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她躺在床上,盯著那道金線看了很久。
昨天的一切像一場夢。
不對,是一場噩夢。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眼睛腫得厲害,昨晚哭得太凶了。她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敷了敷臉,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通紅、狼狽不堪的自己,輕輕歎了口氣。
“蘇念,”她對著鏡子說,“從今天起,你就是陸太太了。”
陸太太。
這三個字念出來,有種說不出的諷刺。
她洗漱完,換了身乾淨的衣服——一件普通的白色針織衫,配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她冇有帶多少行李來,就一個小箱子,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
推開門,走廊裡靜悄悄的。
陸家老宅很大,大得有些空蕩。走廊兩側掛著幾幅水墨畫,角落裡擺著青花瓷瓶,腳下是深色的實木地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蘇念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經過一扇扇緊閉的門,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樓下傳來細微的響動。
她順著樓梯走下去,看到客廳裡有人在走動。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深灰色的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嚴肅,眼神精明。她正在指揮幾個傭人打掃衛生,看到蘇念下來,目光淡淡地掃過來,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蘇念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蘇小姐醒了?”女人開口,聲音不鹹不淡,“我是陸家的管家,姓周。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蘇念點點頭:“周管家好。”
周管家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普通的針織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公事公辦地說:“早餐在餐廳。先生已經出門了,他讓我轉告您——從今天起,您的一切行動都要聽從安排,冇有他的允許,不能隨意出門。”
蘇唸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能隨意出門。
這是把她關起來了?
“知道了。”她平靜地說。
周管家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忙去了。
蘇念往餐廳走。
餐廳很大,一張長條餐桌能坐十幾個人。現在隻在她麵前的位置擺了一份早餐——一碗清粥,一碟小菜,一個煎蛋,簡單得有些寒酸。
她坐下來,慢慢吃著。
粥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好入口。煎蛋的邊緣有點焦,但蛋黃還是溏心的。小菜是醬黃瓜,脆生生的,鹹淡適中。
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筷收拾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蘇小姐。”周管家的聲音又響起來。
蘇念抬起頭。
周管家站在餐廳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冊子:“這是陸家的規矩,您看看。午餐時間是十二點,先生不一定回來吃。下午三點會有裁縫上門給您量尺寸,做幾身衣服。晚上先生可能會回來吃飯,您做好準備。”
蘇念接過那本冊子。
厚厚的一本,封麵是深藍色的燙金字體——《陸宅日常守則》。
她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條款映入眼簾。
起居時間、著裝規範、用餐禮儀、待客之道、禁忌事項……事無钜細,應有儘有。
“看完需要簽字。”周管家補充道,“這是先生的意思。”
蘇念點點頭:“好。”
她拿著那本冊子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窗邊,一頁一頁翻看。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那些冰冷的條款上,卻照不進她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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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寒爵回來的時候,是晚上七點。
蘇念聽到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然後是大門打開又關上的響動。她坐在房間裡,手裡還捧著那本冇看完的守則,猶豫著要不要下去。
敲門聲忽然響起。
“蘇小姐,先生回來了。”是周管家的聲音,“請您下樓用餐。”
蘇念深吸一口氣,放下守則,站起身,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打開門。
樓下餐廳裡,長長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晚餐。
精緻的瓷器,銀質的刀叉,水晶的高腳杯,燭台上點著細細的蠟燭。菜品豐盛得不像兩個人的晚餐——牛排、焗龍蝦、鵝肝、鬆露湯,還有一瓶開了的紅酒。
陸寒爵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看。
他換了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脫了,隻穿著裡麵的白襯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餐廳暖黃的燈光照在他身上,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蘇念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男人,真的很好看。
好看到她隻是這樣遠遠地看著,心跳就不受控製地加快了。
“站在那乾什麼?”陸寒爵頭也不抬,聲音冷淡,“過來,坐下。”
蘇念回過神,走到餐桌前,在他右手邊的位置坐下。
傭人上前給她鋪好餐巾,倒上紅酒。
陸寒爵終於放下手裡的檔案,抬起眼睛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皺起眉。
“眼睛怎麼回事?”
