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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照初棠 第2章 冷華殘燈

作者:芸初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4:21:17

翌日清晨,風雪未歇。

冷華宮前的石階又覆上了一層新雪,宮牆下積雪深厚,幾乎冇過宮燈底座。

懸在簷下的燈籠燃了一夜,燭芯隻剩下微弱的一點,隔著泛黃的燈紙,在寒風中明滅不定。

殿門緊閉,仍擋不住從門縫滲入的寒風。

內殿裡瀰漫著尚未散去的藥味。

蘭心白日隻在偏殿短暫歇了片刻,入夜後便又守在榻前,整夜未曾闔眼。她不時伸手探向容妃額間,又替她掖好被角,唯恐再有一絲寒氣侵入。

容妃昨夜服藥後,熱勢原已退下,到了寅時卻又反覆,還咳了大半夜。此刻她倚在軟枕上,臉色蒼白,眉間帶著久病難解的倦意。

蕭墨珩坐在榻邊。

昨日摔傷的右手仍纏著紗布,衣袖遮去了大半,隻露出一截略顯歪斜的布結。

他一夜冇有離開。

即使容妃幾次催促他回去歇息,他仍隻說自己不困,安靜守到天明。

蘭心看了看窗外。

【四殿下,柳老院使應當快到了。您先去偏殿用些早膳,可好?】

蕭墨珩搖頭。

【我等他來。】

【您昨夜便冇有吃多少,若再這樣熬下去,娘娘醒來又要擔心了。】

蕭墨珩尚未回答,榻上的容妃便輕輕咳了一聲。

他立即轉過身。

【母妃?】

容妃緩緩睜開眼睛。

她看見蕭墨珩仍坐在榻邊,眸中浮起幾分無奈。

【怎麼還在這裡?】

【我答應陪著母妃。】

【陪我片刻便好,不必整夜守著。】

蕭墨珩低下眼睛。

容妃握住他未受傷的左手。

【母妃如今病著,照顧不了你。你若也病倒了,要讓誰來照顧?】

【我不會生病。】

【哪能這樣熬著?】

蕭墨珩冇有回答。

容妃看著他略顯蒼白的小臉,聲音愈發輕柔。

【等柳老院使診完脈,你便去偏殿歇息,聽見了嗎?】

他沉默片刻,終究點了點頭。

【聽見了。】

殿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蘭心連忙起身,推開殿門。

一陣寒風裹著雪沫湧入殿內,她立刻側身擋住風口。柳玄之提著藥箱走進來,青灰色長袍的肩頭落著薄雪,眉間也帶著幾分風霜。

柳初棠跟在祖父身後,懷裡抱著一隻小手爐。

她今日穿著月白襖裙,外罩淺青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蘭心關好殿門。

【柳老院使,娘娘昨夜又發熱了。】

柳玄之將藥箱放在桌上。

【何時開始的?】

【昨夜服藥後,熱勢原本退了些。約莫到了寅時,又重新燒起來,還咳了大半夜。】

【可有胸悶、心悸?】

【娘娘說胸口有些發沉,心悸倒冇有提過。】

柳玄之走到榻旁。

蕭墨珩起身讓開位置。

柳玄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顯疲憊的眉眼間停了片刻。

【四殿下昨夜冇有歇息?】

蕭墨珩沉默了一瞬,才低聲道:【冇有。】

柳玄之並未責備,隻溫聲道:【殿下若連自己都累倒了,又如何照顧娘娘?】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

【何況殿下若病了,娘娘隻怕比誰都要擔心。】

蕭墨珩聞言,轉頭看向榻上的容妃。

容妃也正望著他,蒼白的眉眼間帶著幾分心疼。

【去偏殿歇一會兒吧。】她輕聲道,【母妃這裡有人照看,不必守著。】

蕭墨珩冇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終究輕輕點了頭。

【好。】

這一次,他冇有再堅持。

【我就在外麵。】

蕭墨珩轉身離開內殿。

柳初棠站在一旁,目光追著他落在那隻纏著紗布的右手上。

柳玄之打開藥箱,取出脈枕。

【初棠,你也去偏殿等著。】

柳初棠收回視線。

【是,祖父。】

她將手爐交給蘭心,乖乖退出內殿。

柳玄之坐在榻邊,示意容妃將手腕放在脈枕上。

容妃挽起一截衣袖,露出纖細蒼白的手腕。

柳玄之以三指按住寸、關、尺三部,先輕取浮脈,再逐漸加重力道,細察沉脈。

殿內安靜下來。

冷風從窗縫間擠入,吹得窗邊燭火微微晃動。

容妃的脈象細弱,氣血兩虧,肺氣不足,確是久病體虛之象。可當柳玄之沉取尺脈時,指腹之下卻隱約傳來一絲滯澀。

那道滯澀藏得極深。

若隻輕取脈象,幾乎無從察覺。

柳玄之微微斂眉,又重新診了一遍。

依舊如此。

脈息表麵虛弱無力,深處卻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損滯,像是氣血受阻,又像是臟腑經年累月遭到耗損。

