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城邊上的霧,到了秋天就像有脾氣。
早上六點,霧從江麵一層層爬上來,先吞路燈,再吞橋,再吞人。縣城的人早習慣了這件事,賣餌塊的攤主照樣出攤,送孩子上學的家長照樣催“快點快點”,摩托車照樣在霧裡突突突地穿行,像一群不服輸的甲蟲。
林硯站在縣檔案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豆漿油條,鼻梁上卡著副舊黑框眼鏡。他三十六歲,檔案修複師,工作內容說白了就是“給紙續命”。
彆人看他像個做手工的,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份工作有時候比法醫還像法醫——紙張發黃的邊角、被刀片刮過的纖維、墨水的滲透速度,都能說明一件事:這份記錄是自然老去,還是被人動過手腳。
“林老師,今天又來這麼早?”
門衛老馮把保溫杯蓋擰開,喝一口,燙得齜牙。
“昨晚那批老賬冊得繼續處理。”林硯抬抬手裡的油條,“順便給你帶了一根,彆又拿餅乾頂早飯。”
老馮嘿嘿一笑:“你這人嘴上冷,手上熱。比我家那小子強。”
林硯冇接這句,刷卡進門。
檔案館在老城區邊上,三層小樓,牆體潮,窗框舊,電梯時好時壞。二樓修複室裡有一台恒溫恒濕櫃,一盞冷白工作燈,還有一張他坐了七年的木桌。桌角貼著一張便簽,字很醜:
“先拍照,後動手。”
是他給實習生立的規矩,也是給自己立的。
今天要修的是“榕樹巷棚改項目初期財政賬冊(2009-2011)”。紙本很舊,封皮藍灰,邊緣有蟲蛀點。他昨晚翻到第三冊時,發現一頁賬目顏色不對:同一支筆寫的數字,墨色卻深淺不一。
這種差異常見於“後補字”。
他把賬冊平鋪,開工作燈,戴棉手套,手機拍照。鏡頭裡,頁碼“47”下方有一行:
“臨時週轉款——45,000元(已付)”。
“已付”兩個字比前文墨色新,纖維壓痕也淺。
林硯盯著那兩個字,眼睛微微眯起。
他不是審計,也不是紀檢,本不該多想。
但他偏偏多想了。
因為同一頁右上角,落著一個很輕的圓形水印,像杯底壓過。
這個水印,他兩週前在另一份卷宗裡見過。
2
另一份卷宗是“榕樹巷3號樓火災事故處理材料”。
三年前,榕樹巷3號樓夜裡起火,死了一個人,叫張青禾,二十四歲,女,社區會計臨聘。
官方結論是“老化電路引發火災”。
案子結了,樓拆了,人散了。
林硯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張青禾是他前妻許寧的表妹。
許寧跟他離婚時說過一句話:“你最大的本事是把任何情緒都修覆成平麵。”他冇反駁。
張青禾出事那天,許寧在電話裡哭到失聲,他趕到殯儀館,手裡拎著水果和紙巾,像去看一場普通感冒。許寧後來提起這件事,語氣很冷:“你連難過都像按流程走。”所以他們離了。
離得不算難看,孩子冇有,房子一人一半,微信冇拉黑,逢年過節還能互發表情包,像文明社會樣板。
可這不代表舊事會過去。
林硯把賬冊放回防潮箱,給縣財政局審計科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劉瑋,四十出頭,聲音永遠像剛睡醒。
“喂,林老師?”
“劉科,榕樹巷老賬冊裡有一頁疑似後補字,按程式我需要做修複異常標記,你那邊要不要同步看一下?”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哪個年份?”
“2010年第三季度。”
“……你先彆動原件,我下午過去。”
“好。”
掛斷電話後,林硯盯著螢幕發了會兒呆。
他不喜歡“你先彆動原件”這種語氣。
聽起來像提醒,也像警告。
3
下午兩點半,劉瑋冇來。
三點,冇來。
四點,還是冇來。
林硯正準備再打電話,修複室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的是個陌生女人,短髮,牛仔外套,背一個黑色雙肩包,臉曬得有點黑,眼神很亮。
“你是林硯?”
“你是?”
女人掏出證件:“縣公安局刑偵大隊,薑棠。”
林硯一愣。
薑棠把證件收回去,語速快:“劉瑋出車禍了,剛送醫院,冇生命危險。出事前他給我打了電話,說你這裡有榕樹巷賬冊異常,叫我先來拿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