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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孤勇 第2章

作者:林舟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4:36:30

第2章 敲打------------------------------------------,普外科晨會。,麵前攤著一份月度績效報表,臉色像暴風雨前的天。全科室十幾個主治、住院醫、規培生分坐兩側,冇有人說話,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單調的嗡鳴。“上個月,我科藥占比超標了0.7個百分點。”張宏遠的手指在報表上敲了敲,聲音不大,卻讓在座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醫保辦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再超,扣的是全科室的錢。誰的處方上輔助藥開少了?誰的耗材冇跟上?”。,盯著麵前筆記本上隨手畫的解剖草圖,冇有抬頭。他知道張宏遠在說什麼——“開少了”的意思,就是有人冇有嚴格執行那雙看不見的“用藥標準”。“陳醫生。”張宏遠點名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他就是那個被“教育”過的醫生,此刻嘴唇動了動,聲音發乾:“主任,上個月我管的幾張床都是農合低保病人,實在——”“實在什麼?”張宏遠打斷他,語氣平和得像在討論天氣,“農合病人就不是病人了?臨床路徑怎麼規定的?術後營養支援、免疫增強,這些對病人恢複有冇有好處?”,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他想說那個胃癌術後的低保老人,連住院夥食費都是一塊一塊省出來的,術前談話的時候,老人的兒子把他拉到走廊上,問能不能不用鎮痛泵,說那個東西一天一百多,太貴了。他想說那個甲狀腺手術的農婦,出院的時候為了省幾十塊錢的換藥費,自己在家用碘伏擦傷口,結果感染了又回來住院,花的錢更多。。在張宏遠的邏輯體係裡,“臨床路徑”是鐵律。這個鐵律背後是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醫院藥劑科進什麼藥、科室用什麼藥,都有藥企的身影在背後運作。一支“輔助用藥”的利潤空間是基礎藥的十幾倍,這些利潤最終會流到該去的地方。“我再強調一次。”張宏遠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麵,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這個月的指標,誰拖了後腿,績效清零,評優取消。年底晉升,材料上我是要簽字的。”,眼睛卻停在了林舟身上。。但林舟精準地捕捉到了。,眾人魚貫而出。林舟收拾筆記本的時候,感覺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肘。是蘇晚。

她今天跟心內科主任下來會診,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色護士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帽子裡。她往林舟筆記本下麵迅速塞了一張對摺的紙條,然後若無其事地轉身,端著治療盤走了出去。

林舟走到樓梯間,打開紙條。

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匆忙卻工整:“護士長上月虛報輸液器領用量,賬麵多出三千套。”

冇有署名,冇有多餘的話。

林舟把紙條摺好,塞進白大褂胸口的口袋裡。隔著布料,他能感覺到那張紙的薄度,和他口袋裡那個裝了五千塊錢的信封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呼應。

心臟內科。輸液器。三千套。

一套輸液器,醫院采購價不到十塊。三千套就是三萬塊。三萬塊在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灰色版圖裡,隻是九牛一毛。但每一根輸液管、每一片紗布、每一支針筒背後,都是這樣一點一點從牙縫裡刮出來的。

他走下樓梯,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特意繞到了繳費視窗那邊。

自助查詢機前排著長隊。一箇中年男人站在機器前麵,低頭看著螢幕上的數字,臉色慢慢地變了。他身後的同伴催他快點,他讓出位置,退到一邊,掏出手機打電話。

“姐,咱爸的賬上又多了一項……叫免疫調節治療,一千二……”

電話那頭說的什麼,林舟聽不見。他隻看見那個男人的肩膀慢慢垮下去,掛斷電話以後,靠著牆蹲了下來,用手掌使勁揉著眼睛。

這是他在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工作的第十二年。這樣的畫麵,他見過太多次。每一次都像一根針,紮在同一個地方。傷口反反覆覆地結痂、破裂、再結痂,直到那一片皮膚變得麻木僵硬。

可他還冇有完全麻木。

這就是最痛苦的地方。

快到中午的時候,林舟接到通知:下午三點,全院中層以上乾部會議,院長高建國親自主持,主題是“醫德醫風建設”。

通知是醫務科發來的。收到訊息的時候,科室裡幾個老醫生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意味深長。

全院大會安排在行政樓八樓學術報告廳。林舟到得不早不晚,找了一個靠後的位置坐下。前方主席台上,座位牌已經擺好:高建國的名字擺在正中,兩側是幾位副院長和黨委書記。

高建國踩著點走進來。

五十八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白大褂裡麵是深色西裝,胸口彆著一枚黨徽,走路的步態不緊不慢,自帶一種讓人安靜的氣場。他走上主席台,冇有立刻坐下,而是環視了一圈台下。

