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少年遊 第1章 梨花墜

【】

------------------------------------------

朝雲靉靆，行露未曦，天方曉，白山山澗，一白衣少女閒坐溪邊。林鳥偶鳴，她捧了一手清水向臉上抹去。波紋盪漾，水中倒影清晰，少女肌膚雪白，如新月清暉，似玉承明珠，此刻溪水流頰，更襯她一雙明眸花凝曉露般漂亮。

就在這潦草梳洗，略略驚風間，她朱唇含笑，起身將溪邊三尺短劍拾起，隨手懸在腰間，當真是風姿綽約。林間隱隱傳來三聲急促的鳥鳴，少女喜上眉梢，明眸望林，輕聲喊道：

“可是風書師弟來了？”

話音普落，林草沙沙，被喚作風書師弟的少年撥開遮目枝丫，從林中隱蔽處緩步行出。少年穿著和少女無二的白山派服飾，腰懸酒壺，肩停一隻翠色小鳥，他身形略顯削瘦，腳步輕盈，顯出習武之人的身手。伊風書一邊將酒壺向少女擲去，一邊找了塊近溪的大石坐下。

少女右手一揚接了酒壺，貝齒輕咬，啟開蓋子，酒香撲鼻而來。少女陶醉地深吸一氣，仰頭便將壺中之酒往喉中灌去。

“江湖上的人要是知道白山派梨花墜梨女俠是個酒鬼，不知有多少青年俊傑要起早給師姐獻酒了。”

“哈哈，小書說笑啦，小書說笑啦！”

梨花墜一起將酒壺喝了個涓滴不剩，臉上已是朱顏酡暈。在伊書風心中暗暗感慨師姐酒量毫無進步之時，花墜一抹嘴角，哈哈笑著擺手說道。

“師姐既然已經吃完酒了，可否教教我師父昨日傳授劍招的第二式如何變化？”風書起身，恭敬地向梨花墜問道。

“是‘亂紅鞦韆’那招麼？”花墜問道。

“正是。”風書說道。

“嘿，這個簡單，自然教你，自然教你……不然往後師父下了禁酒令後又哪裡有這麼好的酒給我喝？”花墜喝了酒，興致格外之高，口中連連答應，右手丟開酒壺，拔劍指向坐著的風書。

“你，來！”

“是，師姐。”

見花墜出劍招呼，風書更不敢怠慢，連忙趕至她的麵前。還未待他站穩腳跟，眼前突地青光攪動，一陣眼花繚亂間，翠鳥驚起上樹梢，而風書身上的七處要害自上而下儘數為短劍依次刺過，每一刺都是方觸肌膚便將即移開。方纔豪飲美酒的瀟灑女子轉瞬間將“亂紅鞦韆”七式變化打完，儘顯舉重若輕的高手風采。風書悵然若失，讚道：

“好快。”

“這招劍法便是要使快的，你想啊‘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鬱氣何等沉重？若不使快劍今早將鬱氣散掉，招式自然生硬。你想練好第二式，便得將劍往快處練去。”

梨花墜啪一聲短劍歸鞘，笑嘻嘻地將劍遞給伊風書，同他解釋道。

伊風書將第二式飛快的使了兩回，若有所思。似是心有所悟，長劍提速，隱隱生風，竟然將先前的滯澀突破。當時正是小寒時分，白山地北，兼以山高易雪，便在那劍舞方畢之際，居然正巧下起小雪，紛紛地和了劍入鞘。

“很好，小書，便是這樣了。”梨花墜連連點頭，稱讚道。

“師姐教得好。”風書持劍抱拳道，遲疑了些，續道，“可否請師姐再多指點一些。”

“小書今日問得格外勤快呀。”

花墜以腳尖挑飛地上酒壺，豪飲，把了酒壺連連敲著伊風書肩頭笑罵。

雪入溫酒，騰騰然便化了。

“嘿嘿，說！是不是又有什麼壞點子要麻煩師姐了？”

“不是的，師姐。今日不請教，日後未必便有機會再如這般輕易請教的到了。”風書搖頭道。

“那是為何？”花墜見風書臉上神色凝重，竟不似說笑，止了爛飲問道。

“明日。”風書輕笑道，“師姐便要下山了。”

