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9章 百鳥朝鳳

族老那句“新郎官”的尾音還在密室裏回蕩，程渝背靠著的冰冷牆壁突然傳來一股巨大的推力。

不是來自活屍的推搡，而是牆壁本身在蠕動！他駭然回頭，隻見原本粗糙的磚石表麵，不知何時竟浮現出密密麻麻、與族譜上如出一轍的暗紅色紋路，那些紋路如同活蛇般扭動，散發出灼人的熱力，瞬間將他牢牢吸附在牆上。

“呃啊——！”

程渝的掙紮徒勞無功，那紋路像燒紅的烙鐵，透過薄薄的衣物灼燙著他的皮肉。他想呼喊，喉嚨卻被無形的力量扼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視線模糊中，他看到族老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幾個活屍村民僵硬地走上前來，他們腐爛的手指帶著刺骨的寒意，像鐵鉗般死死扣住他的雙臂和肩膀，將他從牆壁上“撕”了下來，粗暴地拖拽著，走向密室入口那麵映照出獰笑的銅鏡。

銅鏡被兩個村民抬著，鏡麵幽暗，深不見底。程渝被強按著跪倒在鏡前，冰冷的鏡框抵著他的額頭。鏡子裏，那個獰笑的倒影正等著他。

倒影的嘴角咧得更大，幾乎要撕裂到耳根，黑洞洞的眼睛裏沒有眼白，隻有一片翻湧的、粘稠的黑暗。

“吉時已到，開臉梳頭！”族老沙啞的聲音如同喪鍾敲響。

一個穿著深褐色壽衣、麵容卻如同少女般“嬌嫩”的活屍婦人走上前來。她手裏捧著一個烏木托盤，上麵放著一把同樣烏黑的梳子。那梳子不知是什麽材質，非金非木，梳齒細密，每一根齒尖都纏繞著一縷極細的、彷彿有生命的黑色發絲，正如同微小的毒蛇般輕輕蠕動。婦人臉上掛著僵硬的、毫無溫度的笑容，伸出同樣“年輕”卻布滿屍斑的手，拿起那把詭異的梳子。

程渝渾身冰冷，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抗拒。他想閉眼，眼皮卻被無形的力量撐開，強迫他死死盯著鏡中那個獰笑的自己。活屍婦人冰冷的手指拂過他的鬢角，帶著一股濃烈的防腐藥水味。然後，那把纏繞著黑色發絲的梳子，貼上了他的頭皮。

“滋啦——”

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音響起。梳齒接觸頭皮的瞬間，程渝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凍僵了。

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梳齒鑽入頭皮，瘋狂地向下侵蝕，所過之處，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鏡子裏，那個倒影也同步抬起了手，一把同樣纏繞黑絲的梳子出現在倒影手中，同樣梳向倒影的頭發。動作分毫不差，如同最精準的映象。

隨著梳子的每一次落下，程渝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裏的某種東西——也許是溫度，也許是活力，也許是更本質的存在——正被那梳齒上的黑色發絲貪婪地吸走。他的麵板開始變得冰涼、僵硬，甚至能感覺到皮下肌肉纖維在細微地萎縮、失去彈性。

“一梳梳到尾……”活屍婦人用毫無起伏的調子唱著，聲音幹澀如同枯葉摩擦。

“二梳梳到白發齊眉……”密室外，不知何時響起了低沉的、如同無數人含混囈語般的合唱。那是所有聚集在外的活屍村民，他們空洞的眼睛望著密室的方向，嘴唇機械地開合，吟誦著古老而邪惡的咒語。

“三梳梳到兒孫滿地……”隨著第三句唱出，那梳齒上的黑色發絲猛地一顫，彷彿吸飽了養分般膨脹了一圈，顏色變得更加幽暗。程渝眼前陣陣發黑，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身體裏的力氣被徹底抽空，連掙紮的念頭都變得模糊。鏡中的倒影，笑容卻愈發清晰、得意。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尖銳、淒厲的嗩呐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夜空！

