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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步山閒人 第2章 渠水有名

作者:水兒哥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9 16:2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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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宗的清晨,是從鐘聲開始的。

卯時未到,內山雲霧裡便傳來三聲銅鐘。

第一聲醒神。

第二聲聚氣。

第三聲點卯。

鐘聲從主峰傳出,越過青竹林,穿過演法台,到了外門西坡時已經淡了許多,隻剩下一點沉沉的餘音,落在灰瓦屋頂和薄霧田埂之間。

沈閒睜開眼時,屋裡還暗。

窗紙破了半邊,夜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牆角蛛網輕輕晃動。他坐起身,肩膀仍疼,手掌也疼,昨日磨出的水泡被粗布裹著,一動便像有細針紮肉。

他冇有立刻下床,而是先閉眼內視。

丹田裡那團靈力安靜地伏著。

煉氣一層的靈力很淺,很薄,像一盞剛添了油的小燈。按授課執事的說法,新入門弟子每日最多運轉六個小週天,貪多反而傷經脈。

沈閒慢慢運氣。

靈力從丹田出,沿任脈上行,經胸口、喉下、眉心,再順督脈而回。一個小週天走完,他額頭微微見汗。

第二遍。

第三遍。

到第五遍時,經脈已經有些發脹。

沈閒停了片刻,冇有硬撐。可就在他準備收功時,丹田邊緣那點模糊餘量又輕輕浮出。

它不是一股新的靈力。

更像是原本靈力走完之後,還多留出的一點韌性。

像一根草被踩彎之後,冇有斷,還能慢慢彈回來。

沈閒試著借這點餘量行了半個小週天。

隻半個。

到胸口便停下。

冇有刺痛,也冇有氣血逆衝。

沈閒睜開眼,屋中昏暗,窗外傳來靈雞撲翅的聲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半個小週天。”

聲音很低,隻有他自己聽見。

若說煉氣一層的新人像剛學走路的孩童,他便像能多邁半步。

半步很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

可在泥渠裡,那半步能察覺暗泉。在周衡靈壓落肩時,那半步能讓他不至於當場跪下。

沈閒冇有欣喜太久。

他很快把這件事壓進心底。

修仙界裡,奇怪不一定是好事。

外門弟子若忽然顯出異處,未必會被當作天才栽培。也可能被人反覆試探,被管事盤問,被內門長老看中後調走,甚至被同門盯上。

沈閒還冇有資格擁有秘密。

所以他必須把秘密藏得像冇有一樣。

他下床,洗臉,換衣,拿起昨日那塊“丁九”木牌,出了門。

外門西坡已有不少弟子在田裡忙活。

有人施小**術,指尖擠出一團淺灰水汽,落到靈稻上時隻剩毛毛細雨;有人彎腰除蟲,用竹鑷夾出藏在稻根裡的白甲蟲;還有人蹲在田邊罵罵咧咧,因為夜裡風大,吹倒了小半片青芽草。

修仙不是話本裡寫的那樣,隻要盤坐洞府,吞丹吐納,便能青雲直上。

至少外門不是。

外門弟子的修仙,帶著泥,帶著汗,帶著賬。

靈田交不上,扣貢獻。

貢獻不夠,換不了丹藥。

丹藥不足,修為就慢。

修為慢,下一季分到的田和任務隻會更差。

這是一條不顯眼的坡道,滑下去很容易,爬上來很難。

沈閒沿著田埂走到水渠邊。

昨日清出的暗泉還在。

清水從石縫底下細細湧出,混著原本渾濁的渠水往下流,流到丁九田和乙七藥田之間時,分成兩股。

一股入他的靈稻田。

一股入陸小滿的藥田。

陸小滿已經在藥田裡了。

她蹲在田邊,手裡拿著一柄小玉刀,正給青芽草削葉。那些青芽草被她養得太旺,葉片肥厚,擠在一起搶靈氣。她隻能一株株削去多餘葉片,免得藥力繼續散。

見沈閒過來,她頭也不抬:“你真要去執事堂?”

“要去。”

“現在?”

“點卯之後。”

陸小滿抬頭看他:“你知道去了之後會怎樣嗎?”

沈閒道:“周衡會知道。”

“他已經知道了。”

“執事堂也會知道。”

陸小滿愣了一下。

沈閒蹲下來,看著渠水:“昨日暗泉剛開。若不備案,過幾日周衡說這水本來歸上遊,我說不清。”

陸小滿眨了眨眼。

“你不是去告狀?”

“不是。”

“那你去乾什麼?”

“給水起個名。”

陸小滿冇聽懂:“水還要起名?”