“下山？我怎麼突然便要下山？”花墜驚問道。

“師父也知你會這般和我說，他了我一個錦囊，說是給你寫了二字，你見後自知答案。”

流風過杉，風書從袖中開出錦囊，從中取出文書，將之展開，文書上墨瀋濃厚，竟是如作武一般畫了兩個字上去。

“是何字？”花墜湊到風書身旁看去，二字入眸。

是江湖。

小雪一日未斷，不覺又晨。

白山腰間，梅花星星點點綴著，雲飄去也。霧氣苒苒，鳥鳴空穀，本來是一副墨畫場景，山崖拐角卻突地轉出一長髮少女仰頭飲酒，旋著於山道中踉蹌轉了出來，卻正是白山派梨花墜。隻見她大笑飲酒，拔劍青山，吟詩道：

“我今放歌少年遊，下山折梅作酒籌！”

長劍亂舞，落英紛紛。

“一朵一杯……莫停手……”

長劍挽來四片朵瓣，花墜哈哈大笑著便將酒壺湊近嘴邊喝了四口。

“醉笑青山，雪白頭！”

話音落下，酒壺已給喝了個涓滴不剩。

“師姐！”

梨花墜正有些懊惱自己吃酒吃的太快，風書的聲音卻在後邊傳了過來，她驚喜回頭，果見一翠鳥就了白衣少年往這邊趕來。

“你為何趕過來？怎生趕上來的？”花墜喜問。

“我記得師父……酒窖裡有一壺好酒，念你那般喝法，到半山腰便冇了。師姐輕功腳程甚快，若非我一刻不停，而師姐中途貪酒慢了，恐怕也難以追上。”

風書將酒壺塞入她手中，抱拳轉身，說完居然便是要上山。花墜見這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實是看的好笑，一把扯了他袖子，故意板臉喝道：

“風師弟，師姐這一去三年，師父嚴令不得相送你是不聽，嚴令不得偷給我帶酒，你還是不聽。念你尊敬想念師姐，那也罷了。來都來了，又豈又便走的道理？來來來，你我先將這好酒喝上個三杯，再分彆不遲！”

“師姐又是胡鬨了，昨日背了師父同你把盞數杯道彆，今日又背了師父偷酒送來，此刻不走，那可就錯上加錯了。”風書輕輕掙了袖子，歉然笑道。

“三年後相逢，小弟自然陪你喝個痛快，今日卻實在不行，待會還有功課呢。”

“你這人啊，便是會害羞！”

梨花墜開了酒壺，登時嚐了一大口，搖頭晃腦地乜斜看著風書，笑道：

“白山美酒，不在一思靜，江湖故人，不在一念停。三年後既然要喝的酒，又何必要等到三年後再想著喝，三年後既然要逢的人，又何必等三年後再想著逢？你若是喜歡師姐，便好好該將這酒喝了纔是。”

風書見了她的眼，心知師姐醉了，便接了酒仰頭喝了一口。

“暫欠兩杯。”

“哈哈哈，這纔是我的好師弟呢！”梨花墜哈哈笑著奪回酒壺，“那師姐便走了。”

“嗯。”

二人轉身，一人上山，一人下山。花墜輕功甚快，得了酒後倏忽便在數丈之外，轉眼便要到下一處山崖拐角。

“師姐！”

風書忽然止步，轉頭叫住梨花墜。

“如何？莫不是貪杯了？”梨花墜回眸一笑，如桃花春放。

“我問師姐：今日喝了酒，三年後喝的便不是這杯酒，今日見的人，三年後卻還能是當時的人麼。”

“哈哈哈，青山無壽，為雪白頭，四季一春，為老夏秋。我是永遠不會變的那種人啦。”

花墜更不回頭，長笑說著，已然轉過拐角。

雪落麵頰，緩緩而化。

“師姐，珍重！”

風書高呼道。

“師弟，珍重！”

風攜了山穀響亮的女聲吹向伊風書，風不吹人，自有歸處。又有誰能知道風要吹往哪裡呢？白山派左近有湖，這些天封雪，本來人際杳然，此刻卻傳出了些起魚的聲音。翠鳥飛起，幽幽的笛聲從湖那傳來，同風書上山而去，笛聲婉轉，隱約聽出了“待得春花爛漫時……”的曲子，很美，可冬依舊寂寞。

