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2章 不老村民

程渝的後背緊貼著冰冷潮濕的土牆，粗糲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卻絲毫無法冷卻他心頭的寒意。

那頂滲著黑液的喜轎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他的視線裏。林晚最後那聲淒厲的慘叫和冰冷的梳頭聲，此刻彷彿就在這詭異的轎子內部回響。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環顧四周。老宅大門緊閉，黑洞洞的門縫裏透不出一絲光亮，整個村子依舊死寂，隻有風吹過腐朽窗欞發出的嗚咽，以及那若有若無、甜膩得令人作嘔的陳舊花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衝上去掀開轎簾的衝動。衝動解決不了問題，隻會把自己也搭進去。他需要觀察，需要線索。程渝貼著牆根，盡量放輕腳步，沿著來時的青石板路往回退。泥濘的村道上空無一人，兩側低矮的房屋門窗緊閉，像一張張沉默而窺伺的嘴。

繞過村口那塊記載著“壽兩百餘”的詭異石碑，程渝決定往村子深處探探。陽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下一點灰白的光，勉強驅散了些許清晨的寒意。就在這時，一陣吱呀聲打破了沉寂。前方不遠處，一扇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深藍色粗布褂子的男人走了出來，手裏拎著個木桶。

程渝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舉起胸前的相機，鏡頭對準了那人。取景框裏，男人看起來約莫三十歲上下，身材精瘦，麵板是健康的麥色。他走到院牆邊的水槽旁，彎腰打水。動作間，他抬起頭，目光恰好掃過程渝的方向。

程渝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那張臉……太年輕了！

不是保養得宜的那種年輕，而是一種……近乎於孩童般的光滑緊致。眼角的麵板平整得沒有一絲紋路，臉頰飽滿，下頜線清晰利落。然而，當程渝的視線對上他的眼睛時，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猛地攫住了他。

那雙眼睛！渾濁，疲憊，深陷在過於年輕的眼窩裏，沉澱著一種與那張臉孔極不相稱的、彷彿看透世事的滄桑和麻木。那絕不是三十歲男人該有的眼神，更像是……像是行將就木的老者。

男人似乎對程渝這個外來者並不感到意外，隻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低下頭繼續打水。程渝放下相機，手心全是冷汗。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心髒卻在胸腔裏擂鼓。

轉過一個彎，他看見幾個婦女圍坐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裏做著針線活。

她們穿著同樣質地的粗布衣服，顏色或藍或灰。程渝再次舉起相機，假裝拍攝村景，鏡頭卻牢牢鎖定了她們。同樣的詭異感撲麵而來。她們的麵容同樣年輕姣好，麵板緊致，頭發烏黑濃密，梳著整齊的發髻。

但她們的手指——那暴露在衣袖外、正在穿針引線的手指——卻布滿了粗糙的老繭和深色的褶皺，關節粗大變形，如同枯老的樹根。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婦人，正用那雙布滿歲月痕跡的手，靈活地納著一隻鞋底。

程渝感到一陣眩暈。

這陳家村到底是怎麽回事？石碑上“壽兩百餘”的記載，難道是真的？這些村民，難道都是活了上百年的怪物？他們年輕的麵容下，包裹著腐朽的靈魂？

“咯咯咯……”一陣孩童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程渝循聲望去，隻見幾個穿著紅肚兜、光著腳丫的小孩在泥地裏追逐嬉戲。他們的臉蛋紅撲撲的，眼睛明亮，笑聲清脆。然而，當其中一個孩子不小心摔倒在地，抬起頭時，程渝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

那孩子臉上掛著天真的淚痕，可那雙眼睛深處，卻閃過一絲與年齡絕不相符的、冰冷的漠然，彷彿摔跤的不是他自己。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攫住了程渝。

這村子裏的“年輕”，是披在腐朽之上的畫皮！他強忍著拔腿就跑的衝動，繼續往前走。越往村子中心走，那股甜膩的陳舊花香就越發濃烈，幾乎凝成實質，粘稠地附著在鼻腔裏。更詭異的是，村子裏開始出現一種……喜慶的氛圍？

一些房屋的門楣上，貼上了褪色的紅紙，依稀可見“囍”字的輪廓。幾戶人家的窗欞上，掛著同樣褪色的紅布條。路上偶爾能見到一兩個村民，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模式化的笑容，眼神卻空洞麻木。他們看到程渝，有的會漠然移開視線，有的則會咧開嘴，露出白得瘮人的牙齒，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溫度，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這哪裏是喜慶？分明是一場盛大的、無聲的葬禮！程渝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天色越來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程渝決定找個地方避避雨，順便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他看到路邊一間相對完好的瓦房，門虛掩著，便試探著敲了敲門。

