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8章 不是人類

梁老太枯爪般的手杖在地麵重重一頓，那聲悶響像敲在棺材板上。小林渾身一顫，後背死死抵著冰冷的銅門，指尖的麻癢已化為實質的刺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硬刺正從指甲縫裏鑽出來。她甚至能感覺到下頜骨附近麵板下，有什麽東西在不安分地蠕動、頂起。

“帶走。”梁老太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渾濁的綠眼珠轉向阿炳。

阿炳臉上那副溫文爾雅的麵具徹底剝落，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弧度，露出過分尖利的犬齒。他一步踏前，動作快得帶起一陣腥風。小林想躲，身體卻像灌了鉛，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指甲泛黃、指關節粗大的手朝自己抓來。

“滾開！”一聲撕裂般的尖嘯炸響。

是那個中山裝男人。他像一道灰色的閃電，猛地從側麵撞向阿炳。兩人重重撞在一起，滾倒在地。沒有拳腳相加的悶響，隻有令人牙酸的、類似皮革撕裂和骨骼錯位的嘎吱聲，混雜著野獸般的低吼和尖銳的鼠嘯。中山裝男人的深灰色外套在撕扯中裂開大口子，露出底下灰褐色、布滿短硬鬃毛的麵板。他的臉扭曲著，下頜骨向前凸起，嘴唇向後縮，露出不斷滴落黏液的、不斷變長的門齒。

小林的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她趁亂猛地轉身，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銅門栓，用盡全身力氣向外推。門栓紋絲不動！外麵似乎被什麽東西從外麵卡死了！

“別白費力氣了，丫頭。”梁老太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嘲弄，“今晚，誰也出不去。”

小林絕望地回頭。阿炳已經占了上風，他騎在中山裝男人身上，雙手死死扼住對方的喉嚨。中山裝男人四肢抽搐，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眼中綠光瘋狂閃爍，身體在劇烈掙紮中，那層人形的輪廓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模糊、膨脹，灰褐色的皮毛從撕裂的衣物下洶湧鑽出。

“跟我來。”梁老太的龍頭柺杖指向側院角落一扇不起眼的、油漆剝落的小木門，“讓你看看，什麽纔是真正的‘聖壇’。”

阿炳聞聲，像丟開一塊破布般甩開幾乎不成人形的中山裝男人，起身跟上梁老太。他走過小林身邊時，投來一個冰冷、毫無人類情感的眼神，那濃稠的綠光幾乎要將她吞噬。

小林別無選擇。她踉蹌著跟上，指甲刮過粗糙的門板，帶下幾片木屑，指尖傳來鑽心的痛，低頭一看，指甲邊緣已翻卷翹起，露出底下新生的、角質層覆蓋的、微微彎曲的尖端。她胃裏一陣翻騰，強壓下嘔吐的**。

小木門後是一條陡峭向下的石階，潮濕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混雜著濃烈的油脂、血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大量老鼠聚集的騷臭味。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昏暗的油燈，火苗跳躍，在濕滑的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越往下走，那股騷臭味越濃。小林感覺自己的鼻腔被這股氣味徹底佔領，一種奇異的、既惡心又帶著隱隱渴望的感覺在胃裏翻攪。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不同層次的味道——新鮮的血腥，陳年的油脂，還有……活物的氣息。

石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大門。梁老太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門上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按了一下。門內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更濃烈、更複雜的惡臭熱浪般湧出。小林下意識地捂住口鼻，眼睛卻被門內的景象死死釘住。

這是一個巨大的、拱頂的地窖。地麵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方形池子，池壁由光滑的青石砌成，邊緣殘留著厚厚的、凝固發黑的油脂。池子周圍，散落著一些鏽跡斑斑的鐵籠，籠子裏空無一物，但籠底鋪著的幹草上，沾滿了深褐色的汙漬和細碎的毛發。

地窖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扭曲怪異的符文，在昏暗的油燈下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小林認得這些符文！它們和她當初在永香樓後廚地板上偷拍到的，一模一樣！隻是這裏的更大、更密集，透著一股古老而邪惡的氣息。

