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蕭洇走出肅正局時,已經是深夜。
帝國主城區夜景向來繁華炫目,肅正局大樓上,皇室親自頒發的利刃徽章,也任由紙醉金迷的光影映上各種顏色。
肅正局此刻比白天還要熱鬨,原本隻有四人值班,現下幾乎全員到齊。
錢梟抓著一條冰鎮過的毛巾按在鼻子上,肩上掛著肅正局局長親自披上的工作外套,他黑著張臉,在一群人簇擁下走出大門,而後目光越過周圍攢動的人頭,凶狠地瞪向獨身站在不遠處的蕭洇。
夜風拂亂額前碎髮,少年指節泛白。
肅正局大樓的燈亮了一夜,終於將那批待報廢的檔案全部銷燬。
蕭洇被收了槍,並被告知等通知再來上班,算是變相停職。
隔天下午,蕭洇接到一通電話,要求他立刻回去。
這是自分化以來,他那自認為顏麵儘失,一度不願再看他一眼的養父,第一次主動提出見他。
電話裡並未說明具體事宜,但他心裡已有猜測。
回到周家莊園,已經是傍晚。
蕭洇在分化後就已搬出莊園,這次回來,管家在前麵引路,就像對待一名到訪的賓客。
來到書房門前,管家敲門,得到裡麵應允後,才為蕭洇打開門。
周嶽川背對著書房門,站在窗前,似乎剛從外麵回來,依舊穿著深黑色的商務套裝,作為帝國商業寡頭,更是高階alpha,周身自帶威嚴氣場。
蕭洇自幼便承受周嶽川的資訊素壓迫訓練,在高階alpha麵前,他比普通人更加能夠保持清醒和定力。
周嶽川冇有回頭,隻語氣冰冷地讓蕭洇打開桌上那隻檔案夾。
檔案夾內包含兩份報告,一份dna檢測報告,一份是腺體基因分化報告。
報告內容傳遞了兩個資訊,報告的主人和周嶽川的親權概率超過99%,存在生物學親子關係,以及,對方已分化成alpha,腺體等級,sx級。
蕭洇放下檔案,聲音平靜:“恭喜父親。
”
真正的周家少爺分化成頂級alpha,將徹底洗刷掉周家這些天因為他的分化而承受的恥辱。
周嶽川轉過身,麵容沉冷:“他目前被安排在外城第八區酒店,後天上午九點,跟我去接人。
”
蕭洇如同接收到上級指令,立刻垂眸迴應:“是,父親。
”
周嶽川銳利的目光審視眼前身姿筆挺的少年。
如果不是分化成beta,蕭洇本該是他周嶽川人生中最得意的作品——聰明,冷靜,刻苦,對周家和帝國懷有絕對的忠誠。
世家貴族的後嗣一代不如一代,懶惰,傲慢,墮落,唯有蕭洇依然優秀。
隻是如今這份優秀成了他心頭一根刺,他甚至動過殺心。
“到時候會有媒體在現場。
”周嶽川嚴厲提醒,“記住,無論你有多牴觸周家真正的血脈迴歸,都必須在鏡頭麵前裝出你的大度。
”
“是。
”頓了兩秒,蕭洇誠實道,“父親,我並不牴觸您的親生子回來。
”
周嶽川冷哼一聲:“最好是這樣,他的sx級腺體等級,將帶領周家走向帝國前所未有的高度,連皇室都將奉他為座上賓,你可以心存不滿,但若敢對他公開不敬,我絕對饒不了你。
”
周嶽川再次回過身,雙臂冷漠地背在身後,繼續道:“皇室已撤回你的軍部推薦,將推薦名額給了卓家那小子,還有你的婚約,我已經找蘇家退了,蘇家不會接受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給一個beta,與其等他們來找我退婚,不如我就先替你把周家的體麵保住。
”
蕭洇垂眸,手指微蜷又緩緩鬆開:“是。
”
腦海中那聲俏皮的“小洇哥”也隨之消散。
“還有,在你回來之前,錢弗的電話打到我這裡了,他問我是不是故意派你去找他兒子的難堪。
”話語並冇有訓斥的意思,周嶽川太瞭解蕭洇,就算不知道整件事過程,他也能確定錯不在蕭洇。
但這件事遠遠超出對錯的概念。
周嶽川捏了捏眉心:“這算我的失誤,最近太忙,一直不在主城,忽視了皇室對你的調任,你根本不適合肅正局的工作。
”
錢弗是錢梟的父親,雖然跟周嶽川一樣是帝國的大財閥,但他玩弄政治商業的手段比周嶽川更下作黑暗,周嶽川現在輕易不想惹他。
蕭洇抬頭,直視周嶽川的眼睛:“父親您跟我說過,平民暴動和權貴腐朽,是一個帝國走向衰敗的開端,隻有解決這些,才能使帝國恢複往日榮耀,為此我的一生都該義無反顧。
”
周嶽川閉上雙眼:“這些話你可以忘了。
”
蕭洇開口:“包括那句維護帝國榮耀不分血統嗎?”
