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貝殼 第一章

午後的yAn光斜斜地打進屋內，剛替nV兒組裝完新書桌的陳立洋，額際還掛著薄汗。

他正打算將工具收回儲藏室，卻被那片堆疊許久的雜亂g住了目光。

順手整理間，一本沉甸甸的高中畢業紀念冊跌進眼簾，像是一封被歲月遺忘的邀請函。

他索X盤腿坐下，指尖撥開封麵。那一張張稚nEnG的笑臉，在褪sE的紙頁間重新鮮活。

他的視線在一張全班大合照上停了下來。

照片裡每個人都在笑，yAn光很好，日子被定格在那個秋天的午後。他的指尖緩緩遊移，掠過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最後，停在照片左下角那行泛h的日期：「1991年10月23日」。

看著那個日子，陳立洋的嘴角g起一抹淺笑。

腦海深處，某個人的輪廓隔著一層毛玻璃，呼之yu出。他緩緩閉上雙眼，試圖在記憶深海裡打撈那張臉——那個人不在這張照片裡，從來都不在。然而越是努力，那身影卻越像指縫間的沙，模糊而難以捉m0。

當他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張冇有他的照片時，笑意卻冷卻了。

就在那一刻，耳畔彷佛響起了導師氣急敗壞的吆喝：

「喂！同學們！我們要準備集合了！不要再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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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陳立洋高二。班級校外教學，那天的風很清爽，老師急著在快門落下的一瞬，捕捉這場青春最SaO動的模樣。

校外教學結束後，生活回到了課桌與講台之間那種枯燥卻安穩的節奏。

陳立洋皮膚白皙、五官清秀，眉眼間帶著一GU柔和氣質。在那所血氣方剛、荷爾蒙躁動的純男校裡，他的存在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突兀。

他的外貌成了同學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你是nV生吧？」「你皮膚這麽白應該穿裙子的。」

帶著戲謔與試探的笑聲，在教室此起彼落。

換作旁人或許早已縮進角落。但那時的陳立洋X格樂觀，總能順勢回敬。

「那你呢？你對男的有興趣啊？」

對方往往被噎得啞口無言，引來一陣鬨笑。

因為他的坦率與幽默，他在班上的人緣逐漸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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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高二學期中，杜俊謙轉了進來。

杜俊謙擁有一張線條深刻的JiNg致臉孔，加上高挑的身形，在人群中顯得過分醒目。當他第一次站在教室講台上自我介紹時，幾乎整個班級都安靜了幾秒。陳立洋更是看傻了，他察覺自己的目光停留得太久，那不是羨慕，而是一種從未經曆過、卻無法移開視線的x1引力。真是俊美——這個念頭閃過時，他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杜俊謙在班上始終沉默冷淡，隨後加入籃球隊，待在教室的時間更少了。

照理說，他們不該有任何交集。

直到第二次段考後，杜俊謙不在教室。班上的同學圍著lU0露的nVX寫真集，發出粗俗的笑聲。其中一人回頭衝著陳立洋喊：

「喂！受不了了，放學後一起去開個房間吧！」

那一瞬間，陳立洋腦中一片空白。他甚至冇思考，心跳突兀地快了半拍。一句話脫口而出：

「和你開房間，還不如和杜俊謙。」

時間停滯了，陳立洋自己先愣住。那句話彷佛是從靈魂深處竄出來的本能。

「陳立洋Ai杜俊謙！」「他喜歡男的啦！」

教室炸開了，起鬨聲帶著惡意在空氣中撞擊。陳立洋僵坐在位子上，手腳冰冷，他想否認，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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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恐懼的不是嘲笑，而是那個名字，為什麽會第一個浮現在腦海？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飛快地盤算著該怎麽收拾這場失控的局麵，該用哪一句話，才能把場麵拉回熟悉的軌道。

就在這時，他抬起頭。

杜俊謙不知何時已站在教室門口，背光而立，身形筆直，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這瞬間，陳立洋腦中所有準備好的話，全數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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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陳立洋跟父母說想要轉學，卻給不出理由，最終他還是回到了學校。

班上關於那天的話題並冇有立刻消失，但也不像他原先想像得那樣失控。隻是無論他做什麽，總有人會刻意把話題牽扯到杜俊謙身上，語氣或明或暗，讓他始終無法真正放鬆。

起初，杜俊謙大多時間都在籃球場上，這反而讓陳立洋鬆了一口氣。

可冇多久，杜俊謙卻因受傷突然離開了籃球隊，開始整天都坐在教室裡。而他的座位，就落在陳立洋的右手邊。

兩個人之間僅僅隔著一條窄長的走道。那道鴻G0u並未帶來安全感，反而讓每一堂課都變得如刑求般漫長。陳立洋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道目光不時會橫越走道，無聲地盯在他身上。並不張揚，卻帶著一種叫人無處躲藏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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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因為製作壁報，他b平常晚了許久才離開學校。走到公車站時，他一眼就看見杜俊謙站在站牌下。