而最讓她頭皮炸裂的，是地窖角落裏蜷縮著的一個“東西”。

那東西背對著門口，蹲在一個巨大的鐵盆前，盆裏似乎裝著某種粘稠的、半凝固的油脂。它全身覆蓋著濃密的、金黃色的毛發，在油燈下泛著油膩的光澤。身形佝僂，脊椎骨節在皮毛下清晰凸起，一條細長、無毛、像剝了皮的蛇一樣的尾巴拖在地上，不安地左右掃動著。它的肩膀聳動著，發出“吧唧、吧唧”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吮吸和咀嚼聲。

似乎是聽到了開門聲，那東西的動作停了下來。它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

一張幾乎完全鼠化的臉！尖長的吻部，不斷抽動的鼻翼，細小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瞳孔縮成兩道冰冷的、豎直的細縫，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地泛著綠光。它的嘴角還沾著黏稠的油脂和碎肉屑。

“阿……阿強？”小林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她自己都陌生的、尖細的腔調。

那張鼠臉上的細眼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類的迷茫，但瞬間就被更濃烈的、野獸般的貪婪和瘋狂取代。它喉嚨裏發出一陣低沉的、威脅性的“咕嚕”聲，沾滿油脂的爪子緊緊抓住了鐵盆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做出攻擊的姿態。

“看來‘飼料’的效果不錯。”梁老太滿意地點點頭，對阿炳示意，“把那個廢物也拖進來。”

阿炳轉身，像拖死狗一樣將還在微微抽搐的中山裝男人拖進了地窖，扔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男人身上的中山裝幾乎成了碎布條，裸露出的麵板大部分已被灰褐色的硬毛覆蓋，四肢關節扭曲變形，指端伸出尖銳的鉤爪。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夾雜著痛苦和憤怒的“吱吱”聲。

梁老太拄著柺杖，走到地窖中央，麵對那個巨大的油脂池。她閉上眼睛，布滿皺紋的嘴唇開始無聲地翕動，枯瘦的手指在龍頭柺杖上以一種極其複雜、詭異的方式滑動著。地窖牆壁上的符文彷彿活了過來，幽暗的光芒開始有節奏地明滅閃爍。

“不……不要……”小林感到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開始在地窖中彌漫、匯聚，擠壓著她的胸腔。她指尖的異變感驟然加劇，彷彿有無數根針同時從指甲縫裏刺出。更可怕的是，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嘴唇上方、鼻翼兩側的麵板下，有幾根細小的、剛硬的東西正頑強地頂破麵板，鑽了出來！是胡須！

“真君在上，血肉為引！”梁老太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綠光大盛，如同兩團燃燒的鬼火。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非人，每一個音節都像用生鏽的刀片刮過骨頭，“凡軀為皿，蛻舊迎新！時辰已到——現爾本相！”

她手中的龍頭柺杖高高舉起，杖頭那顆雕刻的龍頭彷彿活了過來，張開巨口，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

地上的中山裝男人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不似人聲的慘叫！那叫聲像是一個訊號——

“嗤啦！”

他背上那層勉強維持著人形的、布滿灰褐色硬毛的麵板，如同被無形的手從內部撕裂！一大片灰褐色的皮毛混合著破碎的衣物猛地向上翻卷、脫落，像一件被暴力撕開的破舊外套！暴露出的，是底下更加濃密、油亮的黑灰色毛發，以及一個更加佝僂、更加接近巨大鼠類的身軀輪廓！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滾，四肢著地，脊柱高高拱起，頭顱拚命向上昂起，嘴巴大張，露出滿口尖利交錯的獠牙，喉嚨裏迸發出的不再是人類的嘶吼，而是純粹的、充滿了無盡痛苦和獸性的——

“吱——！！！”

這聲尖銳的鼠嘯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整個地窖！

蜷縮在角落的阿強猛地站起，丟掉鐵盆，發出一聲更加高亢、更加瘋狂的“吱吱”尖叫，細眼中綠光爆射！

堵在門口的阿炳，臉上那最後一絲人樣徹底消失，嘴角咧到耳根，喉嚨裏滾動著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咕嚕”聲，最終也化作一聲尖利的“吱！”

小林死死捂住耳朵，但那無處不在的“吱吱”聲卻像無數根鋼針，狠狠紮進她的腦髓！她感到自己的喉嚨不受控製地痙攣，下頜骨傳來一陣劇痛，彷彿有什麽東西要破體而出！她張開嘴，想尖叫，想阻止，發出的卻是一連串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懼的、短促而尖利的——

“吱！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