梨花墜下山了。

草尖露水，山風不歇。一白馬從小路上滾蹄般闖將過來，煙塵飛揚間，作了男裝打扮的梨花墜哈哈大笑，連連揮鞭催馬快跑。

梨花墜生性放蕩，她下山後不知何處可去，當下運了白山派輕功朝一個方向一氣亂走。白山派乃是武林中頂尖兒的劍門大派，梨花墜更是其中第一的大師姐，那“煙籠修竹”的輕功何等厲害？當真是疾如奔馬，快若流風。她藉著酒瘋，居然一氣跑出數十裡路，到了正午才緩下步來，人已在一小樹林中。

山野樹林，最是容易生了強盜。說巧不巧，還真有五個綠林便候在這樹林之中。那些強盜就這正午大陽，映了白雪，將這獨行女子敲了個清楚。當時天寒，若是冇瞧見這一下，知道隻是個行色匆匆，身無分文的路人，那也罷了，群盜們說不定便懶得去搶這一回。錯就錯在這些強盜見了梨花墜美若月仙的容顏，生了色心，居然成群擁上劫財劫色。

梨花墜是何人？她見這些盜賊攻來非但不怕，反而可說是大喜過望，唰的抽出長劍，那長劍如花，來去如雪，輕描淡寫間鮮紅吐豔，隻一個照麵，盜賊便儘數掉了兵器倒在地上呻吟。

“憑你們這點微末道行，還敢搶本女俠的東西？”

梨花墜嘿嘿冷笑，自顧自走到一倒地的虯髯大漢麵前，挺劍喝道。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小的實是吃了豹子膽，見得女俠美貌，居然……”

“豹子是什麼東西，打得過我麼！”

梨花墜聽得那人誇自己美貌，心中一喜，但料想他這般講下去定無好話，當下截了話頭，眼珠一轉，心中卻更有一番計較。

那漢子本是個渾人，在這生死一念間的時候聽得這女閻王說出什麼“豹子是什麼東西”竟是連虎豹都不放在眼中的意思，心中更是驚怖，口中卻是一下子無話可說，隻是磕頭饒命。

“饒命那也可以。我問你，你們搶來美酒、衣裳、馬匹、錢財，可是有的？”梨花墜問道。

“有的！有的！”那人聽她這般說法，竟似仍有一線生機，暗道是“強盜遇了賊爺爺”，慌忙應道。

“快去給我拿來，想走是走不了的。”梨花墜輕身飄上身邊之樹，僅僅這一躍便露了極厲害的輕功，看得倒地五人瞠目結舌，哪裡還敢放肆，逃跑的念頭便是有，此刻也是打消了。

“快去。”

“是，是！”

梨花墜打了個哈欠，酒勁上來，見得那些人相攜去拿東西，便在樹梢上打起盹來，一覺黃昏。等她醒來時，五個強盜已經領了匹白馬，帶著美酒錢財一類事物在樹下等候多時了。白馬皎皎，梨花墜心生喜歡，當即下樹牽馬在手。那白馬倒也奇怪，居然好不怕生，似是見到正主一般歡喜地嘶鳴起來，更將脖頸往花墜身上蹭去，逗得花墜哈哈大笑。

笑畢，她迫不及待地將美酒取了三壺，取草繩匝了掛在腰上，又從這許多衣服裡邊挑了幾件不起眼的男裝樣式，取了幾兩金銀入懷，嫌重，隨手丟回去了幾塊，翻身上馬。

“行了，就要你們這麼多東西，以後彆乾這事。”梨花墜說道。

“自然！自然！”最先那虯髯漢子似正是一行頭子，他本以為自己這番要狠狠肉痛一番，不料這女人不過十之取一，自是喜出望外。便在此時，那大漢眼前突然劍光一閃，他一聲慘呼，卻見自己的手掌齊腕而斷，鮮血止不住地便湧將出來。

“不知你已經做了多少惡，口說無憑，這隻手便由我記下。”梨花墜冷冷地將一包金創藥朝另外一人擲去。

“若再讓我撞見你們乾這等勾當，我便把你們五人殺個一乾二淨。”

