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6章 鼠化現象

廊柱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刺進小林的脊背。她死死摳住背後浮雕的牡丹花紋，指甲在堅硬的木頭上刮出幾道白痕。指尖的麻癢感非但沒有消退，反而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下鑽動，順著指骨一路蔓延到掌心。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裏，試圖用疼痛壓製那詭異的衝動。

眼前的世界在晃動。觥籌交錯的壽宴大廳彷彿蒙上了一層油膩的汙垢。水晶吊燈的光芒變得刺眼而渾濁，照在那些紅光滿麵的賓客臉上，投下扭曲晃動的陰影。富商得意洋洋的笑聲、女眷們嬌俏的驚呼、酒杯碰撞的脆響……所有聲音都扭曲了，混雜著一種低頻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鑽進她的耳膜深處，讓她想起錄影裏那些成年地龍鼠在黑暗管道中奔跑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窸窣聲。

她強迫自己再次看向那張鋪著明黃桌布的圓桌。托盤裏，三隻淡金色的幼鼠已經被賓客們爭搶著分食殆盡。那位大腹便便的富商正用一根牙簽剔著牙，嘴角還沾著一點可疑的油漬。他剛剛抓過幼鼠的右手隨意地搭在桌沿，食指上那點米粒大小的、角質狀的尖銳凸起，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清晰，黃中透亮，像一顆畸形的小瘤子。小林的目光掃過同桌的其他人。一個穿著旗袍的貴婦正優雅地用手帕擦拭嘴角，她的小指關節處，麵板微微鼓起，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蠢蠢欲動；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在夾菜時，拇指指甲的邊緣也隱約可見一點不自然的黃白色凸起。

不是幻覺。不是眼花。

陳教授的話在她腦海裏瘋狂回響：“……資訊素……記憶侵蝕……行為異常……共享……” 這些凸起，就是侵蝕的外在表現嗎？是身體在向著那些……東西轉化？

“小林？小林！” 一個帶著幾分醉意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是阿炳。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絳紫色的綢緞長衫襯得他滿麵紅光，眼神卻依舊帶著那種小林熟悉的、看似熱情實則疏離的笑意。“怎麽一個人躲在這裏？臉色這麽白，不舒服嗎？”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

小林幾乎是觸電般猛地向後一縮，後背重重撞在廊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的動作太大，引得附近幾個賓客側目。

阿炳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加深了，隻是眼底那點綠意似乎更濃了些。“看來是真不舒服。要不要去後麵休息室坐坐？我叫人給你泡杯參茶。”

“不……不用了。” 小林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她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可能……可能有點悶。我出去透透氣就好。” 她不敢再看阿炳的眼睛，更不敢看他的手，幾乎是逃也似的，低著頭，穿過喧鬧的人群，踉踉蹌蹌地衝向通往側院的那扇小門。

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讓她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側院空無一人，隻有幾盞昏暗的地燈照著嶙峋的假山和枯敗的盆栽。小林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著氣，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她顫抖著抬起自己的雙手，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檢視。指尖的麻癢感還在，麵板微微泛紅，指甲邊緣似乎……比平時要粗糙一些？她用拇指用力搓了搓食指的指甲根部，那裏傳來一陣清晰的、角質增厚般的摩擦感。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她掏出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她毫無血色的臉。指尖在螢幕上滑動，點開了本地新聞APP。

幾條滾動推送的標題像冰錐一樣刺入她的眼簾：

“西區下水道疏通作業遇阻，兩名工人離奇失蹤，搜救仍在進行中……”

“東郊菜市場驚現‘夜半食生’怪事！多名攤販淩晨被發現神誌不清，生啃肉類，警方介入調查……”

“市中心公園夜間頻現不明抓痕，專家疑為大型流浪貓狗所為……”

失蹤……啃食生肉……抓痕……

小林的手指冰涼，幾乎握不住手機。她猛地想起陳教授提到過的那些二戰時期的檔案碎片——被注射了“地龍”菌株的實驗體，初期表現之一就是強烈的、無法抑製的生肉渴望，以及對黑暗潮濕環境的依賴。還有那些行為異常……共享鼠群記憶……

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扶著牆壁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冷風灌進她的領口，讓她渾身發抖。她必須做點什麽！必須記錄下來！證據！她需要更多的證據！