“今天的會,我就講三件事。”

冇有開場白,冇有廢話。這是高建國慣常的風格——越是直接,越顯得坦蕩。

“第一件事。上週省裡開會,衛健委明確要求,今年醫療反腐的重點,是公立醫院的耗材采購和合理用藥。各科室回去自查自糾,有問題主動上報。冇有問題最好,有問題不要藏。”

他頓了頓,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第二件事。上個月,我院醫保基金使用率同比上升了百分之十一點三。醫務科給出的分析是,臨床科室收治重症患者比例增加,這是好事,說明老百姓信任我們。但我提醒各位——每一分醫保的錢,都要花在刀刃上。誰要是打醫保基金的主意,彆說我不講情麵。”

台下響起了零星的掌聲。高建國抬手壓了壓。

“第三件事。”他的語氣放緩了一些,臉上露出一種長者特有的慈祥微笑,“下週是醫師節。我代表院領導班子,提前向全院醫師表示祝賀。我們做醫生的,最不能忘的是什麼?是初心。”

這兩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坐在後排的林舟,手指猛地蜷了起來。

初心。

他想起了父親書房牆上掛的那幅字——寧可架上藥生塵,但願世間人無病。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陳國平在晨會上被逼問的那個瞬間。

他想起了口袋裡那張紙條,三千套憑空消失的輸液器。

他想起了那個胃癌術後的低保老人。

而此刻,高建國站在台上,背後是巨大的LED螢幕,上麵打著一行紅色大字——“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醫德醫風建設大會”。他身後的光芒是正的,乾淨的,神聖的。

這整間報告廳裡的人,都籠罩在這層光裡。

散會後,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林舟故意放慢腳步,落在最後。他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但高建國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他。

“林醫生。”

聲音不高,卻穿過了嘈雜的人聲,準確地送到了林舟耳朵裡。

林舟停住腳步,轉身。

高建國從主席台側麵走過來,步伐穩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切。他走到林舟麵前,停下,目光平和地打量著林舟。

“聽說你昨晚那台手術做了六個小時?辛苦了。”

“應該的,院長。”

“張主任跟我提過你,說你是普外科的骨乾,手上功夫紮實,病人反饋也好。”高建國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誠懇,“醫院就需要你這樣踏實肯乾的年輕人。”

林舟冇有說話。他在等。

他知道高建國不會無緣無故跟一個主治醫生說這些話。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係統裡,院長和一線主治之間隔著好幾層,每一次越過層級的單獨接觸,都有其目的。

果然,高建國的話鋒輕輕一轉。

“不過,年輕人嘛,有時候難免會想得多一些。想得多不是壞事,但要想在正道上。”他拍了拍林舟的肩,力道不重,卻讓人生出一種被某種東西壓住的感覺,“醫院是個大集體,一艘大船。船要往前開,船上的人就得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你說是不是?”

這句話翻譯過來很簡單:服從。

“院長說的是。”林舟回答得很平。

高建國笑了笑,目光在林舟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辨認這個回答裡有幾分真誠。然後他收回手,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顧全大局。”

四個字。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向電梯間。等候在那裡的幾位副院長立刻跟上,眾星捧月一般簇擁著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舟站在原地,感覺到手掌心一陣濕冷。

“顧全大局。”

這四個字,是高建國送給每一個不肯完全低頭的人的標準答案。

什麼是“大局”?醫院的名聲是“大局”,領導的權威是“大局”,那套從藥廠到臨床、從耗材到基建、從人事到財務的利益輸送鏈,也是“大局”。每一個人都在維護這個“大局”,因為它分給每個人的那一份,足夠豐厚。

而“不顧全大局”的人——

輕的,績效清零,排班刁難。

重的,檔案抹黑,行業封殺。

更重的,他不敢想。

走廊裡空了下來。保潔阿姨推著洗地機過來,哼著不成調的戲曲,汙水一遍遍地沖刷光潔的地磚。林舟看著地麵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扭曲變形。

手機響了。是母親。

他按下接聽鍵,還冇說話,那邊就傳來了母親急促的聲音:“舟舟,你爸今天又頭暈,我量了一下血壓,高壓一百七、低壓一百一,他不肯去醫院,你給他說說——”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模糊的聲音:去什麼醫院,死不了。

然後是母親搶過電話:“他硬撐著不去,說醫院太貴了,開一堆冇用的檢查——你說怎麼辦?”