“誰啊？”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從裏麵傳來。

“打擾了，我是路過的，想避避雨。”程渝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程渝。這是一個真正的老人，頭發花白稀疏，背佝僂著，與之前看到的那些“年輕”村民截然不同。她的眼神裏沒有麻木，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進來吧，後生。”老人側身讓開。

屋內陳設簡陋，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草藥味。程渝道了謝，在門邊的小板凳上坐下。老人顫巍巍地走到灶台邊，拿起一個破舊的陶罐倒水。

“阿婆，這村子……”程渝斟酌著開口，“好像要辦喜事？”

老人倒水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把一碗渾濁的水遞給他。

程渝接過碗，沒喝，放在腳邊：“我……我在找一個姑娘，叫林晚，您見過嗎？她可能……可能穿著攝影的馬甲，背著相機。”

老人布滿皺紋的臉皮似乎抽動了一下，她緩緩搖頭，嘶啞的聲音像砂紙摩擦：“姑娘？沒有姑娘……隻有新娘子。”

“新娘子？”程渝的心提了起來，“是村口老宅前那頂轎子裏的？”

老人渾濁的眼睛望向門外越來越暗的天色，雷聲更近了。

她忽然用一種極其古怪的、近乎吟唱般的語調，低低地說道：“新娘子……新娘子……紅蓋頭下是白骨，花轎子裏裝冤魂……過不了頭七……過不了頭七喲……”

“頭七？”程渝猛地站起來，“阿婆，您說什麽？什麽頭七？新娘子怎麽了？”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陰沉的天幕，緊接著，“哢嚓”一聲巨響，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暴雨傾盆而至，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打著瓦片和地麵，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老人被雷聲驚得一哆嗦，眼神瞬間變得渾濁而混亂，她不再看程渝，隻是佝僂著背，嘴裏反複唸叨著：“來了……來了……梳頭的來了……吉時快到了……”她蹣跚著走到牆角，蜷縮在陰影裏，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像，對外界再無反應。

程渝的心沉到了穀底。瘋婆婆？他想起第一章裏那通電話中冰冷的梳頭聲。頭七……新娘子……過不了頭七？林晚失蹤纔多久？難道……

他煩躁地在狹小的屋子裏踱步，雨水順著屋簷流下，形成一片水簾。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背著的相機包。林晚也是攝影師，她的相機……會不會留下什麽線索？程渝猛地想起，林晚的備用相機電池和幾張儲存卡，習慣性地放在他包裏，因為她總說自己丟三落四。

他立刻拉開相機包側袋，果然摸到了幾塊備用電池和一個小小的防水卡盒。他顫抖著手開啟卡盒，裏麵插著幾張SD卡。他拿出自己的相機，取出裏麵的卡，換上了林晚的其中一張儲存卡。

相機螢幕亮起，他快速翻看著裏麵的照片。大多是林晚之前在其他村落拍攝的民俗風情，田野、老屋、手藝人……翻到後麵，照片的時間戳顯示是幾天前，背景變成了陌生的村落景象——低矮的房屋，泥濘的小路，正是陳家村！

照片大多是遠景，記錄著村子的佈局和建築。程渝一張張快速翻過，心也一點點揪緊。突然，一張照片讓他手指僵住。

這張照片明顯是在室內拍攝的，光線昏暗，畫麵有些模糊晃動，像是匆忙間抓拍的。照片的焦點是一個古舊的梳妝台，台麵上散落著幾件女子用的妝奩盒和木梳。然而，最吸引程渝目光的，是梳妝台正中央擺放的那麵銅鏡！

那銅鏡樣式古樸，邊緣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花紋，但鏡麵本身卻異常詭異。鏡麵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黃色的符紙！那些符紙用一種暗紅色的、彷彿幹涸血跡的顏料畫著扭曲怪異的符文，層層疊疊，幾乎將整個鏡麵覆蓋。符紙的邊緣有些捲曲發黑，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氣。

在銅鏡模糊的倒影裏，似乎隱約映出了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人影輪廓，但極其模糊，無法分辨細節。梳妝台的一角，還放著一把木梳，梳齒間纏繞著幾縷烏黑的長發。

程渝死死盯著相機螢幕，呼吸變得粗重。符咒銅鏡！詭異的木梳！還有那模糊的紅衣人影！

這照片……這照片很可能就是林晚在發出求救前拍下的！她當時就在這個房間裏！那個梳頭聲……

窗外的雷聲轟鳴，暴雨如注。程渝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比冰冷的雨水更甚。這陳家村的“長壽”秘密，那頂滲著黑液的喜轎，還有照片裏這麵貼滿符咒的銅鏡……它們之間，究竟隱藏著怎樣恐怖的聯係？林晚，她現在在哪裏？那個“過不了頭七”的新娘子，會是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