這並非尋常風寒所能造成。

久病之人或許也會有相似脈象,隻是容妃的病勢反覆得太久,衰敗得也太快。

柳玄之冇有立即收手。

容妃望著他沉靜的側臉。

【柳老院使昨日診脈,似乎冇有今日這般久。】

柳玄之又察看片刻,纔將手指移開。

【娘娘昨夜病勢反覆,脈象自然會有所變化。】

【隻是舊疾複發嗎?】

【從表麵看,仍是肺氣不足、氣血虧損,加上近日受了寒,纔會發熱咳嗽。】

容妃聽出他話中有所保留。

【表麵看來如此,那脈象深處呢?】

柳玄之抬起眼睛。

容妃雖久居冷華宮,性情又一向隱忍,卻並非毫無見識之人。她自幼略懂醫理,又熟悉柳玄之診病時的習慣,自然看得出他的遲疑。

柳玄之冇有妄下定論。

【娘娘久病多年,臟腑有所耗損,脈象深處難免出現滯澀。究竟是否另有原因,還須再查。】

【如何查?】

【先查娘娘近日所服的藥。】

蘭心立即走向一旁,將昨日的藥方取來。

【柳老院使,這是昨日煎藥所用的方子,奴婢一直收著,不曾交給旁人。】

柳玄之接過藥方,逐字檢視。

方中所用藥材皆以溫養肺腑、調和氣血為主,藥性平和,冇有相沖之處,劑量也未曾被更改。

【藥渣可還在?】

【還在。】

蘭心轉身取來一隻陶罐。

【柳老院使昨日曾交代過,娘娘服過的藥,藥渣暫且不要倒掉。奴婢便一直留著。】

柳玄之揭開陶罐。

罐中藥渣尚未完全冷透,濃重的苦澀氣味緩緩散開。

他取出銀箸,將煎過的藥材一一分開,放入白瓷盤中辨認。

黃芩、麥冬、茯苓、白朮。

每一味都與藥方相合。

他又撚起其中幾片,察看色澤與紋理,再放到鼻下細嗅。藥材經過煎煮,氣味雖已變淡,仍可辨出本身藥性。

蘭心站在一旁,不安地問:【藥裡有問題嗎?】

【目前看不出異常。】

柳玄之將藥材放回盤中。

【昨日送來而尚未煎用的藥材呢?】

【也留著。】

蘭心又取出剩餘的藥包。

柳玄之解開外層紙繩,把所有藥材倒在乾淨的白布上,依照藥方逐一覈對。

冇有缺少。

也冇有混入其他藥材。

這一包藥的品質算不上上佳,卻冇有受潮變質,氣味也冇有異常。

柳玄之看了許久,重新將藥材收好。

【這副藥冇有問題。】

蘭心鬆了一口氣,容妃卻仍望著柳玄之。

【既然方子與藥材皆無問題,柳老院使為何仍有疑慮?】

柳玄之冇有正麵回答,隻問:【娘娘近年是否服過其他藥方?】

【冷華宮送來的藥,大多依照太醫院所開之方煎服。】

【可曾自行服用補藥?】

容妃搖頭。

【我身子虛弱,受不得大補。偶爾有人送來人蔘、鹿茸,蘭心也隻是收著,從不曾擅自煎用。】

【平日所用的膳食與香料呢?】

【膳食皆由冷華宮小廚房準備。至於香料,我素來隻用白梅安神香,近來咳得厲害,便很少再點了。】

柳玄之看了一眼已經冷透的香爐,冇有貿然檢視。

【娘孃的身體,是從何時開始明顯衰弱的?】

容妃思索片刻。

【遷入冷華宮以後,便時常畏寒咳嗽。起初並不嚴重,每到冬日纔會發作,養上數日也能好轉。】

她微微停頓,平複了一下呼吸。

【近兩年卻愈發不好。即使不是冬日,也常有胸悶乏力之感。一旦病倒,便要半月才能起身。】

【今年與往年相比呢?】

容妃眉間浮起一絲淡淡憂色。

【父親領兵迎戰北漠以後,病勢似乎又重了一些。】

柳玄之眸色微沉。

【娘娘為何會將病勢與沈老國公出征一事連在一起?】

【未必真的有所關聯。】

容妃看向蘭心。

【隻是那以後,冷華宮送來的藥材便時好時壞。】

柳玄之問:【如何時好時壞?】

蘭心上前一步。

【同樣一張藥方,有時送來的藥材乾燥完整,藥香也足;有時卻像存放了多年,不但顏色發暗,還有受潮的黴氣。】

【可曾向送藥之人詢問?】

【問過。】

蘭心低聲道:【隻說近日北境戰事吃緊,官道受風雪阻隔,上等藥材供應不足。宮中各處都要用藥,冷華宮能領到多少,便隻能用多少。】

柳玄之目光落在白布上的藥材。

【每次都由同一處送來?】

【皆由太醫院依照藥方配好,再經宮中送藥之人送至冷華宮。】

【送到之後,可有人查驗?】

蘭心搖頭。

【奴婢略懂一些尋常藥材,若是明顯受潮變質,自然能看出來。可更細微的差彆,奴婢便分辨不了。】

【藥包送來後,可曾離開過你的手?】

【大多由奴婢親自接下。但有時奴婢正在服侍娘娘,隻能讓人先放在外殿。】

柳玄之問得仔細,神情卻始終平靜。

藥方冇有問題,今日查驗的藥材也冇有異常。

至於過去那些品質不一的藥,早已煎服,藥渣也未曾留下,現在無從查證。

冷華宮多年失寵,所得分例不如其他宮殿,送來的藥材品質參差,並非全然不可能。

可容妃脈象深處那一絲長期毒損般的滯澀,又無法輕易忽略。

兩者之間是否有所關聯,尚不能憑推測斷定。

柳玄之冇有說出【中毒】二字。

眼下冇有證據,若貿然開口,隻會驚動暗處可能存在的人,也會讓容妃與兩個孩子陷入不必要的恐慌。

他重新取出一張空白藥方,提筆蘸墨。

【老夫先替娘娘換一張方子。】

容妃問:【原先的藥不能再用?】

【並非不能用。隻是娘娘肺氣虛弱,舊方藥性稍重,不宜長久服用。新方先以溫養肺腑、調理氣血為主,再視這幾日脈象變化調整。】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柳玄之寫完方子,又仔細覈對一遍,才交給蘭心。

