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後一抹殘陽沉入遠山,將蜿蜒的盤山公路染成暗紫色。郭耀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煩躁地劃拉著手機螢幕,導航APP上代表自己的藍色光點孤零零地懸在一片代表“無訊號”的灰色區域中央,像被困在琥珀裏的蟲子。他低罵一聲,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為了抄近路趕去下一個拍攝點,他拐進了這條地圖上標注模糊的縣道,現在好了,徹底迷了路。油箱指標滑向紅色區域,更添幾分焦躁。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掉頭時,一股奇異的甜香毫無征兆地鑽入鼻腔。那香氣濃鬱得近乎粘稠,帶著蜂蜜般的醇厚,又夾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年木頭被烘烤後的暖意,絲絲縷縷,纏綿不絕。郭耀下意識深吸了一口,奇異地,那股因迷路和油量告急而升騰的煩躁感竟被這香氣撫平了些許,胃裏甚至泛起一絲饑餓感。他循著香氣來源望去,隻見公路前方不遠處,一個岔路口旁,歪歪斜斜立著一塊飽經風霜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三個褪色的大字:燭陰鎮。
“燭陰鎮?”郭耀喃喃自語,搜尋著腦海中的記憶,毫無印象。但那股香氣像無形的鉤子,牽引著他。油表燈已經亮起,他別無選擇,方向盤一打,拐進了通往小鎮的石子路。
車子碾過坑窪不平的路麵,發出沉悶的顛簸聲。路兩旁是茂密得有些陰森的樹林,枝椏在暮色中張牙舞爪。越往裏走,那蜜蠟般的香氣愈發濃烈,幾乎凝成實質,包裹著車身,滲入車內每一個角落。郭耀搖下車窗,貪婪地呼吸著,這香氣似乎有種魔力,讓人心神安寧,卻又隱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令人沉溺的甜膩。
小鎮入口處,一座造型古樸的石牌坊在昏暗中靜默矗立。牌坊下,幾個身影正圍著一堆篝火,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們模糊的臉龐。郭耀的車燈掃過,那些人影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火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看不清具體表情,但郭耀能感覺到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停下車,推門走出。空氣裏的甜香更加洶湧地撲來,帶著暖烘烘的溫度。篝火旁的人站了起來,動作有些遲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同步感。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深色棉布褂子的老人,頭發花白,臉上皺紋深刻,像被歲月用刻刀精心雕琢過。他臉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熱情,甚至有些……用力。
“外鄉人?”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鄉音,卻異常清晰,“迷路了?”
郭耀點點頭,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是啊,導航失靈了,油也快沒了。聞到一股很特別的香味,就拐進來了。請問這裏是?”
“燭陰鎮,小地方。”老人笑著,眼角的皺紋更深了,“我是這裏的鎮長,姓陳。這香氣啊,是我們祖傳的手藝,熬蠟呢。方圓百裏,就我們這兒能聞到。”他身後幾個鎮民也附和著笑起來,笑容弧度幾乎一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郭耀身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和審視。
“熬蠟?”郭耀的職業敏感度立刻被調動起來。作為一個小有名氣的旅行博主,他對各地獨特的風俗工藝有著天然的興趣。“是……蠟燭嗎?”
“蠟燭隻是小玩意兒。”陳鎮長擺擺手,語氣裏帶著自豪,“我們燭陰鎮的蠟藝,那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能做的東西多著呢!特別是蠟像,那才叫一絕!”他上下打量著郭耀,目光在他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和背著的旅行包上停留片刻,“小夥子是搞藝術的?還是記者?”
“算是吧,旅行博主,拍拍風景人文。”郭耀掏出名片遞過去。
陳鎮長接過名片,湊近火光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哎呀,稀客稀客!正好,我們鎮上的蠟像博物館,可是我們最大的驕傲!既然來了,又趕上我們熬蠟的日子,這香氣最濃的時候看蠟像,那才叫有味道!走走走,我帶你去開開眼!”
鎮長的熱情不容拒絕,或者說,那股無處不在的甜香和鎮民們過分專注的目光,讓郭耀下意識地覺得順從更安全。他把車停在牌坊旁的空地上,跟著陳鎮長和幾個沉默的鎮民往鎮子裏走去。
燭陰鎮不大,青石板鋪就的街道狹窄而曲折,兩旁是低矮的磚木結構老屋,屋簷下掛著褪色的紅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投下幢幢黑影。空氣中那股蜜蠟的甜香無處不在,濃鬱得幾乎能嚐出味道,彷彿整個小鎮都浸泡在融化的蠟液裏。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遇到一兩個,也都是行色匆匆,看到郭耀這個外鄉人,投來的目光和牌坊下的鎮民如出一轍——直勾勾的,帶著探究,卻沒什麽表情。
“我們鎮子偏,年輕人大多出去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家夥,守著祖宗的手藝。”陳鎮長邊走邊介紹,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這蠟藝啊,講究的就是個‘活’字。用特殊的蜂蠟,加上祖傳的秘方,做出來的東西,那叫一個逼真!”