沈閒解釋道:“無名之水,誰先占是誰的。有名之水,至少要按冊子分。”

陸小滿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出聲。

“沈閒,你以前真冇修過仙?”

“冇有。”

“那你怎麼這麼會算?”

沈閒想了想。

他想起村裡那條灌田溝。

每到旱年,上遊村和下遊村都會吵。有一年,他爹因為夜裡去看水,被人推到溝裡,回來時一身泥,胳膊腫了半個月。

後來村長請縣裡小吏來,給溝分了牌。

牌不值錢。

可有牌之後,再有人半夜堵水,便不是兩傢俬怨,而是壞了官冊。

凡人有凡人的規矩。

仙門也一樣。

沈閒道:“我家以前也種田。”

陸小滿不笑了。

她看著那條細水,過了一會兒才道:“那你小心些。執事堂不喜歡新人多事。”

沈閒點頭:“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外門執事堂在半山腰。

屋子比西坡弟子住處好些,青磚灰簷,門前立著兩根舊石柱。石柱上刻著青竹宗外門規條,字跡被風雨磨得發淺。

一入外門,勤修不怠。

二守宗規,不得私鬥。

三按令行事,不誤宗務。

四靈田水渠,依冊輪值。

沈閒站在第四條前看了一眼,然後走進去。

堂內已有七八名弟子排隊。

有人來交任務,有人來領符紙,有人爭執靈雞丟失。櫃檯後坐著一名中年執事,麵白無鬚,眼皮半垂,看誰都像看一堆麻煩。

沈閒排到近前,遞上木牌。

“弟子沈閒,丁九田,昨日清渠時發現一處暗泉,想請執事入冊。”

中年執事抬眼看他。

“暗泉?”

“是。”

“多大?”

“一指半寬,水勢不大,但有靈氣。”

執事皺眉:“西坡還有暗泉?”

旁邊一個正在翻冊子的弟子插嘴:“西坡舊渠下原本有幾條細泉,十幾年前堵了。後來冇人清,便廢了。”

中年執事翻出一本發黃的水冊。

紙頁很厚,邊角捲起,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各處靈田、水渠、泉眼、輪值時辰。

他翻到西坡,果然看見“舊泉三處,已塞”幾個小字。

執事抬頭:“你清開的?”

“是。”

“可有人為證?”

沈閒道:“乙七藥田陸小滿見過。今日辰時之前,執事也可派人檢視。”

執事看他片刻。

新人來執事堂,多半是哭訴受欺負,或者求寬限。像這樣帶著木牌、水位、見證人來入冊的,倒少見。

他提筆蘸墨,道:“暗泉若入冊,便不是你丁九一家的水。按規矩,附近三塊田都可分。”

沈閒道:“弟子明白。”

執事又道:“若入冊後水勢不穩,仍按舊渠輪值,不許私占。”

“弟子明白。”

“若有人爭水,你要先報執事堂,不得私鬥。”

“弟子明白。”

執事寫到一半,忽然停筆:“你真明白?”

沈閒抬頭。

執事淡淡道:“這水若不入冊,你至少能偷用幾日。入了冊,彆人也能分。外門不是人人都喜歡講規矩。講規矩的人,常常先吃虧。”

沈閒沉默片刻,道:“不入冊,今日看著占便宜。以後說不清,虧得更多。”

執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讚賞,也不像厭惡,隻是多了一點審視。

他寫完最後一筆,蓋上執事堂木印。

“西坡舊渠第三暗泉,暫歸丁九、乙七、丙六三田共用。先記試水一月。若水勢穩定,再正式入冊。”

沈閒接過副冊,拱手:“多謝執事。”

中年執事擺手:“下一個。”

沈閒退到門外時,正好看見周衡站在石階下。

周衡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他今日穿得比昨日整齊,腰間木符擦得發亮,身後冇跟人。山霧從半腰飄過,落在他肩頭,像一層冷白的灰。

沈閒停步:“周師兄。”

周衡看著他手裡的副冊,笑了笑。

“沈師弟動作很快。”

沈閒道:“水渠事關秋收,不敢拖。”

周衡往前一步,聲音壓低:“你知道外門最討人嫌的是什麼人嗎?”

沈閒冇答。

周衡自己答了:“是拿規矩當護身符的人。”

他臉上仍有笑,眼裡卻冇有。

“因為這種人總以為,冊子上有字,彆人就不能動他。”

沈閒安靜聽著。

周衡又道:“可你要明白,規矩是人寫的,也是人用的。今日你能去執事堂入冊,明日彆人也能去執事堂查你遲交、少交、錯交。丁九田不好種,秋收少一斤,都是錯。”

這話很實在。

實在到近乎提醒。

沈閒拱手:“多謝師兄指點。”

周衡眉頭動了一下。

沈閒這句謝很認真,冇有陰陽怪氣。

周衡反而沉默片刻。

“你以為自己很聰明?”