“大哥！”四人驚呼搶上，敷藥照顧，而梨花墜縱馬絕跡，早已跑的遠了。

這事以後，梨花墜卻也學了個乖。她自知自己容顏絕佳，若是以女兒身行走江湖怕是多有不便，尋了處旅店，換上身稍寬的藍衣，撤簪戴冠，又拍些塵土在臉上，奈何塵土雖遮住容貌，卻掩不住少女體香，若是與她靠的近了，不免聞到一股淡淡的甜氣。梨花墜便又狠心取了些酒傾倒在身上，憑酒氣壓了體香。一番折騰化妝下來頗費了些時間，可也確然將自己打扮成了一副落魄書生的模樣。她自覺好玩，大搖大擺地出店結賬，驚得掌櫃連連揉眼，真個是莫辨雌雄。

“架！架！架！”

青衣白馬，兩日奔波，驚曉露，破夕霞，梨花墜終究是在第三天趕到了離白山最近的羊兒城。她不可一日無酒，這些日省著酒喝，壺中卻也將要見底。她為了補充，腳下行程自是一刻也不耽誤。

入城，月上。

羊兒城熱鬨，喧嘩點燈，到了晚上不暗反亮。梨花墜牽馬行橋，見小兒戴氈奔走玩鬨，攤邊主顧爭價，吵吵鬨鬨的，花墜微笑張望，心中很是喜歡這等白山難得的熱鬨。又聞街道酒食飄香，做戲的喊叫聲透了鶯歌燕燕，這位白山大師姐更是心曠神怡，直至酒香一撫三弄，梨花墜再也忍受不了，拽馬便往最近的一家酒館走去，拴馬入店叫道：

“小二，上酒！”

“小二，上酒！”

幾是異口同聲，梨花墜方踏入酒館呼喝，身旁一身著白羔裘，頭戴冬帽的少年公子也聲音清脆地朝店裡叫喚道。那人身材苗條，膚色白皙，瓜子臉，淡眉淺描，丹唇似漆，實是一精彩人物，打扮考究精細，卻難掩淡淡的風塵。他邁入酒館的一步起，梨花墜已察出他身負輕功，也是個江湖中人，見他不俗，暗忖這異口同聲之緣，當下心中更是生了結交之意，就近尋了處坐下，便指著那人對小二說道：

“這位兄弟的酒錢，便由我來付了。”

那少年尚未落座，聽得此言一怔，朝梨花墜看去，見她帶笑點頭，臉上一紅，隨後抱拳道：

“多謝閣下，不知小生是否有幸與閣下共飲？”

“哈哈哈，我便是想與兄弟一起喝的意思，在下姓梨，名為花墜，卻不知兄弟怎麼稱呼？”

少年同梨花墜對桌坐下，小二抹桌弄碟，不多時將鹹花生、醬牛肉一類的下酒菜上了，梨花墜取了幾塊牛肉吃下，問道。

“小弟姓雲，單一個青字。‘梨花墜雪，海棠散錦，滿院秋風’，單是梨兄這名字便是漂亮至極。”雲青見花墜灑脫，便也漸漸少了拘束，夾了花生吃著。

“哈哈哈，那倒也冇什麼，雲兄的名字取自李劍仙的‘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那氣象比我的名字可還是要瀟灑上幾分。”梨花墜談笑自若，說畢，二人皆是大笑，互道有緣，相談片刻，雲青似是十分高興，當即又自取了銀兩，叫了許多梨花墜全冇聽過的菜名，菜便流水般上將下來。

“您二位爺要的高粱酒！”小二吆喝著上酒。

“高粱酒很烈，雲兄可是能喝的？”梨花墜接了酒壺，嘩啦一聲給二人杯子倒滿，酒水搖晃，齊口而平，竟無一滴酒水灑出來。

雲青平日並不如何飲酒，這高粱酒性烈如火，原非他所喜，但此刻為梨花墜言語不經意的一激，為了麵子那是無論如何不可退讓，雙眉眉一揚，仰頭便將酒喝了下去，也是一般的酒過杯乾。

“好！居然喝的如此痛快！上大碗！上大碗！”

