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提燈：賀思慕段胥 第9章 死氣蔓延

死氣蔓延的速度，比段胥預想的快了十倍。

第一天，北境主城以北三十裡，又兩個村子出現了記憶消失的病例，第二天，數量翻了一番，四個村子，分佈在不同的方向，第三天，十二個。

十二個村子，分佈在北境邊境線上一字排開，像是有人在用死氣畫了一條線，每個村子的癥狀都一樣——村民記不得昨晚發生了什麼，記不得自己昨晚見過誰、做過什麼。有的人甚至連昨天白天的事都開始模糊了，像是時間在他們身上打了個結，把一天的光陰打了個死結。

段胥騎著馬，從一個村子趕到另一個村子，從一個鎮子趕到另一個鎮子。他的馬換了三匹，嗓子已經喊啞了，鎧甲上沾滿了灰白色的塵土——那是死氣沉降後留下的東西，摸上去冰涼，像是骨灰。

“將軍，您歇一歇吧。”周鐵跟在後麵，氣喘籲籲，“您已經兩天沒閤眼了。”

“不累。”段胥說著，又翻身上馬。

他不能說累。他是北境的主心骨，如果他倒了，下麵的人會更慌。但說實話，他的腦袋已經有些發昏了，不是因為死氣侵蝕——沈鶴歸給他配了葯，每天喝三大碗，能暫時抵抗記憶流失——而是因為連續兩天沒有睡覺，鐵打的人也扛不住，但他不能停。

每到一個村子，他都要親自檢視情況，詢問村民的癥狀，記錄死氣的濃度，安撫百姓的情緒。這些事情，別人做不了，也不敢做。因為百姓們看到的是他，北境將軍，那個守了他們十幾年的男人。隻要他還在，他們就覺得還有希望。

但希望正在被恐懼吞噬，“聽說了嗎？靈界要來收人了。”

“不是收人，是滅世！靈界之主發怒了，要讓我們全部消失！”

“我聽說不是靈界，是將軍。有人說將軍惹怒了鬼神，鬼神降罪於北境……”

謠言像瘟疫一樣蔓延，比死氣還快。段胥走在街上，能聽到百姓們竊竊私語，那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圍著他轉，趕不走，打不散。

他停下腳步，轉身麵對一群正在議論的百姓。

“誰說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百姓們嚇了一跳，紛紛低下頭，不敢看他。

“我問，誰說的？”段胥重複了一遍，“說‘將軍惹怒了鬼神’的人，是誰？”

沒有人回答。

段胥掃了一眼人群，看到一個縮在角落裡的中年男人，眼神躲閃，嘴唇發抖。他沒有點破，而是提高了音量，讓整條街的人都能聽到。

“我段胥在北境守了十六年，沒有對不起過任何人。鬼神要降罪，降給我，不會降給你們。但誰要是再散播謠言，擾亂民心，別怪我軍法從事。”

街道上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屋簷的聲音。

段胥轉身離開，身後的腳步聲跟上來，是沈鶴歸。

“將軍，您剛纔不該那樣說。”沈鶴歸壓低聲音，“百姓們本來就慌，您再威脅他們，隻會讓他們更怕。”

“我知道。”段胥頭也不回，“但我不能讓他們亂傳謠言。謠言一起，比死氣更難收拾。”

沈鶴歸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他們走進一處被死氣侵蝕的村子。這個村子叫石橋村，離靈界裂縫隻有不到二十裡。全村一百二十戶人家，三百多口人，幾乎每個人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記憶缺失。有的人忘了昨天的事，有的人忘了前天的事，還有的人忘了自己是誰。

段胥在村子裡走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

他注意到一件事——死氣出現的規律。

“沈先生，你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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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歸快步走過來。

“你看這些村子的分佈。”段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畫了一條線，“青石鎮、趙家溝、柳樹村、石橋村……它們都在靈界裂縫的附近。離裂縫越近，死氣越濃，記憶缺失越嚴重。”

沈鶴歸點頭：“確實。我剛才測了石橋村的死氣濃度，是青石鎮的五倍。而青石鎮離裂縫更遠，濃度更低。”

“但有一個問題。”段胥站起來，指著北方的天空，“裂縫是固定的，一直在那。但死氣爆發的時間不是連續的，而是間歇性的。青石鎮出事是四天前，趙家溝是三天前，柳樹村是兩天前，石橋村是今天。如果死氣是從裂縫裡持續滲出來的，那應該所有村子同時出事，而不是一個接一個。”

沈鶴歸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亮。

“將軍說得對！死氣爆發是有間隔的，而且每個村子出事的順序，是從南到北，從遠到近——青石鎮離裂縫最遠，最先出事；石橋村離裂縫最近，最後出事。這說明什麼？”

“說明死氣不是從裂縫裡自然滲出來的。”段胥的聲音很沉，“是有人故意釋放的，而且釋放的位置在移動——從遠到近，像是在試探什麼。”

沈鶴歸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您的意思是——”

“繼續測。”段胥打斷他，“我要知道每次死氣爆發前，裂縫周圍有沒有異常。”

沈鶴歸二話不說，從馬車上搬下法器，開始檢測。他的動作很快，但很仔細，每一個資料都記錄在本子上。段胥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數字一個個跳出來，心中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

半個時辰後，沈鶴歸直起身，臉色很難看。

“將軍，您猜對了。”他把本子遞給段胥，“每次死氣爆發前，裂縫周圍都會出現‘異常的空間波動’。不是裂縫自然擴大，而是有人在用外力‘開門’——就像是有人站在門口，用力把門推開。”

段胥接過本子，看著上麵的資料。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符文和數字，但他看懂了沈鶴歸的表情——那種發現了真相、但真相讓人不寒而慄的表情。

“能確定是人為嗎？”段胥問。

沈鶴歸猶豫了一下。

“從波動特徵來看，不像是自然現象。自然的空間波動是連續的、緩慢的，但這些波動是間歇性的、劇烈的，更像是……”他頓了頓，“更像是有人在用陣法強行撕裂空間。”

“陣法？”

“對。上古陣法，專門用來開啟靈界與人界之間的通道。我本以為這種陣法已經失傳了，但……”沈鶴歸苦笑，“看來有人比我想象的更厲害。”

段胥把本子還給沈鶴歸，轉身看著北方的天空。裂縫在幾十裡外，肉眼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像一個正在流血的傷口。

“有人故意釋放死氣。”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用力，“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鶴歸沒有回答。

風吹過石橋村空曠的街道，捲起地上的灰白色塵土。遠處，有人在哭，哭聲斷斷續續，像是被風吹散的。

段胥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戰馬。

“回將軍府。召集所有人，連夜開會。”

“是。”

馬蹄聲在夜色中響起，漸漸遠去。石橋村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整個村子陷入了黑暗。

但黑暗不會太久。

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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