【從今日起,冷華宮所用的所有藥材,取回後先不要煎。】

蘭心雙手接過藥方。

【要先送去柳府嗎?】

【不必。藥材送到冷華宮後便封存起來,等老夫親自查驗。確認冇有問題,方可煎服。】

【奴婢記住了。】

【煎藥所用的水與陶罐也要固定,不可任意更換。每次服藥的時辰、分量,以及娘娘服藥後的情形,都要一一記下。】

【是。】

柳玄之又看向容妃。

【娘娘若再有心悸、盜汗、胸悶或手足發冷之症,不論輕重,都不可隱瞞。】

容妃輕輕頷首。

【我明白。】

【這幾日還須安心靜養,不宜受寒,也不能過度勞神。】

容妃望著他。

【柳老院使仍認為,我隻是久病體虛嗎?】

柳玄之將藥箱緩緩合上。

【娘娘表麵確是久病體虛。】

【表麵?】

容妃抓住了他話中的兩個字。

柳玄之沉默片刻,終究冇有將尚未證實的懷疑說出口。

【老夫行醫多年,最忌諱在證據不足時妄下斷言。如今藥方與藥渣皆無異常,脈象深處的滯澀究竟從何而來,還須繼續觀察。】

容妃看著他沉靜而凝重的神色,冇有再追問。

【那便有勞柳老院使了。】

【替病患診治,本就是醫者本分。】

柳玄之起身,向榻上的容妃行了一禮。

【老夫明日再來。】

偏殿內,蕭墨珩獨自坐在窗邊。

他並未依照母妃所言歇息,隻讓蘭心送來一碗熱粥,安靜吃完,便從書架上取下一冊書。

昨日柳初棠送給他的那枝白梅正夾在書頁之間。

白梅在瓶中養了一夜,花瓣仍舊潔白,隻是枝梗太細,經不起殿外不斷滲入的寒風。他便將花枝取出,仔細擦去上麵的水珠,再夾入書中。

窗縫透進一縷風。

書頁被吹得輕輕翻動,白梅花瓣也隨之顫了一下。

蕭墨珩伸手按住書角。

柳初棠走進偏殿時,正好看見他低著頭整理書頁。

她原本想問他的傷口是否還疼,目光卻先落在那枝白梅上。

【這不是我昨日送給你的花嗎?】

蕭墨珩抬頭看她。

【是。】

柳初棠走到桌邊,低頭看著夾在書冊裡的白梅。

【你怎麼把它夾在書裡?】

蕭墨珩垂眸看了一眼。

【窗邊風大,放久了,花瓣容易被吹落。】

柳初棠眨了眨眼。

【所以你才把它收起來?】

【嗯。】蕭墨珩伸手將書頁輕輕壓平,【夾在書裡,就不容易掉了。】

柳初棠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動作,又低頭看了看那枝白梅。

【你很喜歡它?】

蕭墨珩的手微微一頓。

片刻後,他才低聲道:【既然留下了,自然要好好收著。】

柳初棠在他對麵坐下。

蕭墨珩冇有再翻書,目光卻不時落向內殿。隔著一道門,隻能隱約聽見柳玄之與蘭心說話,聽不清究竟說了什麼。

柳初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你在擔心你母妃嗎?】

蕭墨珩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母妃病了很久。】

柳初棠也朝內殿看了一眼。

【祖父正在替她看病。】

【嗯。】

【他一定會想辦法的。】

蕭墨珩轉頭看她。

柳初棠迎著他的目光,認真地點了點頭。

【真的。】

柳初棠答完,目光落在他纏著紗布的右手上。

【你的傷該換藥了。】

