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虹橋機場。
蘇承佑背著雙肩包,從候車通道排隊上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萬興小區一期。」
司機嘖了一聲,右手砸了砸方向盤,朝蘇承佑語氣有些衝地說道,「小兄弟,你下去打網約車吧,太近了!」
「我們排隊要很久的。」
蘇承佑頭都冇抬,直接用韓語回道,「不好意思,我中文不太好,你說什麼?」
司機愣了愣,「冊那,還是個棒子。」
一路無話。
蘇承佑從計程車上下來,抬眼打量著眼前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環境,冇來由地鼻尖一酸。
從師父把他從孤兒院領養走以後,他就一直生活在這裡,在他還叫陳默的時候。
街道還是那條熟悉的街道,商鋪還是那幾家商鋪。
甚至連街邊那家開了十幾年的包子鋪,都還是跟記憶中一樣,破舊的門頭上掛著一張搖搖欲墜的牌匾。
蘇承佑走到包子鋪門口,打眼往裡看去。
記憶裡這家店的老闆是個胖大嬸,操著一口滬海話,笑起來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縫。
每次看到蘇承佑,她都會揮手招呼他:「小陳師父來了哦,儂今朝戳點薩摩斯?老三樣好伐?(小陳師傅來啦,你今天要吃什麼,老三樣可以不?)」
而此時此刻,因為來的太晚,店裡空空蕩蕩的,一個客人都冇有。
半開放的廚房裡,一位看上去五十歲左右的大叔,繫著條圍兜,正在費力地擀著包子皮。
「想吃點什麼?」
老闆見來了客人,拍了拍手上的麵粉,客氣地問道。
「兩個肉包子,一個蔥油餅,一杯豆漿不加糖。」
「好嘞,打包還是這裡吃?」
「這裡吃。」
蘇承佑說著,一屁股坐在他以前經常坐的那個位置上。
老闆的動作很麻利,冇一會兒就把東西上齊了。
「小夥子,你慢慢吃。」
「謝謝。」
蘇承佑正好也肚子餓了,夾起起肉包子就啃了起來。
他吃了兩口,微微蹙眉。
放下筷子,蘇承佑抬頭衝老闆笑著問道:「老闆,今天的肉包子裡,料酒放多了吧?」
老闆聞言一愣,很是吃驚地開口。
「你咋知道的嘞?」
「早上我是不小心把料酒倒多了.....」
蘇承佑笑了笑,冇說話。
掃了掃門口的收款碼,他吸溜著半杯豆漿,慢慢悠悠地往對麵小區裡走去。
「乾嘛呢?不是業主進來登記!」
從視窗裡探出個光禿禿的腦袋。
叫住了正準備從停車杆子的縫隙裡溜進去的蘇承佑。
「大爺,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業主呢?」
蘇承佑笑著問道。
「你開玩笑,我這雙招子練了大半輩子了。」
「這小區裡住的,不說所有人,九成九我都能認出來!」
保安大爺二郎腿一翹,斜眼打量著蘇承佑。
「真有這麼厲害?」
蘇承佑攤攤手,表示不信。
「你以為跟你鬨著玩呢?」
大爺慢悠悠地轉開保溫杯的蓋子,吹了口氣。
「我冇記錯的話,咱們小區停電瓶車的棚子上,是不是缺了個角?」
「什麼意思?」
大爺聞言一愣。
「花壇裡的水池是不是兩週換一次水?」
「物業費是不是一塊五一平方,每個月三號在二號樓的物業交?」
「你們平時上班是不是兩班倒,夜班晚上六點上崗,早上七點交班?」
蘇承佑咧著嘴,連珠炮一樣發問。
「是啊...」
大爺有些懵了。
「所以要我說啊...」
蘇承佑笑著走進保安亭,遞了根菸給對方。
「您這雙招子,還得練!」
話音落下,蘇承佑看了眼坐在那懷疑人生的保安大爺,拍拍屁股,揚長而去。
..........
再一次站在那扇防盜門前,蘇承佑的心裡五味雜陳。
雖然清楚地知道答案。
但他心裡,還是忍不住的升起一絲期望。
人總是這樣,在冇有撞到南牆之前.....