是《百鳥朝鳳》。

但這本該喜慶歡騰的曲子，此刻卻吹得如同百鬼夜哭，每一個音符都帶著刺骨的怨毒和瘋狂，尖銳得幾乎要刺穿耳膜。聲音正是從祠堂的方向傳來，穿透密室厚重的牆壁，直灌入程渝的腦海。

“哇——！”

第一聲嗩呐高音拔起的瞬間，密室外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緊接著是翅膀撲騰的淩亂聲響和短促的嘶鳴。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挺挺地從通氣孔上方墜落下來，“啪”地一聲摔在密室冰冷的地麵上，濺起幾滴暗紅的血。它的眼睛圓睜著，喙邊溢位鮮血，身體還在神經質地抽搐。

“哇！哇！哇——！”

嗩呐聲毫不停歇，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高亢。每一次尖銳的音符爆發，都伴隨著外麵天空中烏鴉墜落的聲音。沉悶的撞擊聲、翅膀的拍打聲、瀕死的哀鳴，此起彼伏，如同下了一場黑色的血雨。一隻又一隻烏鴉從通氣孔墜落，摔在程渝麵前的地上，抽搐著死去。它們的羽毛淩亂，眼睛圓睜，彷彿在死前看到了極致的恐怖。

隨著烏鴉的不斷墜落，程渝裸露在外的麵板——手腕、脖頸、臉頰——開始傳來陣陣灼熱和麻癢。他驚恐地低頭，隻見自己手臂的麵板下，正緩緩浮現出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扭動的紋路！那紋路與族譜上的圖案、與密室牆壁上的烙印一模一樣！它們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正沿著他的血管脈絡，從被梳子接觸的頭皮開始，瘋狂地向全身蔓延、紮根！每一次烏鴉的墜落，都彷彿給這些紋路注入了新的力量，讓它們變得更加清晰、灼熱。

“呃……啊……”程渝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嗚咽，他能感覺到那些紋路正在貪婪地吮吸著他的生命力，麵板下的灼熱感越來越強，彷彿有無數燒紅的針在體內遊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視野邊緣泛起血色，耳邊隻剩下那催命的嗩呐和烏鴉墜地的悶響。

鏡中的倒影，此刻臉上的獰笑已經扭曲到了極致，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翻湧的黑暗幾乎要溢位來。它身上的暗紅紋路同樣在蔓延，但看起來卻像是獲得了某種滋養，變得更加凝實、妖異。

就在程渝感覺自己即將被那紋路徹底吞噬，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後一刻——

“後生！”

一聲蒼老卻異常清晰的斷喝，如同驚雷般炸響！

是瘋婆婆！

她不知何時竟擠到了密室門口，枯瘦的身影在火把搖曳的光線下顯得異常高大。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被按在銅鏡前的程渝，又猛地轉向祠堂的方向，臉上所有的瘋癲和混沌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吉時到了！”她嘶聲吼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該你當新郎官了——！”

話音未落，她猛地揚起手中那根油亮的棗木柺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祠堂的方向，狠狠擲了出去！

那柺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頂端綁著的、浸透了燈油的破布條，在接觸到祠堂大門前燃燒的火盆時，“轟”地一聲爆燃起來！瞬間化作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球，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精準無比地砸穿了祠堂虛掩的、貼滿褪色符咒的厚重木門！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是木料斷裂的刺耳聲音和火焰驟然升騰的呼嘯！

祠堂，那供奉著詭異族譜、見證了無數新娘慘死的邪異核心，在所有人——包括那些活屍村民——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被瘋婆婆擲出的火把點燃了！

衝天的火光瞬間映紅了半邊夜空，濃煙滾滾而起，將祠堂屋頂上那兩隻振翅欲飛的石雕烏鴉映照得如同浴火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