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夜行 第11章

秋兮心神不安，想要伸手阻止。白乞眼睛又眯了起來，彷彿有些興奮。隻有白嗣音一人氣的跺腳，跺著腳大喊:“老君山下來的都是一群豬嗎？”

白嗣音正說著，寒煙籠罩了高景行，瞬時連同高景行周圍的空氣和臉上的微笑都被凍結。

白嗣音再次將紫袖一甩，袖中飛出一副山水畫。畫中一人緩緩走出，微笑執筆點向冰石獅。

兩隻冰石獅見寒煙和冰石粘上筆墨便化為黑白色的粉塵掉落，勃然大怒:“山水畫！白帝城卑鄙的小人，你們不得好死！”

兩隻冰石獅氣得渾身顫慄，眼裏射出一道紅光。

那紅光帶著他們的怒意沖向筆墨，可依舊無濟於事。那位畫中走出的人就像是生死禁區的掌控者，任何危險都難以接近。兩隻石獅身上的紅色慢慢消失，前肢高高抬起，向下踩去，巨大的力道讓地窟略微一動。

兩隻冰石獅嘴角流血，身形逐漸化為虛無，紅色的煙霧籠罩了整個通道。

“又是幻境嗎？這兩隻小獅子挺有意思的。”白嗣音伸手打碎了高景行身上的寒冰和衣物，嚇得高景行趕緊變出另一身衣服。

高景行看著四周不斷變化的場景，納悶道:“這是什麼？”

白乞依舊是那副漠不關心的樣子，“看樣子不像幻境，應該是塵世憶一類的。”

塵世憶，朝歌的開國師伊尹所留記憶幻化而成，無色無形，有緣者自得之，可讓他人進入自己的回憶中。隻不過塵世憶效果格外強烈，甚至自己都以為是塵世憶的主人。而此刻，高景行四人能分辨出真假，並沒有淪陷進去，甚至不如幻境。

說著說著，場景就變換到了一處開滿了鮮花的地方。在那滿是艷麗的世界，兩隻顏色單一的紅色石獅顯得尤為突兀。

白嗣音看著興奮無比：“哇塞！是花都哎，他們裁的衣服可漂亮了。”

“哇哦，哥哥你看，花仙姐姐好漂亮啊。”比較小的那隻石獅對著另外一隻石獅說道。

大石獅點了點頭，“是啊，花仙姐姐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姐姐。”

兩隻石獅高興的不得了，因為今天是雪國公主那言聯姻的日子，蓮城特別派人來花都定製一身衣物。他們口中的花姐姐就要去參加裝飾衣物的侍從，若是被選中，那就是萬眾矚目的花仙子。

兩隻石獅沿著開滿鮮花的道路，不斷驚訝於花的盛放。他們之前是沒有資格出來的，因為他們相貌醜陋，而相貌醜陋的人在花都是沒有資格在白天行走的。

哪怕王卿貴族也是不被允許的，不過富貴人都乘坐轎子，那一身華麗的服裝也不會讓他們顯得相貌醜陋，況且也沒人敢指手畫腳。

規則，是用來約束那些無法打破規則的人。

兩隻石獅的醜陋就顯得有傷風化，在這個人類的都城裏，人們格外看重美貌。

遇見錯誤，他們用美貌來掩蓋；遇見困難，他們用美貌來逃避；遇見暴力，他們用美貌來淡化；遇見不公，他們用美貌來解釋。

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天生的容顏詮釋殆盡。

因此，儘管石獅從小在花都長大、生活，可他們也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花都。

夜晚的花都，冷漠、寂靜甚至荒涼，如同夜色與絕美是敵對的詞彙。那萬眾期待的花都在白天散發的光芒與晚霞一起消失在地平線。

今天是花都接見最重要的客人，因此特意允許所有人和妖可以來這裏觀摩。

兩隻石獅就像一頭飢餓的鯊魚掉入魚群，人們四散開來，像躲避瘟神一樣躲著兩隻小石獅。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的力量如此弱小，卻依舊人見人怕。但他們很快會明白，最容易產生畏懼的不是人群，是人心。

“哥哥快看，哥哥快看，是花仙姐姐。”小石獅高興的繞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大石獅也看入了迷，他也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花仙姐姐。

淡淡的妝容不顯嫵媚，青翠的溪柳釵綰在她的白頭之上，淡黃色的花裙給她添了許多頑皮可愛，今日的花都，註定為她而開。

街道外的花仙自然也看到了小石獅，她寵溺得看了一眼，就繼續回過眼來，看向街道的另一邊。

是啊，你看，長街的這頭燈紅酒綠，鑼鼓喧天。街尾還是無盡的路，路的盡頭卻隻是一團光，一團光哪裏沒有呢？

可是這團光就是不一樣，就好像太陽一樣刺痛著她的雙眼。明明自己站立的街道纔是光芒照耀的地方，卻為何無人問津。

她其實也並不是很喜歡小石獅，她就是花都那芸芸眾生的一個，沒什麼不同，與旁人一樣，愛慕虛榮，貪戀錢財，以美為德。可她又是與眾不同的，她親眼看到自己母親被裝飾在那件醜陋的衣服上，自己又被孤零零地扔在花都，她，因為一個人的死亡擁有花都人不曾有過的情感——包容，對醜的包容。

她自己受過傷，所以她看見兩隻無助的小石獅心生憐憫，她暗暗下決心要照顧兩隻小石獅。

但是在花都，善良一文不值。

她儘力挺直了腰板，不讓自己顯得頹廢。此時的她汗流浹背，筋疲力盡，可她沒有放棄，不是因為有人在過去嘲笑她，而是因為有那麼一兩個人在未來的某個角落，用世間最溫柔的話語對她誇讚：“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花仙姐姐。”

她是花都罪孽的觀眾，也是花都華麗皮囊下的蚤。她是這個太平盛世的詆毀者，她是萬千墳墓下的哀嚎者。

但她依舊不敢動一下。就保持著一個姿勢，一個微笑。沒人知道她們站了多久，隻知道她們在這一直站，還要站，一直到那言公主的到來。

那言公主來了，坐著金枝攆，旁邊侍從戒備森嚴，還有英俊的那昂和嚴肅的那宣。

“哥，別那麼嚴肅嘛，今天是小言挑選婚衣的日子，選完就要啟程去蓮城了。”那昂指著那宣麵無表情的臉。

他們一邊笑一邊看著街道旁站著各色各樣的女人，一眼便是千百人，沒有特別，沒有故事裏的薛寶釵苦等薛平貴，隻是簡單平凡的普通人的一生。

至於那言更是簾布都懶得掀起來，本來就是聯姻，沒有絲毫的感情。雖然皇子黃天為人善良穩重，而且樣貌端正，但她就是不想離開雪國，不想離開那個為了她砸了白帝城三條街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