總會控製不住地想要回頭看兩眼。
蘇承佑深吸一口氣,敲響了房門。
片刻,一個十五六歲左右的女孩打開了房門。
她的手上還抱著個女嬰。
「你是?」
女孩打量著門外這個出奇英俊的男人,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警惕。
「你好,打擾了!」
蘇承佑往後退了幾步,微笑著開口。
「我想問一下,你是一直都住在這裡嗎?」
女孩被問的愈發奇怪了,但她還是耐心地回答:「是啊,從小就住在這,怎麼了?」
「那你認識陳福根.......或者陳睿嗎?」
「不認識。「
蘇承佑愣了愣神,在心裡打了會兒腹稿。
隨後他輕聲說道:「那能麻煩你聯繫一下你母親嗎?」
「你就跟她說,我是這套房子前任房主的兒子。」
「現在我想回來看看....」
「你徵求一下她的意見,可以嗎?」
女孩猶豫了一會兒,點頭答應。
「行,那你等我一會兒。」
說著,女孩抱著妹妹轉身回了客廳。
隨後客廳裡響起打電話的聲音。
蘇承佑站在門口,入口處的玄關遮擋了他大部分的視線。
不過他還是透過玄關上的孔洞,看到了餐廳裡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餐桌。
那張通體用紅檀木製作的餐桌,是他師父從東南亞花了重金買回來的,隻因為師孃喜歡。
恍惚之間,他好像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師父扶在那張餐桌邊,一邊嘗著菜,一邊嫌棄地數落他。
「臭小子,多大歲數了還打個光棍,我跟你一樣大的時候,你陳睿哥都會幫我切菜了!」
他看見師孃坐在那張餐桌前,師孃拉著他的手,笑著和他說:「小默啊,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你師傅呀就是個老古董,死古板!」
「別聽他的,師孃永遠支援你。」
他看見了陳睿站在那張餐桌旁,他好像永遠都那麼忙。
吃飯都拿著手機跟同事交流著患者的病情。
然後師孃就會黑著臉,拿筷子敲他的頭。
蘇承佑想起陳睿哭喪著臉左躲右閃的模樣,忍不住想笑。
剛咧開嘴,嘴角嚐到了一絲苦澀的鹹味。
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就像前世記憶裡那個最後的清晨。
他登上那趟再冇返程的航班時.....
師父師孃站在安檢口前,跟他揮手告別。
機場外的雨一直下一直下,終於浸滿了眼眶。
「實在抱歉,我媽說不太方便,所以.....」
女孩說著走到門口,看著眼前淚如雨下的男人,愣在了原地。
「.......你冇事吧?」
她無聲地張了張嘴,「要不你進來.....」
「謝謝,不用了。」
蘇承佑強忍著哽咽說道。
他擦掉眼淚,對著女孩深深鞠了個躬。
「還請你們能在這套房子裡,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
「拜託了!」
...........
夜色漸深,聳立入雲的摩天大樓裡至上而下,亮起稀稀落落,交錯分明的燈。
崔雪莉悄悄打開休息室的門,探了個腦袋進去。
房間裡一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小心地用剪刀裁開禮盒上的緞帶。
取下盒蓋後,四周包裹的紙片順勢散開,露出內裡的一個精緻的白色瓷碗。
碗底鐫刻著數根互相纏繞的藤蔓,三三兩兩狀若逼真的蝴蝶交錯其中。
即使是完全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這是一件做工極其考究的藝術品。
隻是瓷碗的碗口表麵很是突兀的包裹了一層厚厚的保鮮膜。
那種異常割裂的視覺衝擊感,怎麼形容呢......
就像呂布騎狗一樣。
「莫?」
崔雪莉小小的腦袋幾乎是一整個穿過了對方的長髮,本就不算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她好奇的目光使勁探尋著瓷碗內部,「這是什麼,芒果乾嗎??」
「阿西,你走路冇有聲音的嗎!」
被嚇得幾乎快要從椅子上掉下去的Krystal狠狠地敲了一下對方的腦袋。
「呀!你怎麼能打你的歐尼呢?真是太冇大冇小了!」
雪莉癟著小嘴,不滿地揉著腦袋。
Krystal懶得理她。
她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試圖想讓極速跳動的心臟慢下來。
「你怎麼冇跟歐尼她們一起走?」
Krystal瞥了眼似乎是打算賴著不走的崔雪莉,突然覺得有點煩躁。
「哦,我東西忘拿了,回來取一下。」
雪莉眨了眨眼,張口就來。
反正她肯定不會承認自己是專門繞路回來抓包的就是了。
Krystal起身從茶幾上拿起一瓶水,淺淺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嗓子。
接著她開口問道:「你冇有亂說什麼吧?」
「腫麼會呢,我們可食輕姑啊!」
身後傳來一道像是在咀嚼著什麼,含含糊糊地聲音。
Krystal愣了愣,猛地回頭。
瞳孔中倒影出一個正拿著一塊芒果乾啃的不亦樂乎的身影.......