那一瞬間，陳立洋幾乎是本能地轉身，想假裝什麽都冇看見。

然而，他才走冇幾步，手腕便被人從後方輕輕拉住。

「你其實冇必要一直躲著我。」那聲音近在耳邊。

陳立洋心頭一緊，轉過身來，勉強裝作若無其事地反駁：「我哪有。」

杜俊謙看著他，問他是不是急著回家。陳立洋搖了搖頭，說不上來為什麽，最後竟跟著他折返回校園，在C場旁的溜滑梯坐了下來。

起初，兩人之間幾乎冇有交談。陳立洋隻覺得空氣安靜得過分，連自己的呼x1聲都顯得突兀。他低著頭，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K邊，尷尬得不知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沉默了好一會兒，杜俊謙忽然笑了。

「你怎麽會說出那句話啊？」

那句話。陳立洋不用問，也知道指的是什麽。他抬起頭，對上杜俊謙的眼神，卻什麽也冇說。

「同學有時候真的很討厭。」杜俊謙語氣平靜地說著，「這也是我轉學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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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洋勉強笑了笑，依舊找不到合適的迴應。

「遇到那種咄咄b人、嘴巴又壞的人，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應付。」杜俊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尤其像我們這種不太會回嘴的人，更是吃虧。」

「……是吧。」陳立洋低聲應了一句。

氣氛似乎稍微緩和了一些。

就在這時，杜俊謙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隨意：

「所以你喜歡我？」

那一瞬間，陳立洋隻覺得臉頰猛地一熱。他睜大眼睛看著對方，腦中一片空白。

而杜俊謙像是完全冇察覺這份突如其來的僵y，又補問了一次：「是嗎？」

陳立洋微張開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杜俊謙愣愣地看著他，像是忽然從陳立洋的反應中意識到了什麽，神情微微一變。

「天啊……難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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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陳立洋下意識地追問，心跳漏了一拍。

杜俊謙卻彆過臉，聲音低了下去：「……冇什麽。」

他站起身來，略顯不安地在他麵前來回走了幾步，又重新坐下，聲音b剛纔低了些。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知道什麽？」陳立洋幾乎是立刻打斷他，語氣b自己預期的還要急。他垂下視線，聲音漸漸小了下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那之後，話題彷佛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切斷了。兩人都沉默著，誰也冇有再開口。夜sE慢慢降下來，校園顯得空曠而安靜。

過了一會兒，陳立洋站起身，刻意讓語氣聽起來平穩：「我們……該回家了。」

杜俊謙低著頭，冇有立刻迴應。陳立洋以為他冇聽清楚，又輕聲地說了一次。

這回，杜俊謙才抬起頭，看著他，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似的開口：「我，還不想回家。你能陪我嗎？」

「可以啊。」陳立洋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話纔出口，他又察覺到對方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你冇事吧？」

杜俊謙立刻顯得有些慌亂，語速變快了起來：「冇事，我隻是，不想回家而已。冇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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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過於急切的否認，反而顯得yu蓋彌彰。陳立洋笑了笑，語氣放輕了些：「我冇想什麽，你彆那麽緊張。」

杜俊謙低下頭，冇有再說話。陳立洋走到他身旁坐下，肩膀與肩膀之間隔著一點距離，卻近得讓人能清楚感覺到彼此的T溫。

「我們難道就這樣一整晚發呆嗎？」陳立洋半開玩笑地說。

杜俊謙抬起頭，看著他，像是臨時想到了什麽：「你喜歡看電影嗎？」

「喜歡啊。」陳立洋笑著迴應。

那天晚上，他們去了西門町的一家M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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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回想起來，陳立洋已經完全不記得播放的是哪一部電影。畫麵、對白，全都模糊成背景。

他隻記得，一開始他們各自靠在沙發的一端，中間刻意空出了一個人的距離，彷佛那條縫隙既是安全線，也是某種剋製。

燈光昏暗，冷氣微涼。陳立洋那天特彆困，不停地打著哈欠，意識在清醒與恍惚之間來回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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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幾乎快要閉上眼睛的時候，手忽然被人輕輕握住。

他一愣，轉過頭。杜俊謙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隻手示意他靠近一點。陳立洋順著那個動作挪了過去。

下一秒，杜俊謙的手臂自然地搭上他的肩，動作熟練得像是早已排練過無數次。

也許真的是太困了，又或者，是那個懷抱太過剛好。陳立洋冇有多想，便順勢靠了過去，在對方的肩上沉沉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醒來。睜開眼時，杜俊謙正低頭看著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

「醒啦。」他低聲說。

陳立洋點了點頭。

下一秒，杜俊謙忽然俯下身，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那個吻短得幾乎來不及反應。奇怪的是，陳立洋並冇有感到緊張，也冇有想像中的尷尬。相反地，像是有什麽在x口被輕輕點燃了。他抬起頭，主動湊近，吻上了對方的唇。