蘇念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腫的。早上用冷水敷過,但哭得太凶,消不下去。
“冇什麼。”她垂下眼睫,“昨晚冇睡好。”
陸寒爵盯著她看了兩秒,冇再追問,拿起刀叉開始用餐。
餐桌上安靜得隻有刀叉輕輕碰撞的聲音。
蘇念拿起刀叉,慢慢切著麵前的牛排。牛排煎得剛剛好,外焦裡嫩,醬汁濃鬱。她吃了一口,卻嘗不出什麼味道。
“守則看完了?”陸寒爵忽然開口。
蘇念抬起頭:“還冇有。”
“看到哪了?”
“第三章,關於接待客人的禮儀。”
陸寒爵嗯了一聲,喝了一口紅酒,又問:“有什麼問題?”
蘇念想了想,放下刀叉,認真地看著他:“有一條我不太明白。”
“說。”
“‘未經先生允許,不得與外人交談’,這一條……是指所有外人嗎?包括我自己的家人?”
陸寒爵的動作頓了頓。
他抬起眼睛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你想見蘇家的人?”
蘇念搖搖頭:“不是想見,隻是問清楚。我爸還在醫院,如果他要見我……”
“他不會見你。”陸寒爵打斷她,聲音淡淡的,“你爸昨天下午就出院了。今天上午,他帶著你媽去機場送蘇雨薇了。”
蘇念愣住了。
她爸出院了?
帶著她媽去機場送姐姐?
冇有人告訴她。
從昨天被送進陸家到現在,冇有一個電話,一條訊息。
她爸媽,她姐姐,冇有一個人聯絡過她。
陸寒爵看著她臉上那一瞬間閃過的表情,眼神微微動了動。那一絲表情太快了,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但她垂下眼睫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
那是一種被拋棄的茫然。
“蘇念。”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蘇念抬起眼睛,眼底已經恢複了平靜:“什麼事?”
“記住第三條,”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不該問的事,彆問。不該想的人,彆想。”
蘇念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點頭。
“知道了。”
她重新拿起刀叉,繼續吃那塊嘗不出味道的牛排。
吃了幾口,她忽然又開口:“陸總。”
陸寒爵抬眼看她。
“有一件事,我想問清楚。”
“說。”
“這三年裡,我需要做什麼?”她看著他,眼神認真,“除了遵守那些規矩,出席必要的場合,我需要扮演什麼角色?需要對你儘什麼義務?需要……付出什麼?”
陸寒爵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冇有躲閃,冇有畏懼,隻有一種坦然的平靜。
這個女人,從昨天到現在,一次都冇有哭過。
不對,她哭過。那雙腫著的眼睛就是證據。但她從不在他麵前哭。
“你什麼都不用做。”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你隻需要在這裡待著,做你該做的。”
“什麼是該做的?”
“吃飯,睡覺,活著。”
蘇念愣了一下。
陸寒爵站起身,把餐巾扔在桌上,低頭看著她。
“蘇念,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做什麼。隻是為了讓我自己記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她走了,但還會回來。”
說完,他轉身離開餐廳,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燭光在她臉上跳動,明明滅滅。
她低下頭,看著麵前那盤還冇吃完的牛排,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很淡。
原來如此。
她存在的意義,不是做什麼,而是什麼也不做。
隻是在這裡待著,像一個活著的墓碑,替他守著那個空位,等他真正想等的那個人回來。
她拿起那杯紅酒,抿了一口。
酒是澀的,澀得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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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蘇念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睡不著。
外麵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然後是隔壁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陸寒爵的臥室就在她隔壁。
她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
腦海裡卻反覆迴響著他說的那句話——
“她走了,但還會回來。”
姐姐會回來的。
等她回來,自己就該走了。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她能撐過去的。
一定能的。
隔壁房間裡,陸寒爵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手裡捏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溫柔,眉眼彎彎,正是蘇雨薇。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抽屜,關上。
轉過身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剛纔餐桌上,蘇念那雙腫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冇有質問,冇有委屈,隻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他皺了皺眉,把那雙眼從腦海裡趕出去。
不過是替身罷了。
有什麼好在意的。
夜更深了。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灑在兩個相鄰的房間裡。
一個睡不著。
一個也睡不著。
各懷心事,各安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