她那張寫滿高冷的臉龐,肉眼可見的生動了起來。
「呀!!崔雪莉!!誰允許你吃了啊!」
「尼也滅說不讓我次啊......」
崔雪莉嘴巴飛快地咀嚼著,很是無辜地回話。
Krystal麵無表情的抬起了手。
「wait!」
崔雪莉邊吃邊退邊舉起雙手。
「我現摘有一件灰藏粽咬的事情要嗦!」
「我勸你最好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Krystal眯著眼,眼神裡殺意盎然。
雪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總算完整地將那口芒果乾嚥了下去。
她扭頭看向那個瓷碗,眉眼低垂。
旋即很是嚴肅地緩緩說道,「水晶啊,這個芒果乾有問題,有大問題!」
聞言Krystal愣了愣。
「什麼問題?」
「問題就是它西八真的太好吃了!!!!」
話音未落,崔雪莉伸手從瓷碗裡抓出一把後轉頭就跑。
「阿西!崔雪莉!」
Krystal從桌上拿起一個空水瓶扔了過去,砰的一聲砸在了牆上。
水瓶扭曲成一團掉落在地上,瓶蓋從瓶口蹦出,在地上緩緩地打著圈兒。
房間裡很快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led燈發出的滋滋的電流聲。
Krystal冇來由地笑了笑,撿起水瓶丟進垃圾桶裡。
然後她站起來用紙巾從瓷碗裡取出一片芒果乾,放進嘴裡輕輕的咀嚼起來。
「大發!!」
齒尖咬破糖霜的瞬間,濃鬱的芒果氣息洶湧著奔向味蕾。
那種恰到好處的酸甜口感讓Krystal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嘴裡不停咀嚼著,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接著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被揉成一團的便利貼,展開後用指尖輕輕地撫平褶皺。
她坐在椅子上,雙腿盤起,一邊吃著芒果乾,一邊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騙子小姐,阿尼阿塞呦,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跟你聯繫。】
【希望冇有給你帶來困擾纔好。】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該是一個乍一眼看上還行,仔細看又有點像狒狒。】
【說話永遠抬著腦袋,總之就是很討人厭的傢夥將這份東西送到你手裡的吧。】
【他是我最好的親故。】
【看到這你肯定會奇怪,為什麼我上麵要用那種字眼來形容自己最好的親故。】
Krystal將便利貼翻了個麵。
【因為昨天晚上我就是被這傢夥拉著說了一晚上亂七八糟的話。】
【才忘了回你的訊息......】
【好吧,我想我應該坦誠一些。】
【我是因為怕控製不好腦子裡太過衝動的情感,而選擇了逃避。】
【已讀不回確實是非常失禮的行為,再次誠摯的跟你道歉,米啊內。】
【那個瓷碗裡是我自己做的芒果乾,當做賠禮,希望味道能讓你滿意。】
【最後,漂亮的騙子小姐。】
【還您就高抬貴手,把我從小黑屋裡放出來吧~~】
看到這,Krystal笑出了聲。
她邊笑邊用手拉著嘴角的皮膚。
這是她歐尼教給她的方法,她說這樣子笑不會加深皺紋。
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片刻,最後消散於角落的黑暗裡。
「自己親手做的嗎......」
Krystal呢喃著,手下意識地再次伸進了從瓷碗裡,卻發現裡麵似乎空了。
「Jinjia....?」
她打了個飽嗝,不信邪地將整個瓷碗倒過來抖了抖,隻飄落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碎屑。
「阿西.......」
她握了握拳頭,掏出手機給宋倩發去了條訊息。
「歐尼。」
「雪莉現在在哪呢?(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