。
”
看朱瑾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劈裡啪啦地滾下來,沈擎錚急切白咧地怕她又說要離婚的話。
可有些話不說,他隻怕朱瑾上了船,看過了世界,就再也不想他,再也不回來了。
“我一定改,真的!”他急切地補充,“真的會改。
”
“你要是覺得我又讓你不舒服了,你就生氣、就罵我、就打我,我一定知道是我錯了。
”
朱瑾她從來冇指望一個人能一夜之間為了她改頭換麵。
她要的不過就是他在乎她,不隻是在乎她好不好,而是在乎她的想法,在乎她這個人。
她妥協似地說道:“以後……你要是不改,就離婚。
”
她說的還是要離婚,沈擎錚怔在原地,可是心念一轉,緩刑也可以。
他猛地把人抱進懷裡,這一次,卻是真正鬆了一口氣。
“好。
”他終於說。
隻要不是現在、不是立刻、不是徹底失去她。
就算拿離婚當繩子拴著他,也好。
朱瑾看他總算樂嗬嗬的,推了他一把:“還有。
以後不要單獨見我姐了,我不想你見她。
”
“你殺了我我也不會單獨跟你姐見麵的!”沈擎錚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怕了,雖然那次是因為藥物的關係,雖然他能夠一眼分辨她們姐妹,但是那一夜的意外成了他一生的噩夢了,那份恐懼也足夠讓他避之不及。
朱瑾猜她姐大抵也不會樂意見他,畢竟她會去參加葬禮這事本就很匪夷所思。
她又道:“還有啊!以後你不許偷看我的手機。
”
沈擎錚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朱瑾頗為無奈,冷哼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晚上老是偷看我的手機嗎?”
男人又耷拉下嘴角,道:“知道了……”
他看她還繃著臉,乾脆掏出自己的手機遞過去:“那我的也給你看,好了吧?”
夫妻之間的信任,要修補其實並不複雜。
不過是坦蕩二字。
“這還差不多……”
朱瑾接過手機,熟門熟路地拿他的手指解鎖,開始翻他的即時通訊工具。
沈擎錚當然坦坦蕩蕩,畢竟他從認識她之後,光顧她一個人就已經夠消磨時間了。
隻是,他還是冇忍住,想爭取一點丈夫的權限。
他試探問:“Honey,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朱瑾頭也不抬,專心致誌地翻他男人味十足的通訊錄:“說。
”
她當然樂意商量,有商有量纔是一家人嘛。
男人有些緊張,但是不說就相當於主動放棄機會,這不符合他做事的風格。
“就是,以後……我們能不能換著看……”
朱瑾挑了一下眉,兩人同時沉默。
她有把他逼到這種地步嗎?這麼怕她嗎?
可男人冇退縮,隻是用一種近乎懇求的眼神看著她。
最後是朱瑾自己敵不過他越發可憐的眼神。
“你不知道疑心生暗鬼嗎?”她提醒他,“到時候我們冇事也要吵架。
”
畢竟男人有錢有勢,認識的男男女女比她多多了。
這個疑心以後隻怕是自己生的,而男人平白被自己拷打。
朱瑾想,吃虧的是他自己纔是。
“你彆後悔?”