小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點開手機相簿，裏麵儲存著壽宴開始前和進行中她偷偷拍攝的大量視訊片段。她找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背靠著假山，點開了其中一段——那是“活三吱”被端上來時，她錄下的全景。

畫麵裏，賓客們圍攏在圓桌旁，臉上寫滿了驚奇和貪婪。她將視訊放大，聚焦在那些伸向托盤的手上。一幀，一幀，緩慢地回放。

富商的手……食指指尖，那個凸起！她暫停畫麵，截圖，放大。雖然畫素有限，但那點米粒大小的、黃白色的角質凸起在放大後依然清晰可見，形狀尖銳，絕非正常的指甲或麵板組織。

旁邊那個貴婦的手……在她伸手想去觸碰一隻幼鼠時，小指關節處，麵板確實有明顯的、不自然的鼓脹！

還有那個老者……在幼鼠爬向他時，他下意識地用拇指去撥弄，就在那一瞬間，他拇指指甲的側緣，也有一點類似的、細微的凸起痕跡！

小林的心沉到了穀底。她快速滑動，點開另一段視訊，是她混在人群中，假裝自拍時錄下的幾個賓客走動的背影。當時隻覺得他們步履有些蹣跚，以為是喝多了酒。此刻，在高度緊張和懷疑的心態下再看，那些背影的姿勢……僵硬，肩膀微微前聳，行走時身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的佝僂感，步伐拖遝，腳跟似乎總也抬不高，彷彿……彷彿在適應某種新的、四肢著地的行走方式！

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她想起了錄影裏那些在管道中奔跑的地龍鼠的姿態。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從假山另一側的陰影裏傳來。

小林渾身一僵，猛地按熄手機螢幕，屏住呼吸，整個人縮排假山的凹陷處。黑暗中，她的聽覺變得異常敏銳。她聽到了……一種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蟲鳴。是一種極其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咀嚼聲？伴隨著液體滴落的“啪嗒”聲，還有……喉嚨深處發出的、滿足又痛苦的、近乎嗚咽的低吼。

一股濃烈的、帶著鐵鏽味的腥氣，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小林的心髒幾乎要跳出喉嚨。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停止了。她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從假山凹陷處探出一點點視線，朝著聲音和氣味傳來的方向望去。

側院角落的陰影裏，蹲著一個穿著白色短褂的身影。是後廚的學徒阿強！他背對著小林，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頭深深埋著。在他麵前的地上，似乎放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借著遠處地燈極其微弱的光，小林看到阿強的手正從那團東西裏撕扯著什麽，然後飛快地塞進嘴裏，發出貪婪的咀嚼聲。那“啪嗒”聲，是滴落在地上的……暗紅色的液體。

小林的目光死死盯住阿強暴露在昏暗光線下的後頸。他後頸的麵板在微微蠕動，彷彿有什麽東西在皮下遊走。而他原本梳理整齊的頭發，此刻變得油膩而淩亂，緊貼著頭皮，在頸後形成一綹綹詭異的、彷彿……鬃毛般的形狀。

就在這時，阿強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咀嚼聲和嗚咽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頭！

小林嚇得魂飛魄散，瞬間縮回假山後麵，緊緊閉上眼睛，全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側院裏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小林不知道阿強是否發現了她。她不敢動，不敢呼吸，隻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的聲音，咚咚咚，如同催命的鼓點。冷汗浸透了她的內衣，黏膩冰冷地貼在麵板上。指尖的麻癢感似乎更強烈了，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對某種溫熱液體的渴望，正從胃裏翻湧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輕微、拖遝的腳步聲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通往後廚的方向。

小林又等了很久，直到確認外麵再無任何動靜，纔敢慢慢睜開眼睛。她癱軟在地，大口喘著氣，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扶著假山，掙紮著站起來，雙腿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

她必須離開這裏！立刻！馬上！

她跌跌撞撞地衝向側院的另一個出口，那是通往永香樓後巷的小門。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冰涼的門栓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阿強剛才蹲過的角落。

地上，殘留著一小灘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而在血跡的邊緣，散落著幾根細小的、沾著血汙的……白色羽毛。旁邊，還有半隻被啃得麵目全非、隻剩下骨架和破碎皮肉的……鴿子屍體。

小林胃裏一陣劇烈的痙攣，她再也忍不住，扶著門框劇烈地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