周嶽川麵色一沉:“你現在隻需認清一件事,beta就是不配用alpha的方式活著。
”
蕭洇抿唇,冇有說話。
“算了。
”周嶽川隻覺得煩躁,平複幾秒後,聲音不再像先前嚴厲:“事已成定局,以你的脾性,實在不適合留在主城,等這陣風頭過去,你去北鄂島,那座島上有周家的一座軍工廠,你先替我去接管那裡,等過幾年家族勢力在帝國足夠龐大穩固,我會派人接你回來。
”
指甲陷入掌心,蕭洇聲音平穩如冰麵:“一切聽父親安排。
”
頓了頓,聲音變得複雜:“父親,我想見母親。
”
空氣驟然凝固。
“她不想見你。
”周嶽川語氣再次變得冷硬,“因為你的事,她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目前正在接受治療,你去見她隻會加重她病情,你祖母倒是想見你,已經唸叨你幾天,去看看吧。
”
離開書房,蕭洇去了東側的小花園庭院。
令虹閉著眼睛靠坐在一張藤椅上,銀白色髮絲如瀑落在肩頭,一名beta傭人站在她身後,為她梳頭髮和按摩頭皮。
經傭人提醒,令虹睜開雙眼轉頭看去,覆滿皺紋的臉上立刻浮起慈愛笑容,她微微抬起枯槁的手:“來,小洇,到祖母這裡來。
”
年輕時過度操勞,使得令虹比實際年齡看上去蒼老太多,她早已不過問帝國要聞,隻平靜地享受晚年。
對於蕭洇的事,她遠冇有周嶽川那樣激動,知道的那一天,隻疲憊地低語,都是孽債……
蕭洇在令虹腳邊跪下,像小時候那樣將額頭輕輕伏在令虹膝上。
少年側臉鍍上夕陽的光暈,烏黑短髮被晚風輕輕拂動,像隻卸下所有防備的貓。
閉上雙眼,連日來的疲憊彷彿得到一絲慰藉。
溫暖的手指撫上少年發頂,令虹輕聲問:“你父親他是不是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蕭洇小聲說:“冇有。
”
令虹歎息:“祖母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不能怨你父親無情,他曾將周家未來全部寄托在你身上,對你十九年的栽培,耗儘了他的心血。
”
蕭洇伏姿依然溫順:“祖母,我明白的。
”
令虹目光格外柔和:“有祖母在,周家永遠有小洇你的一席之地,等人接回來,他要是敢恨你占了他的位置而欺負你,你告訴我,祖母為你出頭。
”
令虹是高階omega,生下週嶽川那一年丈夫戰死,此後她洗掉標記終身未再嫁,撫養周嶽川至分化後,又助他迎娶了名門世家的高階omega,這才令周家有瞭如今的地位。
周嶽川人前雖聲色俱厲,但是個眾所周知的孝子,在周家,令虹的話甚至比周嶽川更有分量。
“至於你母親那邊。
”令虹繼續道,“等她病情穩定後自會見你,在此之前不要主動去找她,明白嗎孩子?”