“不敢。”

“那你為何不把靈石給我?”

沈閒抬頭看他。

周衡的神色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不是怒。

更像是不解。

沈閒忽然意識到,周衡大概真覺得這件事很正常。新人交靈石,老弟子放水。老弟子當年也交過,如今輪到他收。水渠、人情、任務漏洞、執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些在周衡眼裡不是欺壓,而是外門原本的樣子。

沈閒道:“我隻有兩塊靈石。”

周衡笑了:“所以?”

“給了師兄,我這個月買不起符紙,也買不起靈稻除蟲粉。”

“那是你的事。”

“是。”

沈閒點頭:“所以我隻能辦我的事。”

周衡臉上的笑慢慢淡去。

沈閒繼續道:“若我今日給了,明日還要給。若我給不起,師兄還是會斷水。既然早晚一樣,不如先把水冊寫清楚。”

周衡盯著他。

山道上有弟子來往,有人注意到這邊,卻冇人停下。

外門弟子都很會看熱鬨,也很會假裝冇看見熱鬨。

過了片刻,周衡輕聲道:“好。”

隻有一個字。

說完,他轉身離開。

沈閒站在原地,直到他走遠,才發現自己掌心又出了一層汗。

周衡不會就此罷手。

這點他很清楚。

可水已經入冊。

至少今日,丁九田和乙七藥田的水有名了。

回西坡路上,沈閒經過外門集市。

所謂集市,隻是一條山腰土路,兩側擺著木攤。賣什麼的都有。

粗製符紙,十張一塊靈石。

下品辟穀丹,三枚一塊靈石。

靈雞蛋,一枚兩枚碎靈。

藥鋤、竹籠、舊陣盤、二手道袍,還有不知從哪挖來的靈草根。

空氣裡混著草藥味、雞糞味、丹爐焦糊味。

有個攤主正賣所謂“中天洲大宗流出的聚氣散”,瓶子很新,封口很舊,怎麼看都不太對。旁邊兩個新人弟子猶豫著要買,攤主滿臉誠懇,說此物隻剩最後三瓶,錯過便無。

沈閒腳步慢了些。

中天洲。

他在新人院聽授課執事提過。

九洲四海,中天洲居中,靈氣最盛,大宗林立。那裡有萬年道統,有飛昇祖師遺澤,有連綿千裡的仙城。青竹宗這樣的邊陲小宗,若搬到中天洲,恐怕連一座外山彆院都算不上。

據說中天洲修士看東瀾洲,總像看一片溫吞邊地。

靈氣不烈,宗門不強,散修太多,商賈太雜。

可對沈閒來說,中天洲太遠。

遠得像山頂雲後的星。

眼下真正要命的,是十張符紙要一塊靈石,而他手裡連兩塊整靈石都捨不得花。

沈閒冇有多看那聚氣散。

他用半塊碎靈買了一小包除蟲粉,又用兩枚靈幣買了三張最便宜的空白符紙。

攤主嫌他買得少,隨手把東西一推。

沈閒收好,往回走。

到西坡時,日頭已經升高。

陸小滿正站在渠邊,旁邊還有一個麵生弟子。

那弟子約莫十七八歲,身材瘦,臉色發黃,見沈閒過來,神情有些尷尬。

陸小滿先開口:“這是丙六田的陳平。暗泉入冊後,他也能分水。”

陳平連忙拱手:“沈師弟。”

沈閒回禮:“陳師兄。”

陳平比他早入門一年,修為也是煉氣一層,隻是氣息有些虛浮。

他搓了搓手,小聲道:“我方纔聽陸師妹說,這泉是你清出來的。按理說,我不該白占。隻是我那丙六田也快乾了,若再冇水,靈豆要死一半。”

沈閒看了看丙六田。

那塊田在丁九和乙七斜下方,位置更差,豆苗葉尖已經卷黃。

陳平咬牙道:“我現在冇多少靈石。秋收後,我補你兩鬥靈豆,行不行?”

沈閒冇有立刻答應。

陸小滿在旁邊看他。

沈閒走到渠邊,蹲下,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三塊田的位置。

“暗泉水勢不大,若三家同時放,誰都不夠。這樣,按時辰分。”

他畫了三道短線。

“卯時到巳時,乙七。巳時到未時,丁九。未時到申時,丙六。夜裡封小口蓄水,第二日再輪。若遇施肥、移苗、除蟲,要提前說。”

陳平怔住:“不用我補靈豆?”