杜俊謙愣了一瞬，隨即迴應。他順勢翻身，將身T覆了上來，距離近得能清楚感覺到彼此急促的呼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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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們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這裡隻是間MTV包廂。

正當陳立洋的思緒與身T一同向前滑去時，門板忽然被敲響。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兩人同時一驚，迅速分開。原來門外隻是個喝醉酒、走錯包廂的人。

確認無事後，他們重新坐回沙發，卻不約而同地恢複了原本那段刻意保持的距離，彷佛什麽都冇發生過，又彷佛一切都已經改變。

沉默之中，杜俊謙吞吞吐吐地開口：「我不是……你知道的。彆想太多。」

陳立洋看著他，眼神平靜，卻仍殘留著尚未退去的餘溫。

「我知道。」陳立洋頓了頓，站起身來，「回家吧。」

那天回到家後，陳立洋果然還是被父母唸了一頓。責備的話他其實冇怎麽聽進去，隻是乖乖應著，心思卻早已飄遠。

回到房間後，他躺在床上，怎麽樣也睡不著。燈關了又開，開了又關，翻來覆去，腦中反覆浮現的，全是那個人的表情、聲音，還有靠得那樣近的溫度。他伸手拉過棉被蓋住半張臉，卻怎麽也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那是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卻又真實得不得了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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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陳立洋踏進教學大樓時，走廊裡已經有了聲音。有人拖著椅子，有人邊走邊笑，窗外的晨光斜斜灑進來，把地板照得發亮。陳立洋揹著書包，腳步b平常快了一點，目光不自覺地在走廊間搜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看見了杜俊謙。杜俊謙正站在教室門口，和幾個同學聊著天，神情輕鬆，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那一幕看在陳立洋眼裡，心口忽然一熱——昨晚那些還冇來得及散去的溫度，又悄悄浮了上來。

他完全忽視了其他同學的存在。他冇有多想，便抬起了手，朝著杜俊謙的方向輕聲開口：

「早安。」

聲音不大，口氣卻充滿了愉悅。

杜俊謙聽見了，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陳立洋幾乎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個眼神、一個點頭，哪怕隻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迴應，都足以讓他開心一整天。

然而，杜俊謙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笑意收得很快，語氣也隨之冷了下來。

「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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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毫無預警地澆了下來。

走廊裡的聲音彷佛忽然被放大了。身旁幾個同學壓低聲音竊笑，有人交換眼神，有人故意側過頭來偷看。

陳立洋愣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似的，連一句話都接不上。他看著那雙忽然變得陌生的眼睛，隻覺得臉頰一陣發燙，彷佛連站在那裡，都顯得多餘。

最後，他什麽也冇說，隻能低下頭，快步走進教室。

那一整天，陳立洋幾乎都是在恍惚中度過的。老師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來，課本翻到哪一頁，他自己都說不清楚。腦中反覆浮現的，隻有早上那個瞬間——那個本該普通、卻偏偏失了溫度的招呼。

放學後，他走到公車站。遠遠地就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口猛地一緊，幾乎是本能反應，陳立洋立刻轉過身，假裝自己什麽都冇看到，隻想趕快逃離那份尚未整理好的情緒。

「你怎麽了？」陳立洋冇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腳步聲。杜俊謙追了上來。

陳立洋停下腳步，轉過身，語氣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委屈：「這句話，不是應該我問你纔對嗎？」

杜俊謙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露出有些為難的神情：「喔，你是說今天在班上的事啊。」他低下頭，又抬起來，語氣變得小心翼翼，「你想想看，昨天我們還互不認識，今天突然變得那麽熟，彆人會怎麽想？」他停了一下，輕聲補了一句：「而且，我覺得，在班上，我們還是不要有互動b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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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陳立洋忍不住追問，「我知道是有點快，可是……慢慢變成朋友，也不行嗎？」

杜俊謙皺了皺眉，臉上浮現一絲不滿，卻更多的是無奈：「原本是可以的。可是，是你先讓同學誤會的。」他看著陳立洋，語氣低了下來，「現在這樣，我們在班上連普通朋友都不好當了。你真的希望，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在一起的事嗎？」

「我們在一起？」陳立洋睜大眼睛，下意識地問：「我們……我們在一起了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杜俊謙看著他，遲疑了好幾秒，最後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低聲說：「答應我，不要讓彆人發現，好嗎？」

那一刻，陳立洋幾乎冇有思考。喜悅來得太快、太滿，他忍不住向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對方，像是怕這份確認一不小心就會消失。

「我知道，我知道。」他笑著，一遍又一遍地說。

杜俊謙愣了一下，隨後也笑了。那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種從心底慢慢漾開的笑意。

多年以後，陳立洋依然清楚記得那個表情——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杜俊謙毫無保留地，真正感到快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