蕭洇點頭。
天際,厚重的雲層逐漸吞冇夕陽。
令虹輕聲低喃:“要下雨了……”
夜深,大雨驟臨。
蕭洇起夜關上窗戶,冷風夾雜著雨水在窗外砸出聲響,窗玻璃上映著少年的臉,五官線條乾淨立體,唇色淺,柔軟的淺色睡衣領口微敞,露出半截雪白的鎖骨。
床頭桌上的手機亮起一道微光,是肅正局一名同事發來的訊息。
錢家給肅正局下了通牒,要求蕭洇一週內親自登門道歉,否則就起訴他暴力執法,以及動用一切關係取締帝國主城的肅正局。
蕭洇看著那條簡訊,額前碎髮垂落,攏住冰冷深邃的眉眼。
回覆:早該解散。
雨連著下了一天兩夜才停,早上天未亮透,蕭洇便整裝出發,周家的車隊提前一天便在待命。
其實周嶽川一週前就找回了自己的親兒子,但在一切準備就緒後,於昨日才把這件事透露給媒體。
如他所願,此事一天之內被炒得沸沸揚揚。
比起周家真少爺迴歸,真少爺分化成頂級alpha這件事更令人震撼,一夜之間,因為蕭洇的分化而從周家剝離的榮耀和光環,再次回到了周家。
sx級alpha,帝國兩百年未曾出現過,據傳這是alpha中最強大的腺體等級,腺體能力與高階、中階、低階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媒體直接挪用曾經用在蕭洇身上的新聞稿,sx級alpha將帶領帝國走向新的巔峰。
蕭洇和父親周嶽川一輛車,除了蕭洇上車後尊稱一聲父親外,一路上兩人冇有任何交流,周嶽川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而蕭洇則一直注視著車外,安全帶斜勒在胸膛,瘦削挺拔的腰板像把入鞘的軍刀。
坐在前排副駕的是周嶽川的私人助理付銘,他跟了周嶽川工作十幾年,也見證了蕭洇的成長,一直打從心底欣賞蕭洇。
以往每次同車,周嶽川都會趁機詢問蕭洇學習工作情況,而他也會順勢和蕭洇聊上幾句。
這是第一次父子同車,卻全程冇有交流一句。
車駛入第八區,看著窗外熟悉的建築景象,蕭洇下意識摸了摸跳動的右眼皮。
“對了,我記得董事長曾安排蕭少爺在八區磨礪過。
”
付銘對蕭洇的成長瞭解,幾乎僅次於周嶽川,很輕易便找到話題打破車廂內低壓氛圍。
“說起來,那會兒蕭少爺好像才十五歲,就協助八區平定了貧民窟一場暴動,被女王陛下親自授予榮譽勳章,那時候周董事長逢人便被誇讚教子有方。
”
說完,付銘小心翼翼地通過後視鏡觀察自己老闆的臉色。
周嶽川懶於睜開雙眼,嘴角一扯冷哼道:“怎麼不繼續往下說了,嗬,第二天就因為追捕一個盜竊團夥,反遭對方綁架,一連被人囚禁三天,差點折在那些地痞流氓手裡。
”
付銘頓時後悔提這個話題,隻好尷尬圓場笑說:“但蕭少爺最後也憑本事逃出來了,三個人被反殺一個,剩餘兩人被送進大牢終身監禁,也是很了不起了。
”
“三個?明明是四個,有一個跑了至今冇被抓住。
”周嶽川睜開雙眼,“連飯都吃不飽的貧民窟beta都打不過,還被綁了三天,差點就被賣進邊境黑市,要不是我事前打點過媒體,這件事會成為他一生的汙點。
”
蕭洇沉默地接受訓斥。
曾因為這件事,周嶽川關了蕭洇三天禁閉,絲毫不顧那時候的蕭洇才十五歲,且後背在那場綁架中遭受重創,至今還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付銘聽完卻不安地皺起眉:“貧民窟不比平民區,罪犯大都是亡命之徒,我擔心那人還潛伏在第八區,看到蕭少爺出現會報複。
”
頓了頓,付銘立刻轉頭一臉認真道:“如果見到當年那名逃走的歹徒,蕭少爺還能認出他嗎。
”
“能。
”蕭洇微微頷首,回答得冇有猶豫。
那三天發生的一切,他至今記憶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