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章 血鏽

雨下得像天被捅漏了窟窿。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炸開一片片震耳欲聾的轟鳴，連帶著整個屠宰場都在微微顫抖。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腥臊氣，混合著鐵鏽、血腥和廉價燒刀子的刺鼻味道。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光線被水汽暈染得模糊不清，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張屠夫打了個響亮的酒嗝，一股濃烈的酒氣噴出來。他身形魁梧，像座移動的肉山，此刻卻有些腳步虛浮。油膩的工裝褲沾滿了泥漿和暗褐色的汙漬，褲腿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貼在腿上。他手裏拖拽著一條麻繩，繩子另一端，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被粗暴地拖行著，在濕滑的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和淡淡的血線。那是一條母狗，腹部明顯隆起，幹癟的**無力地垂著。雨水打濕了它稀疏的皮毛，緊緊貼在嶙峋的骨架上，它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隻是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兩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嗚咽，渾濁的眼睛半睜著，倒映著屠宰場裏冰冷的光線和男人搖晃的身影。

“媽的，晦氣！”張屠夫嘟囔著，聲音含混不清。他隨手把麻繩拴在角落一個生鏽的鐵鉤上，那鉤子上還掛著幾縷不知是什麽動物的幹枯毛發。他踉蹌著走到牆角的工具架旁，在一堆沾滿油汙的工具裏摸索著，最後抽出一把剝皮刀。刀身狹長，帶著一點弧度，本該鋒利的刃口卻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的鏽跡，像凝固的血痂。刀柄油膩膩的，握在手裏有些打滑。

他走到母狗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它。母狗似乎預感到什麽，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哀鳴，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虛弱的身體隻是徒勞地扭動了幾下。雨水順著它凹陷的眼窩流下，像是眼淚。

張屠夫咧開嘴，露出被劣質煙草熏黃的牙齒，臉上是一種混合著醉意和殘忍的猙獰。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按住母狗的頭顱，將它死死摁在冰冷濕滑的地麵上。母狗發出絕望的嘶鳴，四肢瘋狂地蹬踹，濺起一片泥水。

“叫！再叫！”張屠夫惡狠狠地低吼，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他舉起那把生鏽的剝皮刀，刀尖對準了母狗脖頸下方柔軟的皮毛。昏黃的燈光下，鏽跡斑斑的刀刃閃爍著一種不祥的暗光。

刀尖刺破濕漉漉的皮毛，阻力很小。接著，是皮肉分離的、令人牙酸的細微撕裂聲。那聲音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雨聲裏，卻又異常清晰地鑽進張屠夫的耳朵，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興奮的質感。他手腕用力，動作談不上嫻熟，甚至有些笨拙，帶著醉漢特有的粗暴。鏽鈍的刀刃不像在切割，更像是在撕扯、在磨蹭。暗紅色的血立刻湧了出來，混著雨水，在地麵上蜿蜒流淌，又被更多的雨水衝淡、稀釋，變成一片片淡紅色的水窪。

母狗的身體猛地繃直，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那聲音穿透雨幕，尖銳得刺耳。它剩下的力氣在劇痛中爆發出來，瘋狂地扭動、掙紮，鐵鉤被拉扯得嘎吱作響。但張屠夫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他喘著粗氣，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癡迷的專注，汗水混著雨水從他額角滾落。他無視了母狗的垂死掙紮，隻是機械地、一下又一下地用那把鏽刀割開皮肉連線的筋膜。每一次刀刃的移動都帶出更多的血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粘稠感。

雨水冰冷地澆在張屠夫頭上、身上，卻澆不滅他體內酒精燃燒的燥熱和手下這“活計”帶來的奇異亢奮。他眼中隻有那片逐漸被剝離的皮毛，看著它一點點從溫熱抽搐的軀體上分離，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微微顫動的肌肉。母狗的哀嚎漸漸微弱下去，變成喉嚨裏嗬嗬的抽氣聲，最後隻剩下身體無意識的、間歇性的抽搐。那雙渾濁的眼睛始終圓睜著，瞳孔擴散，倒映著屠宰場昏黃的燈光，倒映著男人那張被雨水和汗水模糊的、猙獰扭曲的臉龐，像兩麵汙濁的鏡子，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的恐懼與絕望。

當最後一點皮肉連線被鏽鈍的刀刃磨斷，一整張濕淋淋、帶著體溫的狗皮被張屠夫粗暴地扯了下來，像脫下一隻破舊的手套。他隨手將那團帶著餘溫的皮毛扔在一邊的汙水裏。地上，隻剩下母狗**的、微微抽搐的軀體，隆起的腹部在冰冷的空氣和雨水中顯得格外刺眼。血水混著雨水，在它身下積成一小灘，又被不斷落下的雨水衝散。

