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雨夜,如期而至。
雨水不再是水,而是無數冰冷的鐵豆子,帶著沉悶的力道,狠狠砸在張家那幾間破敗屋舍的瓦片上、泥地上,砸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囂。這聲音穿透了厚厚的土牆,卻穿不透張屠夫耳中那層永恒的、死寂的隔膜。他蜷縮在土炕角落,像一尊被雨水泡脹又風幹的泥塑,一動不動。白日裏最後的微光早已被濃稠的黑暗吞噬,油燈早就碎了,屋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也靜得如同墳墓——他的墳墓。
他聽不見雨聲,聽不見風聲,聽不見任何來自這個活著的世界的聲音。隻有無邊無際的寂靜,像沉重的裹屍布,一層又一層地將他包裹、勒緊。這寂靜並非安寧,而是絕望的真空,將他懸吊在生與死的縫隙裏。他的意識沉浮在一種麻木的混沌中,第七夜“皮夢”帶來的那種全身麵板被徹底剝離的冰冷空虛感,如同實質的冰水,浸泡著他殘存的知覺。他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感覺不到心跳,甚至感覺不到呼吸的起伏。他隻是一具空殼,一具被無形的恐懼徹底蛀空的軀殼,等待著最終的碎裂。
時間失去了意義。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隻是彈指一瞬。
突然,一種異樣的震動,並非通過聽覺,而是通過身下冰冷的土炕,通過緊貼炕沿的脊背骨骼,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地傳遞上來。
咚…咚…咚…
像是有什麽沉重的東西,在一下,又一下,極其緩慢地撞擊著地麵。不是敲門聲,那聲音太悶,太沉,彷彿來自地底深處。
緊接著,另一種震動加入了進來。不再是撞擊,而是拖拽。刺啦…刺啦…聲音同樣沉悶,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感,像是生鏽的鐵鏈在粗糙的石地上摩擦,又像是……鈍器刮過硬物。
張屠夫僵硬的眼珠,在黑暗中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空洞的瞳孔裏,映不出任何光亮,卻似乎被這來自地底的、無聲的震動喚醒了一絲本能的恐懼。那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他早已麻木的脊椎,一點點向上攀爬。
咚…咚…咚…刺啦…刺啦…
兩種聲音的節奏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恐怖的韻律,穿透了死寂的屏障,直接撼動著他殘存的意識。他無法分辨那是什麽,但那節奏,那滯澀的刮擦感……像極了夢中那剝皮鈍器的“嚓嚓”聲!隻是放大了無數倍,沉重了無數倍!
他想蜷縮,想躲藏,想發出哪怕一絲微弱的呻吟,但身體背叛了他。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凍僵在冰坨裏,沉重得無法挪動分毫。隻有那無聲的、來自地底的震動,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彷彿就在他的炕下,就在他的腳邊!
咚!咚!咚!
撞擊聲猛地變得狂暴起來,如同巨錘擂鼓,帶著要將地麵砸穿的瘋狂力量。刺啦——!拖拽聲也驟然變得尖銳刺耳,像是生鏽的巨刃在岩石上狠狠刮過!
就在這狂暴的震動達到頂峰的瞬間——
“嗷——嗚——!!!”
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的慘嚎,並非通過耳朵,而是如同爆炸般,直接在他死寂的腦海深處炸響!那聲音撕心裂肺,飽含著極致的痛苦、無邊的恐懼和徹底的絕望,彷彿來自地獄最深處的哀鳴!是張屠夫自己的聲音!是他殘存的意識在發出最後的、無聲的嘶吼!
這聲腦海中的慘嚎如同一個訊號,屋外,那被暴雨籠罩的世界,陡然被另一種聲音撕裂!
“汪汪汪——!”
“嗚——汪汪!”
“嗷嗚——嗷嗚——!”
不是一隻,不是十隻,是成百上千隻!全鎮的狗,在這一刻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狂吠!那聲音匯聚成狂暴的聲浪,穿透厚重的雨幕,如同無數把尖刀,狠狠刺向張家這間小小的土屋!這狂吠不再是警告,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於歡呼的、帶著血腥氣的喧囂!
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混沌。張家那扇歪斜的木門緊閉著,像一張沉默而扭曲的嘴。門外,黑壓壓地圍著一群人。鎮民們是被那聲穿透雨夜的、撕心裂肺的慘嚎和緊隨其後爆發的、前所未有的瘋狂狗吠驚來的。雨水順著他們蓑衣的縫隙流下,衝刷著一張張驚疑不定、寫滿恐懼的臉。沒人敢上前,沒人敢出聲,隻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雨聲中隱約可聞。
“那……那是什麽聲音?”一個年輕後生臉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張……張屠夫他……”
“還能是什麽!”旁邊一個老漢啐了一口,雨水混著唾沫,“報應!是報應來了!劉三爺早說了,犬靈索命,七日期滿!”