梨花墜見狀大喜過望，猛灌一杯，酒勁立刻翻湧上來，她哐噹一聲將沉甸甸的銀兩往桌前甩了，連連去喚酒保，酒保見狀大喜，知道今晚遇到了大金主，忙不送迭地取來大碗將酒斟了。那梨花墜接了便喝，碗過嘴便乾，一下子已經喝了兩大碗。雲青見這初識的好友竟隱有狂態，心中雖然暗暗吃驚，卻也不乏對這落魄醉酒相公“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豪舉多了幾分欽佩。

“我便捨命陪君子！”

雲青出身大家豪門，心中極為驕傲，一向是不肯服軟，眼見對手酒量不佳卻也鯨吞海飲，自己如何能有退讓的道理？當下有樣學樣，一般地痛飲起來。梨花墜暗暗叫好，不自覺地和他比賽起來。

一個是豪邁嗜酒如命，一個是驕傲絕不退讓，二人對飲，倒得後邊均是以內力強自支撐，誰也不肯認輸，竟將滿滿酒罈喝空。小酒館裡何時能有這等賭酒？酒客們聞訊而來，爭著看個新鮮，不多時便將二人圍起，熱鬨起鬨，而二人則更加是難以罷手了。

“好啊！加勁喝呀！”“喝得多的是英雄，喝得少的是狗熊！”“兄弟，我瞧是藍衣服的厲害些。”“不然，藍衣那位這般喝法定然不可持久，你不見那白衣公子哥仍有餘力？我瞧這勝負還未可知也！”

酒館中燈火通明，熱鬨非常。酒客們將梨花墜、雲青圍了數圈，一齊議論點評著這場比賽，梨花墜打完連飲，臉放異彩，風流倜儻；雲青一刻不停，步步緊逼，不甘示弱。在外人看來，此刻比賽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似乎一時難以分出勝負。可實際上梨花墜錢飲即醉，雲青素少飲酒，一般的酒量不好，一罈酒能夠飲儘全然是靠內力支撐。高粱酒性烈，後勁極大，二人漸漸壓製不住，不免都有些暈乎起來，自知難以支撐。梨花墜是因為極喜歡這個新認識的朋友肯陪喝酒，那是不論如何要努力喝酒陪下去的了，而雲青出身大家，決計不肯服輸，兀自苦苦堅持，是以二人都無停杯之意。

“所謂飄風不終朝，暴雨不終夕，梨相公這般疾飲之法怎能持久？可為何眼下她飲酒之勢全無減弱？啊喲不好！他已經喝瞭如此之多，隻怕即便是他比我先停了下來也是我輸了，那……那可如何是好？難道我竟然要去做那狗熊？”

雲青但覺自己腹中翻江倒海，內力提了又提，終究是難以再行壓製，渾身一顫，手上酒碗滯住，一時間心念百轉。好一會兒，雲青怔怔地看著梨花墜，眼眶一紅，便欲落下淚來。

“啊呀！……雲……雲兄，我實在是喝不下去！我認輸啦！”

就在雲青要認輸的當口，隻聽哐噹一聲，梨花墜酒碗一丟，拱手癱在酒桌上，居然一臉醉態地向雲青認輸了。這一著大出雲青意料之外，他心知是梨花墜容讓，驚喜之餘，嘴上卻也不敢逞英雄說甚麼“你我勝負未分還得再戰”之類的話，連忙應道：“這，這不大好意思吧？”

是了，果然如此。

梨花墜醉眼微睜，一副迷糊的模樣打量著雲青，見他喜動顏色，心中也跟著高興了起來。

原來她在白山之上也常與伊風書賭酒比賽，她酒量不佳，不是伊風書的對手。她是一派大師姐，平日總須端莊持重，也隻能在伊風書這裡使一些小性，每每倒了比賽落於下風之際，她便故意露出些失望的神情，伊風書察言觀色，馬上便會向她這位師姐認輸，態度誠懇，總能逗得她回嗔轉喜。伊風書對她十分體貼，這“認輸”的法門卻也是二人關係與日俱好的原因之一，不提。此刻梨花墜見到雲青不甘的神色，自然而然料到了雲青是為了麵子不肯比賽輸掉，梨花墜為人豪爽，對勝負原不是那麼的關心，至於英雄狗熊的什麼稱呼更加是全無所謂，但倘若是要讓自己初識的這位兄弟難過，那是絕對不願意乾的，於是她當即學了風書之法認輸，果然一舉成功，讓對方高興了起來。

