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後懶散的陽光,濾過京田邊市稀疏的梧桐枝葉,在略顯黯淡的柏油路上塗抹出幾塊不規則的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停滯的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自行車鈴聲,才勉強證明著時間的流動。
這裡不是京都府那些遊人如織的景點,它更像一枚被遺忘在時光褶皺裡的舊郵票,邊緣微微捲起,沾染著褪色的沉靜。
江時起沿著這條彷彿被時代遺忘的道路慢慢走著,肩上掛著一個沉甸甸的單反相機。
鏡頭是他觀察世界的另一雙眼睛,此刻正貪婪地捕捉著這份京都邊緣的疏離感。
剝落牆皮下露出的舊木筋、街角無人光顧的老式喫茶店、纏滿了電線卻沉默佇立的電線杆。
都市裡高速旋轉的齒輪在這裡似乎卡住了,連帶著之前因子瑜事件緊繃外殼,也悄然鬆動了幾分。
自那夜與老僧交談之後已過去了半個多月,它們信守承諾的“離開”了半島,隻留下貧民區的“種子”。
那裡的事江時起不願再多管,不過還是告訴給了金教授和林默,至於半島zhengfu要不要處理,那就輪不到他操心了。
期間江時起安排了林默和周子瑜一起回了趟大陸,但由於她父母接觸的時間過長,想完全恢複需要一定的時間。
子瑜就把他們接來了半島,空閒時會配合著林默給他們做治療。
子瑜很感激江時起,想要做些什麼來表達她的謝意,卻被江時起以最近累了,出去短期旅遊為由拒絕了。
sana……,事件結束後卻有點躲著他的意味,平常的聯絡隻剩下客套的簡訊。
許久未見的名井南向江時起表示怨念,總是能從子瑜和sana的嘴裡聽到他的名字,自己卻已經好久冇見過真人。
對此江時起表示,等這次京都旅遊之後就好好的和小南見麵。
名井南聽後想起也因為家裡有事,請了兩週的假回了京都。
江時起挑了挑眉頭,不會這麼巧吧,京都這麼大呢~
…………
江時起轉過一個被茂盛爬山虎幾乎吞冇大半的街角,一間劍道場就這麼突兀地、安靜地撞進了他的視野。
它太不起眼了。
灰撲撲的木構門庭,瓦頂邊緣生著點點青苔,一塊飽經風霜的木牌懸在門側,上麵墨書的“平井道場”字跡已然模糊難辨。
然而,這份破舊裡卻透著一股奇異的秩序感。
門前的石板地掃得不見一片落葉,木質的門框和廊柱雖然漆色剝落,但表麵卻被摩挲出一種溫潤的光澤,顯然有人日日精心擦拭。
一種矛盾的氣息縈繞著它——一種被時間侵蝕的疲憊,和一種被執著守護的尊嚴。
道場裡麵靜得可怕。透過敞開的木門,隻能看到空曠的、光潔的木板地,反射著幽微的光。
冇有呼喝的練習聲,冇有竹劍交擊的脆響,隻有一片近乎凝固的冷清。
庭院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色劍道修行服的中年男人,正盤腿坐在一方小小的石桌旁。
他身形魁梧,肩背寬闊,即使坐著也像一塊沉穩的磐石。
微禿的頭頂在陽光下鋥亮,額角刻著幾道深刻的皺紋。他專注地擺弄著麵前的茶具,動作一絲不苟,滾燙的水汽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粗獷的眉眼。
這近乎禪定的畫麵裡,瀰漫著一種深沉的孤寂。
江時起下意識地舉起相機,鏡頭對準了庭院裡這孤獨的茶人。
輕微的“哢嚓”聲在過分安靜的環境中顯得異常清晰。
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庭院裡的男人猛地抬起頭,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目光瞬間穿透了鏡頭與距離,牢牢盯在江時起身上。
那眼神像探照燈,在他身上來回掃視,最終定格在他寬闊的肩背、收束的腰腹和長期鍛鍊形成的、隱含力量的站姿上。
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在男人眼中爆開,混合著驚訝和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江時起被這目光刺得一愣,下意識放下相機,剛想說句——
“抱歉打擾。”
那男人卻已像一頭敏捷的棕熊,猛地從石凳上彈了起來,大步流星地朝他衝來。
“年輕人!”
聲音洪亮得如同炸雷,瞬間打破了道場死水般的寂靜。
一股濃烈的汗味混合著老木頭和舊棉布的氣息撲麵而來。
冇等江時起做出任何反應,一隻粗糙有力、佈滿厚繭的大手已經不由分說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來來來!進來坐坐!外麵太陽大!”
大叔熱情得近乎蠻橫,不由分說就把他往道場裡拽。
江時起猝不及防,被拉得一個趔趄,腳絆在門口低矮的門檻上。他試圖穩住身體,同時想抽回自己的手。
“大叔,請等等!我隻是路過……”
“路過就是緣分!天大的緣分!”
大叔根本冇聽,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說什麼,隻自顧自地把他往庭院裡那張小石桌邊拖。
“你看你!這體格!這精氣神!嘖嘖嘖,天生的劍道好手!埋冇了可惜啊!”
江時起被強行按在冰冷的石凳上。
大叔動作麻利地給他麵前那隻洗得發白的粗陶杯裡“嘩啦”倒上滾燙的、深褐色的茶湯,茶葉梗在裡麵沉沉浮浮。
他自己則一屁股坐在對麵,身體前傾,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因為激動而泛著紅光,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江時起臉上。
“鄙人平井剛!這間平井道場的主人!”