張屠夫喘著粗氣，看著自己的“作品”，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卻隻發出一串含混的咕嚕聲。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更深的醉意湧上來，隨手把那把沾滿血鏽的剝皮刀“哐當”一聲扔在旁邊的鐵皮桶上，搖搖晃晃地走向角落那張鋪著破麻袋的木板床，一頭栽倒下去。震天的鼾聲很快響起，與外麵連綿不絕的暴雨聲、鐵皮屋頂的轟鳴聲混在一起，淹沒了屠宰場裏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

天光微亮時，雨終於停了。空氣裏彌漫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難以消散的、鐵鏽混合著腐敗血液的怪味。張屠夫被一陣劇烈的頭痛攪醒，他呻吟著坐起身，宿醉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嘴裏幹得像塞了把沙子。他揉著發脹的額頭，目光掃過屠宰場。

角落裏，母狗**的屍體僵硬地蜷縮著，皮毛早已不見蹤影，粉紅色的肌肉暴露在潮濕的空氣裏，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隆起的腹部也幹癟了下去，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蒼蠅已經開始在屍體周圍嗡嗡地盤旋。

張屠夫皺了皺眉，宿醉和眼前的景象讓他心情更加煩躁。他罵罵咧咧地站起身，打算把這礙眼的屍體拖去後麵的漚肉池處理掉。就在他走近屍體，準備彎腰去抓那僵硬的狗腿時，目光卻被屍體旁地麵上的東西吸引住了。

在母狗頭顱旁邊的泥水裏，靜靜地躺著三枚東西。那是三顆狗牙，尖銳，帶著一點微微的弧度，顏色是森森的白，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它們沒有散亂地分佈，而是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尖端向內，形成一個近乎完美的等邊三角形。雨水衝刷了一夜，屍體周圍的血汙和泥濘都被衝淡了，唯獨這三顆狗牙所在的一小塊地方，泥土的顏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像是被什麽浸透了。

張屠夫盯著那三顆排列詭異的狗牙，宿醉的腦子裏一片混沌。他隻覺得這東西有點邪門，看著讓人莫名的不舒服。什麽狗屁三角形？八成是昨晚上自己喝多了，剝皮的時候不小心崩掉的，又被雨水衝成了這樣。他啐了一口濃痰，正好吐在那三角形的中央。

“晦氣玩意兒！”他嘟囔著，抬腳就朝那三顆狗牙踩去，想把它們碾進泥裏。堅硬的鞋底踩在濕滑的泥地上，發出噗嘰一聲。他挪開腳，低頭看去——三顆狗牙依舊完好無損地躺在那裏，那個小小的三角形紋絲未動，隻是被他鞋底的汙泥覆蓋了一層，在泥濘中固執地維持著那個詭異的形狀。

一絲莫名的寒意，像冰冷的蛇，倏地順著張屠夫的脊椎爬了上來，讓他宿醉的身體激靈靈打了個冷顫。他煩躁地甩甩頭，把這突如其來的不適感歸咎於宿醉的頭痛和清晨的寒意。他不再看那三顆礙眼的狗牙，彎下腰，粗暴地抓起母狗冰冷僵硬的屍體，像拖一袋垃圾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屠宰場後門。

後門外是一個巨大的水泥池子，裏麵常年浸泡著等待處理的動物下水和廢棄的邊角料，池水渾濁發綠，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這就是漚肉池。張屠夫走到池邊，看也沒看，雙臂用力一掄，將母狗**的屍體高高拋起。

“噗通！”

屍體砸進墨綠色的池水中，濺起一片汙濁的水花，很快就被池麵上漂浮的油脂和穢物吞沒，隻留下幾個氣泡咕嘟咕嘟地冒上來，隨即破裂，消失無蹤。

張屠夫拍了拍手，彷彿撣掉了什麽髒東西。他轉身準備離開，目光不經意間又掃過剛才屍體所在的位置。那三顆排列成三角形的狗牙，還靜靜地躺在泥水裏，在漸漸亮起的天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他皺了皺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湧上心頭。他大步走過去，抬起沾滿泥漿的厚重靴子，狠狠一腳踢了過去。

三顆狗牙應聲飛起，劃過幾道短促的弧線，“叮叮當當”幾聲輕響，先後落入了那個散發著惡臭的漚肉池中，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瞬間就被墨綠色的汙水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屠夫這才覺得心裏那點莫名的膈應消散了些。他揉了揉依舊脹痛的太陽穴，罵了句“真他媽晦氣”，轉身走回屠宰場，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漸漸明亮的天光，也隔絕了池底那無聲無息沉沒的、排列成三角的三點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