“按冊分水,不用補我。”

陳平臉上一喜,剛要道謝,沈閒又道:“但渠要一起清。三日一次,誰不來,下一輪少半個時辰。”

陳平連忙點頭:“來,我一定來。”

陸小滿在旁邊笑:“聽見冇?他不給你做人情,他給你立規矩。”

沈閒看她一眼:“人情容易忘,規矩好記。”

陸小滿笑意更深:“這話像溫掌櫃會說的。”

“溫掌櫃是誰?”

“萬寶坊市的老掌櫃。嘴毒得很,買賣卻公道。我以前跟師姐去過一次。”陸小滿說著,語氣帶了點嚮往,“坊市可熱鬨了。散修、商會、宗門弟子都有。聽說歸墟海來的海珠、中天洲的符筆、南離洲的靈獸卵,都能在那裡見到。”

沈閒問:“貴嗎?”

陸小滿想了想:“大多數東西,看一眼都貴。”

沈閒便冇了興趣。

陸小滿無語:“你這人怎麼一點遠誌都冇有?”

沈閒道:“我現在的遠誌是秋收不被扣貢獻。”

陳平在旁邊乾笑兩聲。

他覺得這話太實在,實在得讓人心酸。

三人定下分水時辰,便開始各自乾活。

陸小滿回去削青芽草。

陳平去丙六田扶靈豆苗。

沈閒則在丁九田邊撒除蟲粉。

除蟲粉味道刺鼻,帶著硫石和苦蒿混合的氣味。撒下去後,稻根處鑽出幾隻米粒大的白甲蟲,翻著肚皮在泥上掙紮。

沈閒用竹鑷一隻隻夾起,丟進瓦罐。

白甲蟲不能隨便埋回田裡,會壞根。曬乾之後倒是能喂靈雞。

這也是外門弟子間流傳的小竅門。

窮人的東西,冇有完全冇用的。

臨近午時,太陽把田埂曬得發白。

沈閒正彎腰看稻根,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吵鬨。

“我的水怎麼少了?”

聲音尖利,是上遊弟子。

沈閒抬頭。

周衡身邊那個瘦高弟子站在渠口,正指著下遊罵:“誰動了分水石?”

陸小滿從藥田裡直起身,低聲道:“來了。”

沈閒擦了擦手,走過去。

渠口處已經圍了幾個人。

瘦高弟子叫趙四海,煉氣二層,平日跟在周衡身後跑腿。他腳邊的分水石被人挪開半尺,水流便從主渠偏出,漏進旁邊廢溝。

趙四海看見沈閒,立刻冷笑:“沈師弟,昨日剛清渠,今日分水石就出了問題。你倒是勤快。”

沈閒看了一眼分水石,又看渠底。

泥上有腳印。

腳印很新,鞋底紋路深,明顯是有人故意踩過。

但那腳印很雜,看不出是誰。

趙四海繼續道:“你去執事堂入了冊,便以為能亂動上遊水口?”

陸小滿忍不住道:“你哪隻眼看見他動了?”

趙四海瞥她:“陸師妹,你那乙七藥田也分了水,自然幫他說話。”

陸小滿臉一沉。

沈閒抬手攔住她。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分水石。

石頭邊緣有青苔。

若是剛被人挪動,原本壓在泥裡的青苔會翻上來,顏色更濕。可這塊分水石的翻痕很亂,像是被人先往下遊推了一點,又故意往回拖。

做得不算高明。

但足夠讓新人說不清。

沈閒問:“趙師兄想如何?”

趙四海道:“簡單。你既然喜歡找執事堂,那便去執事堂說清楚。上遊少水,損失你賠。”

沈閒道:“賠多少?”

趙四海冇想到他問得這麼直接,愣了一下,隨即道:“至少五塊靈石。”

陸小滿怒道:“你搶啊?”

趙四海笑道:“規矩嘛。你們不是最喜歡講規矩?”

周圍弟子有人低頭忍笑,有人悄悄退遠。

沈閒冇惱。

他隻是看著那塊分水石,忽然問:“趙師兄,你確定上遊少水是因為這塊石頭?”

趙四海冷笑:“不然呢?”

沈閒道:“那我們去請執事。”

趙四海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好啊。”

沈閒點頭:“順便把昨日水冊、今日水位、渠底腳印、分水石舊苔翻痕一起看了。”

趙四海臉色微變。

沈閒繼續道:“還有,這塊石頭挪開後,水不是流向丁九、乙七、丙六,而是流進廢溝。若說我為搶水動石,似乎搶不到什麼。倒像是有人故意放空上遊,好說自己損失。”

周圍安靜了一瞬。

趙四海眼神陰了下來:“你什麼意思?”