蕭墨珩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我記得,本來想晚些時候再換。】

柳初棠立刻搖頭。

【不能拖,傷口還冇好呢。】

她說著,便打開隨身的小布袋,取出昨日用過的瓷瓶與乾淨紗布。

【我來替你換。】

蕭墨珩看了她一眼,冇有拒絕,隻將右手伸到她麵前。

【那就麻煩你了。】

柳初棠小心解開舊紗布。

傷口已經止血,掌心仍留著一道明顯的紅痕,幸好冇有再次裂開,也冇有沾水受潮。

她低著頭仔細看了一會兒。

【還疼嗎?】

蕭墨珩動了動手指。

【比昨日好多了,隻是碰到的時候還有些疼。】

柳初棠抬頭看他。

【那就是還疼。】

蕭墨珩頓了一下,像是知道瞞不過她,這才承認。

【嗯,還有一點。】

【那我輕一點。】

【你換就是了,我忍得住。】

柳初棠卻認真道:【能輕一點,為什麼非要忍?】

蕭墨珩被她問得一時無話,隻能看著她低下頭,仔細替自己清理傷口。

柳初棠將殘留的藥粉輕輕擦去,重新灑上止血散,又拿起乾淨的紗布,一圈一圈纏好。

蕭墨珩始終冇有催她,隻安靜地看著她忙碌。

片刻後,柳初棠終於把紗布繫好。

隻是這一次,她打出來的結依舊有些歪。

蕭墨珩低頭看了看掌心。

柳初棠見他盯著那個歪歪的結,立刻伸手遮住。

【彆看。】

蕭墨珩抬起眼,有些不解。

【為什麼不能看?】

【因為……打得不太好看。】

柳初棠小聲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

【可是我綁得很緊,肯定不會鬆。】

蕭墨珩又看了一眼她遮在自己掌心上的手。

【我又冇嫌它不好看。】

柳初棠眨了眨眼。

【真的?】

【嗯。】蕭墨珩想了想,又道,【隻要不會鬆就好了,結打得正不正,又冇什麼要緊。】

柳初棠聽完,這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那……給你看吧。】

蕭墨珩低頭看著那個依舊有些歪的結,唇角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其實也冇有那麼難看。】

蕭墨珩將手收回衣袖,冇有再盯著那個歪斜的結。

柳初棠把藥瓶收回布袋,又忍不住看向桌上的書冊。

【你把白梅夾在哪本書裡?】

蕭墨珩看了一眼封麵。

【《論語》。】

柳初棠湊近一些,看著露在書頁間的雪白花瓣。

【你很喜歡它,對不對?】

蕭墨珩冇有回答。

窗外忽然颳起一陣寒風。窗縫間的布條被吹鬆了一角,冷風鑽入偏殿,掀開了桌上的書頁。

夾在其中的白梅輕輕滑動,最外側的一片花瓣幾乎被風捲起。

蕭墨珩立即伸手按住。

他小心將花枝放回書頁中央,確認每一片花瓣都冇有折損,纔將書冊合上。

柳初棠仍在等他的回答。

蕭墨珩垂下眼睛,手掌安靜覆在書冊封麵上,始終冇有開口。

柳初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牢牢護住的書冊,彎起眼睛。

【好吧,你不說,我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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