他們在一座相對高大的建築前停下。建築是舊式的祠堂風格,青磚黑瓦,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燭陰蠟藝博物館”。大門是厚重的木門,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呻吟。
一股比外麵更濃烈、更陳舊的蠟香混合著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郭耀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館內光線昏暗,隻有牆壁上零星掛著幾盞老式的煤油燈造型的電燈,發出昏黃的光暈。空氣彷彿凝固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陳鎮長熟稔地按亮了牆上的開關,幾束射燈亮起,照亮了館內錯落有致的展台。郭耀的呼吸微微一窒。
展台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蠟像。有穿著長袍馬褂、手持煙袋的老者,有挽著發髻、身著粗布衣裳的農婦,有嬉戲打鬧的孩童,還有身著各色服飾、姿態各異的男女。這些蠟像的精細程度遠超郭耀的想象。麵板紋理、毛發、甚至眼角的細紋、指甲的弧度,都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會活過來。燈光下,蠟像的麵板泛著一種溫潤、細膩的光澤,如同上好的玉石,卻又帶著蠟質特有的、微妙的半透明感。
“怎麽樣?”陳鎮長在一旁,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我們老祖宗的手藝,不比那些大城市裏的差吧?”
郭耀點點頭,內心的震撼難以言表。他舉起相機,對著幾尊蠟像按下快門。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蠟像的麵板似乎反射出更奇異的光澤。
他們走過一組表現市井生活的群像,穿過一條掛滿描繪蠟藝流程的工筆畫的走廊,來到了一個相對獨立的展區。這裏的燈光似乎更暗一些,氣氛也更顯肅穆。展區中央,一個玻璃罩子下,單獨陳列著一尊蠟像。
那是一個身著大紅嫁衣的新娘。鳳冠霞帔,金線刺繡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光。她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端莊嫻靜。蓋著紅蓋頭,隻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一抹紅唇。即使隔著玻璃,那嫁衣的質感、鳳冠的精緻、以及新娘身形流露出的那種待嫁的羞澀與期盼,都刻畫得入木三分。
“這是我們鎮幾十年前一位姑娘出嫁時的樣子,”陳鎮長低聲介紹,語氣帶著一絲追憶,“按真人等比例做的,算是我們館的鎮館之寶了。”
郭耀湊近玻璃罩,仔細端詳。新孃的麵板細膩得如同真人,他甚至能看到她臉頰上極其細微的、健康的紅暈。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紅唇飽滿,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太逼真了。逼真得……讓人有些不安。
就在郭耀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新娘蠟像的臉龐時,異變陡生。
那低垂的眼睫,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郭耀猛地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他屏住呼吸,湊得更近,幾乎把臉貼在了冰涼的玻璃罩上。
新娘蠟像依舊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紋絲不動。剛才那一下,彷彿隻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然而,就在郭耀稍稍放鬆,準備直起身子時——
新娘蠟像的眼皮,倏地抬了起來!
一雙漆黑、空洞、毫無生氣的眼睛,透過低垂的睫毛縫隙,直勾勾地、精準地對上了郭耀的視線!
那眼神冰冷、僵硬,像兩枚拋光的黑色石子,裏麵沒有任何屬於活物的光彩,隻有一片死寂的深淵。
“啊!”郭耀倒吸一口冷氣,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猛地向後踉蹌一步,撞在身後的展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怎麽了?”陳鎮長立刻關切地走過來,扶住他。
郭耀驚魂未定,指著玻璃罩裏的新娘蠟像,聲音都有些發顫:“她……她的眼睛……剛才……睜開了!”
陳鎮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睜眼?小夥子,你看錯了吧?”他走到玻璃罩前,仔細看了看,“喏,你看,這新娘不是一直低著頭,眼睛是閉著的嗎?”
郭耀定睛再看。果然,玻璃罩裏的新娘蠟像依舊低垂著頭,眼簾緊閉,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安詳而靜謐,彷彿剛才那驚悚的對視從未發生過。
難道……真的是自己眼花了?是光線昏暗造成的錯覺?還是連日趕路太疲憊了?
陳鎮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依舊和藹,眼神卻深不見底:“這館裏燈光暗,看久了容易眼花。走吧,天也晚了,我先帶你去旅館歇歇腳。我們這兒的旅館,也是老房子,很有味道的。”
郭耀僵硬地點點頭,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看那尊新娘蠟像。但那雙空洞、冰冷的黑色眼睛,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腦海裏。他跟在陳鎮長身後走出博物館,重新踏入那濃鬱得化不開的蜜蠟香氣中,隻覺得那甜香裏,似乎也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