沈閒道:“我隻是覺得,既然要講規矩,就講完整。”

陸小滿在旁邊憋笑憋得很辛苦。

趙四海死死盯著沈閒。

沈閒冇有看他,而是拿出早上買的空白符紙,又取出一截燒黑的木炭,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某日,西坡上遊分水石移位。

水流入廢溝。

各田未得額外水利。

請執事堂驗看。

他寫得很慢,字不算好看,但清楚。

寫完後,他看向周圍幾個弟子。

“諸位師兄可願作見證?隻寫今日所見,不寫誰對誰錯。若執事堂查明是我動的,我賠。若不是,也免得日後說不清。”

圍觀弟子頓時後退半步。

冇人願意得罪周衡。

可也冇人願意替趙四海做假證。

沈閒不急。

他把紙放在田埂石上,等著。

片刻後,陳平從人群後擠出來,小聲道:“我簽。”

趙四海猛地看向他。

陳平臉色發白,手也有些抖,卻還是拿起木炭,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是陸小滿。

她寫得最快,幾乎把名字戳破紙背。

有了兩個人,圍觀裡又有一名住在附近的老實弟子猶豫片刻,也簽了。

趙四海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時,周衡來了。

他從上遊慢慢走下,先看分水石,又看那張紙,最後看沈閒。

“沈師弟,你很會留證。”

沈閒拱手:“吃過虧的人都該學。”

周衡眼神微動。

這句話不知觸到了他哪裡。

他冇有接趙四海的話,也冇有繼續追究,隻是彎腰把分水石搬回原位。

水聲重新順渠而下。

“今日是誤會。”

周衡淡淡道:“西坡水渠年久失修,石頭鬆動也正常。趙四海,你少咋呼。”

趙四海臉色漲紅,卻不敢反駁:“是。”

周衡轉身離開前,看了沈閒一眼。

那一眼比昨日更深。

沈閒知道,對方已經真正記住自己了。

不是好事。

但也不全是壞事。

至少周衡以後再動手,不會那麼隨便。

午後的西坡重新恢複平靜。

可平靜之下,多了些東西。

陳平幫沈閒把分水口用碎石墊穩。那個老實弟子臨走前,小聲提醒他,周衡和外門管事堂某位師兄關係很近。陸小滿則從藥田裡拔了幾株過旺的青芽草,丟給沈閒,說拿去喂靈雞,彆浪費。

沈閒冇有靈雞。

但他收下了。

傍晚時,他用舊陶罐熬了一鍋稀粥,裡麵加了半片青芽草葉。

味道很怪。

草腥味重,帶一點苦,靈氣也不多。

沈閒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喝完。

外門西坡漸漸暗下來。

內山的燈又亮了,雲霧深處偶爾有飛劍破空聲。

那聲音很遠。

沈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今天一整日,他冇有鬥法,冇有贏什麼大人物,也冇有得到機緣。

他隻是給一條細泉入了冊,給三塊田分了水,寫了一張見證紙,冇讓趙四海把臟水潑成。

可他心裡隱隱明白,這些小事並不小。

水有名,便有人能按名分。

事有證,便有人不能隨口改。

人有規矩,纔不至於每次都靠拳頭說話。

九洲四海太遠。

中天洲的大宗,歸墟海的秘境,商盟的靈舟,天律庭的律令,萬妖庭的妖王,都遠在他這間破屋之外。

那些東西像天邊雲影,偶爾映進外門弟子的閒談裡,顯得遼闊又不真實。

而沈閒眼前的世界,隻有三畝薄田,一條舊渠,幾個同樣輸不起的外門弟子。

但他今日忽然覺得,所謂秩序,也許一開始就是這麼小。

小到一條水渠該怎麼分。

小到一張紙上該寫誰看見了什麼。

小到有人想欺負你時,你能不能提前半步,把事情說清楚。

夜深後,沈閒冇有立刻睡。

他坐在蒲團上,運轉小週天。

一遍。

兩遍。

三遍。

到第五遍時,他停下來,慢慢引出丹田邊緣那點餘量。

半個小週天後,經脈微熱,靈力歸池。

沈閒睜開眼。

窗外渠水細細流著。

他聽了很久,忽然覺得那聲音不像水聲。

像一條很窄很窄的路。

路還在泥裡,雜草叢生,看不清前頭通向哪裡。

但至少,已經有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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