酒客們見這場大戰草草收場，雖有些遺憾，但心想過程也算得上是彆開生麵的精彩，不虛此行，起鬨了幾句自也紛紛散了。雲青見眾人散了，連忙湊到梨花墜身邊，臉上一紅，很是關心地問道：“梨兄……現下可還有些不舒服麼？”

“不礙事……不過頭仍舊有些暈乎……哈哈，得識良友，頭暈又……又有何妨？擇日更要與……與雲兄好好喝上幾壺……！”梨花墜心想戲既然演了，那便應當演得周全一些，況且醉意確實已經七分，那倒也不算作假，於是故意醉醺醺地說道。

哪知雲青微微一笑，輕推了梨花墜一把說道：“梨兄還在做戲呢！梨兄呼吸悠長，內息平穩，豈是習武之人醉酒之態？”

他這一席話說得梨花墜臉上略略一紅，好在她本就臉紅，倒也冇給雲青瞧出來。無奈之下，梨花墜扶起身來，撓頭說道：“不料雲兄眼光如此仔細，這個……這個……”

“梨兄無須多言，你我意氣相投，當真相見恨晚，若是梨兄不嫌棄小弟，你我二人便結拜為兄弟，如何？”雲青見他略顯窘迫，心中感動，更覺這位或許便是自己要找之人，當即攜了她手說道。

梨花墜聽他如此說法，心中同樣十分喜歡，當下與他敘了年月。梨花墜大她一歲，成了大哥。二人一人口稱“賢弟”一人連叫“大哥”。二人都是初入江湖，都不如何曉得世務，卻又都傾心相待，酒醉之下也不理會什麼結拜的規矩，草草將餘酒灑了，便成了兄弟。

“哎。”

梨花墜與雲清二人拜了兄弟，正自暢談，門外卻輕飄飄傳來了一聲長歎。此時是冬晚春初之時，風聲喧嚷，酒客吵鬨，照理說這等輕歎不論如何都不能入耳。聽得歎聲有異，梨花墜即刻停酒按劍，朝歎息處看去，卻見一綠衣人飄然而入——這人身材挺拔，臉戴麵具，臉上神色不顯，直直便朝梨花墜二人走來。

好輕功！

梨花墜見那人步踩虛影，幾是足不點地般飄行而來，心中暗暗稱讚。須知尋常輕功不過是提氣運勁而求快行一時，隻有很高明的輕功纔在尋常之際也能顯出淩波微步的縹緲感，梨花墜僅是看到這綠衣人走路便知道對方本領高強。

梨花墜喜交朋友，更是一個大大的愛武之人，見來者本領高強，便非常想趁著和雲青結交的好時機和對方再行結拜，從而湊一個“桃園三結義”，說不得便在武林留下一段佳話，於是她笑問道：

“閣下可是想要共飲一杯嗎？”

綠衣人略略一怔，偏頭看了眼梨花墜，低聲歎道：

“我不喝酒。”

話音剛落，雲青眼前一霎，青光白光閃爍，兩道劍光如雷鳴電閃一般交住，火花四濺，爆出刺耳的金石相撞之聲。綠衣人木然站立，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劍橫在雲青脖頸之處，而梨花墜醉眼乜斜，右手之劍同樣是不知何時拔出，已然將綠衣人這暴起一劍攔住。雲青大驚失色，連忙閃身退後，從懷中掏出了一泥金柄摺扇用以防身，身上已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什麼人！”雲青大怒，衝綠衣人喝道。

“我和你冇有仇怨。我隻是殺她。”綠衣人並不回答雲青之言，輕而快的撤劍退後，對梨花墜語氣平平地說道。

“啊，原來如此，哈哈哈，不喝酒也不能動手啊。”梨花墜嘿嘿冷笑，站起身來，一劍指向綠衣人說道。

“你要攔？”綠衣人歎了口氣，右手長劍微微翹起。

“我自然攔。”梨花墜說。

“而且我一定攔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