人群最前麵,站著額角還帶著一道暗紅痂疤的老獵戶劉三爺。他沒披蓑衣,任憑冰冷的雨水澆透他花白的頭發和粗布衣裳。他手裏緊緊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獵刀,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眼神銳利得像鷹隼,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都別吵!”劉三爺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住了人群的騷動。他側耳傾聽片刻,眉頭越皺越緊。“裏麵……沒動靜了。”
死寂。除了嘩嘩的雨聲和遠處依舊此起彼伏、卻似乎帶著某種詭異滿足感的狗吠,張家屋裏再無聲息。那聲慘嚎之後,彷彿一切都歸於沉寂。
這沉寂比剛才的嚎叫更讓人心頭發毛。
“三爺……咱……咱進去看看?”一個膽大的漢子嚥了口唾沫,聲音發虛。
劉三爺沒說話,他上前一步,伸出布滿老繭的手,用力推了推那扇歪斜的木門。門從裏麵閂著,紋絲不動。
“撞開!”劉三爺當機立斷,聲音冷硬。
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互相看了一眼,一咬牙,同時發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並不結實的木門!
“砰!”
一聲悶響,門閂斷裂,木門猛地向內彈開,撞在牆壁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混雜著濃重的血腥、鐵鏽的腥氣、動物皮毛的騷臭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什麽東西在陰暗中腐爛的甜膩氣息,如同實質的浪潮,猛地從門內撲了出來,狠狠撞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嘔——!”站在最前麵的幾個人猝不及防,被這惡臭熏得胃裏翻江倒海,當場彎腰幹嘔起來。
劉三爺強忍著翻騰的胃液,第一個踏進了門檻。獵刀橫在胸前,警惕地掃視著屋內。
屋裏一片漆黑,隻有門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和雨水反射的慘淡光暈,勉強勾勒出屋內模糊的輪廓。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在這裏濃烈到了極點。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屋子中央。地上似乎散落著一些東西,黑乎乎的,看不真切。然後,他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就在他頭頂正上方,在房梁的陰影裏,懸掛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的形狀……像一件被撐開晾曬的、巨大而柔軟的衣服。它微微晃動著,在從門口湧入的微弱氣流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質感。慘淡的光線勉強穿透它,勾勒出四肢、軀幹、甚至……頭顱的輪廓。
劉三爺的心髒猛地一縮,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將獵刀緩緩舉起,借著刀身那點微弱的反光,向上看去。
刀光一閃而逝,映出的景象卻如同烙鐵般燙進了他的眼底!
一張臉!
一張被完整剝離下來的、屬於張屠夫的臉!五官的輪廓清晰可見,眼窩是空洞的黑窟窿,嘴巴微張著,凝固著最後那聲無聲嘶吼的絕望表情。麵板呈現出一種死灰的、半透明的蠟質光澤,邊緣處似乎還粘連著一點……暗紅色的、尚未幹涸的濕痕。
那不是衣服!
那是一張被完整剝下的人皮!像一麵恐怖的旗幟,無聲地懸掛在房梁之上!
“嗬——”劉三爺倒抽一口涼氣,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跟進來的鎮民身上。
“三爺!怎麽了?”後麵的人還沒看清,急切地問道。
劉三爺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顫抖地抬起手,指向房梁。
眾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向上望去。
“啊——!”
“媽呀——!”
“鬼!鬼啊!”
驚恐的尖叫瞬間在人群中炸開!幾個膽小的婦人直接兩眼一翻,暈死過去。男人們也個個麵無人色,雙腿發軟,有人甚至嚇得癱坐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那張懸吊的人皮,在眾人驚恐的目光注視下,似乎還在微微地、無風自動地晃悠著,空洞的眼窩彷彿在俯視著下方這群渺小的生靈,無聲地訴說著它生前遭受的極致恐怖。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屋子最陰暗的角落裏傳了出來。
這聲音在死寂和尖叫聲中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
劉三爺猛地將目光從房梁上的人皮移開,獵刀指向聲音來源的角落。幾個膽子稍大的漢子也強忍著恐懼,舉起了隨手抓來的木棍、鐵鍬。
角落裏,幾點幽綠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如同鬼火。
隨著視線逐漸適應黑暗,角落裏的景象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七隻體型健碩、毛色純黑如墨的大狗,正圍成一圈,低著頭,專注地啃食著地上散落的什麽東西。它們吃得極其安靜,沒有爭搶,沒有嗚咽,隻有牙齒咬碎硬物的輕微“哢嚓”聲和舌頭舔舐的“吧嗒”聲。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滴落,在它們油亮的黑毛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它們啃食的,是散落一地的、沾滿了暗紅色黏稠液體的……狗餅幹。
那些餅幹被血浸透,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撒了一層不均勻的糖霜。黑狗們用尖利的牙齒將餅幹咬碎,混合著血水,吞嚥下去。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而滿足的光芒。
當最後一塊沾血的餅幹被其中一隻黑狗吞下,七隻黑狗同時停止了動作。它們抬起頭,幽綠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呆若木雞的人群。
沒有敵意,沒有咆哮。那眼神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種完成了某種神聖儀式的漠然。
然後,七隻黑狗緩緩站起身,邁著無聲而優雅的步伐,如同七道融入夜色的陰影,依次從呆滯的人群腳邊穿過,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狂暴的雨幕之中。
屋子裏,隻剩下懸掛在梁上微微晃動的人皮,地上殘留的幾點暗紅血漬,以及一群被無邊的恐懼徹底凍結的鎮民。
暴雨依舊傾盆,衝刷著這個剛剛上演過一場詭異盛宴的凶宅。遠處,那此起彼伏的狗吠聲,不知何時,也徹底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