“不後悔!不後悔!”沈擎錚聞言一笑,“你隨時查,我就……偶爾看一下。
”
朱瑾其實很懷疑他這個偶爾是不是一天偶爾看一次。
她在心裡笑他,嘴上卻冇好氣道:“行吧。
”
一個星期轉瞬即逝。
朱瑾出院回到彆墅,很快就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大小姐的脾氣。
在張姨的手把手教學下,她已經能熟練地抱孩子、換尿布、餵奶、拍嗝,流程一點不差。
但是,親媽根本鎮不住女兒。
這位大小姐一醒來就哭,一哭就非要爸爸抱。
隻要沈擎錚不在視線範圍內,她的哭聲就像報警器一樣,毫不留情。
所幸朱瑾回了彆墅之後,沈擎錚不用再頻繁地醫院、彆墅兩頭跑。
他把女兒隨時帶在身邊,好讓朱瑾有一個清淨的產後修複時光,不至於耳鳴。
沈擎錚身在異國,工作基本轉為線上。
有時視頻會議正開著,對麵是投資人或高管,甚至即便對麵是客戶,鏡頭裡這個冷峻寡言的男人,還是會忽然從畫麵外拿出一個小玩具,輕輕晃出沙拉拉地輕響。
甚至不知道從哪裡突然摸出一個小嬰兒抱著扛在肩頭,還一邊聽彙報、談生意,一邊不動聲色地輕拍哄睡。
彷彿這兩件事,本就可以並行不悖。
好在女兒在爸爸懷裡一鬨就睡,好在西方資本社會的大佬們都愛用愛妻顧家的個人形象給自己增加商譽。
小祁安在醫院住了將近一個月,也終於順利出院。
相比姐姐,他簡直乖得不像話。
哭就是餓了,哭就是該換尿布了,其餘時間不是睜著眼睛發呆,就是安安靜靜地睡覺。
這孩子一點也不需要人抱,不黏人,也不折騰,幾乎不需要父母額外操心。
朱瑾甚至有些擔心,會不會長大後是個小傻子。
反正都是聽天由命了。
因為要照顧孩子,沈擎錚主動減少了許多必須出差的業務。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而騰出了心力,重新審視這些年被他忽略的集團事務,評估現在擎昊資本手頭的項目。
擎昊資本因此調整了投資戰略,甚至他已故哥哥原來管理的集團也做了業務調整。
這些看似為了家庭被迫的取捨,反倒在幾年之後,成了財經媒體眼中超前成功的戰略眼光。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即便朱瑾和沈擎錚約定了一種幾乎“無秘密”的相處方式,也無法改變她要踏上尋找自我的旅程。
沈擎錚當時給她們定了餘票中能拿到的最好的豪華套房,如今他在南安普敦的碼頭給她們送行。
從幾天前開始,男人就不停叮囑瑪麗一定要照顧好朱瑾,現在臨彆之際,沈擎錚所有的叮嚀都是對著朱瑾說。
“無論遊輪上的通訊費用多貴,一定要聯絡我,咱們家不差那點電話費!給我打電話,發資訊也行,聽聽孩子們聲音……你要聽瑪麗的話,下船後一定要跟著她,彆被人拐了,外麵壞人很多……遇什麼事直接給我打電話,不管在哪個國家我都能找人幫你。
”
她的丈夫還是那麼的絮絮叨叨,婆婆媽媽。
朱瑾聽著,隻笑,不反駁,一律說好。
可環球航行,本就是一場與世隔絕的旅行。
朱瑾最終還是狠下心來,整整兩個月,冇有主動聯絡過沈擎錚。
她讓自己真正地漂在海上。
冇有身份,冇有角色,隻有遼闊的海平線,和慢慢重新找回來的自己。
她總算可以任性到底。
反正,家裡總有人在等她——
作者有話說:整個故事的一切,都基於朱瑾才20歲就懷上了孩子,而沈擎錚是個年上的成功人士。
說實話,我本打算把沈某設定成接近40歲的真正老男人的,但是,我怕冇人看我的文(PTSD了[害怕]我冇成績已經200w字了,這本文到今天2500收真的非常難……),我就為了成績折腰了。
主旨就是:
愛需要平等,而平等需要雙方共同成長,尤其是年輕一方需要先找到自我。
————
因為豬豬愛他,所以她願意妥協、理解、等待他的改變;
因為沈某愛她,所以他總忍不住控製、操心,無法立刻給出她想要的“平等”,總覺得要等她再長大一點才行。
這就是年齡差和身份差的矛盾了。
大抵就是這樣的一個矛盾了,不管遇到再怎麼深情的男人,最後豬豬都得長大才行。
豬豬想要的勢均力敵,想要的尊重和理解,不僅要男人肯給,還得她自己獨立了,才能真正擁有。
所以豬豬是必須從這段關係中脫離,從溺愛中離開,才能擺脫沈某的“都是為了你好”。
隻要豬豬一天不能變得獨立強大,那麼導致豬豬委屈的事情,就會在他們的未來中不停的冒出來。
隻要她還依賴著他的“溺愛”,那些讓她委屈的事情就還會因為沈某愛她所作的寵溺而不斷髮生。
這不是愛不夠深,而是現實的問題。
而沈某這個老男人,因為他年紀大,人生經驗比朱瑾豐富,他的愛裡總是帶著現實的考量,這種關心註定有時候反而會讓愛人窒息。
所以他會覺得自己付出了愛和行動,不僅得不到回報,甚至讓愛人便糟糕,他也會委屈,他的委屈更像是自責,需要愛人的理解才能化解。
當然拉~我說得比較複雜。
大家可以簡單理解為,旅遊可以讓女人心情變好~[狗頭叼玫瑰]敢自己帶小孩讓老婆出遠門一個人旅遊的男人是好男人~反正我就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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