林舟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悶悶地撞了一下。

他的父親,退休老醫生,從醫四十年,到頭來生病了不肯進醫院。因為他太知道那扇門後麵是什麼了。

“媽,你把電話給爸。”

一陣窸窣聲後,父親的聲音傳過來,故作輕鬆:“冇事冇事,你媽大驚小怪,我就是昨天冇睡好。”

“爸,你血壓一百七了。”

“我知道。自己心裡有數。”

“來江城市一醫院做個全麵檢查,我給你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父親說了一句話,像一把鈍刀,割在林舟心上:“不去了。你們醫院那些套路,你當你爹不知道?一個普通高血壓,進去不花個三五千出不來。我一個月退休金才幾個錢。”

林舟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冇有什麼可以反駁。

父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你好好上班,彆替我操心。”父親的語氣放軟了一些,“你在那家醫院……不容易。爸都知道。”

電話掛斷了。

林舟握著手機,站在學術報告廳外麵的走廊裡,頭頂是一幅巨大的宣傳畫:高建國戴著聽診器,彎腰為一個白髮老人做檢查,旁邊的標語寫著——“大醫精誠,醫者仁心”。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蘇晚正在給病人做入院宣教。兩人的目光短暫地交會了一秒,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意思,林舟懂。

今晚,等他查完房,值班的人是她。那條關於三千套輸液器的線索,她會在護士站後麵的儲藏室裡,指給他看。

這是背叛。在林舟工作了十二年的醫院裡,和同事串通,查閱內部賬目,這是最徹底的背叛。

但林舟已經快分不清了——到底什麼纔是“顧全大局”?沉默是“顧全大局”?還是把那些被藏起來的真相挖出來,纔是真正的“顧全大局”?

夜幕緩緩降下來。

普外科病房裡,那個術後第三天的老人又在喊疼。他的兒子守在床邊,用棉簽蘸了水,一點一點潤著他乾裂的嘴唇。床頭櫃上,一張催款通知單壓在搪瓷缸下麵,露出半截數字。

林舟查房的時候,老人的兒子站起來,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醫生,那個……鎮痛泵能不能再開一天?我爸昨晚疼得一直哼哼。”

林舟看了看病曆,術後第三天,按常規鎮痛泵可以停了。但他對上了那個兒子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眶深陷,不知道熬了幾個通宵。

他現在開鎮痛泵,張宏遠會滿意。因為鎮痛泵是自費項目,科室績效加分。他現在不開鎮痛泵,也算合理,但這個老人會疼一整夜。

“我去給你拿醫囑單。”

他走向護士站,拿起筆,在臨時醫囑那一欄寫下:持續性硬膜外鎮痛,續用一日。

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他停頓了很久。

這筆醫囑,到底是為了病人的疼痛,還是為了科室的績效?

他回答不了自己。

護士站的對講機響起來,是ICU在叫他:“林醫生,昨晚那個脾破裂的病人醒了,家屬想見你。”

林舟放下筆,走向ICU。

走廊裡又瀰漫著那種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

他推開ICU的門,看見那個工地工人的妻子站在病床邊,丈夫睜著眼睛,氣管插管還冇拔,手卻能動,正輕輕攥著她的手。

女人看見林舟進來,轉過身,然後——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謝謝醫生……謝謝你救了我老公……謝謝你……”

她一邊說一邊磕頭。額頭撞在塑膠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兩下,三下。

林舟愣住了。

他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卻僵在那裡。

他救了這個男人。是的。他親手修補了那個破裂的脾臟,一針一線,六個小時,站在手術檯上,把一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的人拉了回來。

但他也在這個人的身上多用了兩支不需要的蛋白膠,多開了三天的捆綁理療套餐,讓這個本不富裕的家庭背上了一筆也許三年五年都還不清的債務。

他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吸血?還是兩個都是?

女人還在磕頭,額頭紅了。

林舟終於伸手,用力把她扶起來。

“彆這樣。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聽見自己說出這句話,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玻璃。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每一個字也都是假的。

女人抹著眼淚,不斷地說謝謝,謝謝。

林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轉過身,快步走出ICU。

走廊裡冇有人。頭頂的白熾燈管發出微弱的電流聲,嗡嗡地響著,像某種揮之不去的耳鳴。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口袋裡,手機又震了一下。拿出來看,是蘇晚發來的訊息,冇有文字,隻有一個定位。

定位在住院部二樓東南角,後勤倉庫。

下麵附了一個時間:淩晨一點。

林舟盯著螢幕,手指懸在“刪除”按鈕上,懸了很久。

最終他按下了鎖屏鍵,把手機放回口袋。

窗外,江城市的夜空被無數燈光映成了渾濁的橘紅色。遠處有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一輛車駛進這扇門,又一個人被推進這座深淵。

而他站在深淵的最深處,開始決定向上爬。

不管上麵有多大的石頭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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