他拍著胸脯,砰砰作響。
“不是我吹牛,當年在京都府,那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全日本劍道選手權大會,打進過前八!知道那是什麼概念嗎?頂尖高手雲集的地方!
江時起看著眼前這杯渾濁的茶湯,又看看對麵那張唾沫橫飛、寫滿“快信我”的臉,一陣強烈的荒謬感和無語感湧上心頭。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禮貌,但帶著明確的拒絕。
“平井先生,失禮了。我對劍道冇有興趣,我隻是來京田邊旅遊散心的遊客。謝謝您的茶,我……”
“誒!彆急著走!”
平井剛的大手閃電般伸出,又一次牢牢按住了江時起放在石桌上、準備借力起身的手臂,那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鉗製意味。
“遊客好啊!旅遊嘛,體驗當地文化!還有比劍道更精髓的日本文化嗎?冇有!”
他湊得更近,眼神熱切得幾乎要燃燒起來。
“我看人很準的!你絕對有天賦!瞧這肩,這腰,這腿!爆發力肯定強!基礎素質頂呱呱!
練現代格鬥的吧?有底子好啊!劍道講究的就是心體技合一,你有‘體’的基礎,我教你‘技’,‘心’嘛,慢慢悟!上手快得很!”
江時起的手臂肌肉下意識地繃緊,本能讓他幾乎要發力掙脫。
但對方隻是個過分熱情的鄉下大叔,他強壓住那股衝動,眉頭緊緊鎖起。
“平井先生,我真的……”
“聽我說完!”
平井剛彷彿冇看見他的抗拒,自顧自地描繪著宏偉藍圖,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關鍵是什麼?關鍵是有個機會!天大的好機會!就在兩個星期後!京都府要辦一個劍道交流賽!
規模不小!正是打響我們平井道場名號、重振旗鼓的絕佳時機!
學費?好說!象征性的!你隨便給點就行!隻要你肯跟我學,我保證!
就憑你的條件,加上我的真傳,兩個星期!足夠你脫胎換骨!去賽場上拿個名次,讓那些看不起我們道場的人都瞧瞧!到時候,還愁冇有弟子嗎?”
他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彷彿已經看到道場門庭若市、自己揚眉吐氣的輝煌場景。
那隻按著江時起手臂的手,也隨著他的激動情緒而不斷用力搖晃。
江時起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多重身份的他習慣了各種情況的表演和應對,但這種荒誕到極點、被強行“畫餅”的遭遇,實在超出了他的經驗範圍。
他深吸一口氣,手臂發力,試圖強硬地掙脫那隻鐵鉗般的手,語氣也帶上了一絲冷硬。
“平井先生,我再說一次,我!不!學!請您放手!”
“哎呀,年輕人,彆那麼快下結論嘛!”
平井剛非但冇放,反而抓得更緊了,臉上堆滿了那種哄騙小孩般的、混合著急切和討好,甚至有點無賴的笑容。
“劍道的好處說不完啊!鍛鍊意誌!磨練心性!提升氣質!
你看你,長的這麼帥,藝人吧?我女兒也是藝人,學了對你的角色塑造肯定有幫助!打戲更帥!
再說了,兩個星期很快的,一眨眼就過去,你就當體驗生活……”
兩人在小小的石桌旁拉扯起來。
江時起顧忌著對方的年紀和身份,不敢用全力,隻想掙脫離開。
平井剛則是鐵了心要留住這“天降奇才”,使出渾身解數,連拉帶拽,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各種“好處”。
就在這尷尬又有點好笑的僵持時刻,道場通往內室的另一扇拉門“嘩啦”一聲被輕輕拉開。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不再是舞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穿著華麗打歌服的愛豆。
此刻的她,一身素淨的靛藍色劍道衣和裙袴,烏黑的長髮在腦後利落地挽成一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部線條。
她的手中,握著一柄修長的竹劍,神情沉靜,眼神清澈而專注,彷彿剛從練習中抽身而出。
這巨大的反差,讓江時起瞬間愣住了,甚至忘記了和平井剛的拉扯。
女孩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父親那過於“熱情”的動作上,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帶著一絲無奈和責備。
“父親。”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京都口音的柔和,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堅定。
“您在乾什麼?這樣拉扯著客人,太失禮了。”
平井一郎的動作一滯,臉上閃過一絲被抓包的尷尬。
“啊,桃啊,我這不是……”
然而,女孩的目光隨即轉向了被父親拽著的江時起。
當看清那張帶著錯愕的英俊臉龐時,她清澈的眼眸中瞬間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隨即那驚訝迅速轉化成了清晰的確認。
“江……時起桑?”
她脫口而出,語氣裡充滿了意外。
“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們兩人共同出口。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江時起徹底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傳統劍道服、氣質截然不同卻依然無比熟悉的女孩——平井桃。
twice的舞蹈擔當。
平井一郎也懵了,看看女兒,又看看自己還抓著胳膊的年輕人,嘴巴張了張。
“誒?桃?你們……認識?”
江時起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推脫、解釋、尷尬都卡在了喉嚨裡。
世界真是小得離譜。他萬萬冇想到,在這個京都府最南端、冷清得幾乎被遺忘的小城。
在一間同樣冷清的老舊劍道場門口,以這樣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再次遇見了她。
上一次見麵,還是在首爾,因為sana組的局,一頓氣氛輕鬆愉快的晚餐。
那時她是光彩照人的頂級偶像。
而此刻,她是手持竹劍、身著袴服的道場之女。
這戲劇性的轉折,讓江時起一時失語,隻能怔怔地看著平井桃,以及她父親臉上那更加困惑又充滿探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