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章 血玉初現

緬甸仰光，帕敢玉石市場。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混雜著汗味、塵土和廉價香料的刺鼻氣息。霓虹招牌在濕熱夜色裏暈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人聲鼎沸，各色語言在討價還價中碰撞、碎裂。陸遠抹了把額頭的汗，白襯衫緊貼在背上，黏膩不堪。他蹲在一堆灰撲撲的原石前，強光手電筒的光柱在一顆顆粗糙的石皮上遊走，像探照燈搜尋著深海的寶藏。

“老闆，好眼光！這塊莫西沙場口的，水頭足，擦窗見綠！”黝黑的攤主操著生硬的漢語，唾沫橫飛地指著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擦口處確實透出一抹誘人的陽綠。

陸遠沒接話，目光卻落在角落裏一塊毫不起眼的石頭上。它隻有拳頭大小，表皮是沉悶的灰褐色，布滿深淺不一的溝壑，像一塊被遺棄的河灘頑石。在一堆或開窗見綠、或皮殼表現優異的原石裏，它顯得格格不入。可不知為何，陸遠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一種難以言喻的牽引感讓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粗糙的表皮時，竟有一絲微弱的麻意竄過。

“這個，”陸遠掂了掂，分量不輕，“什麽價？”

攤主瞥了一眼，顯然沒把這醜東西當回事：“哦，那個啊，添頭，搭著賣的。老闆看上剛才那塊莫西沙的，這個送你。”

陸遠沒堅持，付了那塊“莫西沙”的錢，順手把這塊灰石頭揣進了隨身的帆布包。交易完成，他轉身想再問問這石頭的具體來曆，卻發現剛才還熱情洋溢的攤主不見了蹤影。擁擠的人流依舊，吆喝聲此起彼伏，那個穿著籠基、麵板黝黑的老者，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陸遠皺皺眉，心裏掠過一絲異樣，低頭開啟帆布包，想再看看那塊石頭，指尖卻觸到一張折疊起來的、質地奇特的薄片。

不是紙，更像某種鞣製過的薄皮，帶著微腥的土腥氣。展開，上麵用暗紅色的、像是幹涸血跡的東西，歪歪扭扭寫著一行中文：

“必須貼身佩戴，不可離身。”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陸遠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捏緊了這張皮紙。他環顧四周，喧鬧的市場彷彿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薄紗。他迅速將皮紙塞回口袋，快步離開了這片喧囂之地。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間，陸遠迫不及待地拿出那塊灰石頭和切割工具。他幹這行十幾年，賭石的經驗和直覺都算得上老道，但此刻麵對這塊石頭，竟有些莫名的緊張。砂輪轉動，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石屑紛飛。他小心翼翼地沿著石皮最厚實的地方切下薄薄一片。

灰褐色的石皮剝落，露出的不是預想中的翡翠綠或冰種白，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彷彿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玉髓！那紅色極其濃鬱，深邃得如同最醇厚的葡萄酒，在燈光下流轉著詭異而溫潤的光澤，內裏似乎有極其細微、如同血管般的金色紋路在隱隱脈動。沒有雜質，純淨得令人心悸。

陸遠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撫上那冰涼滑膩的玉髓表麵。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指尖瞬間蔓延至全身，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可隨之而來的，又是一種奇異的、彷彿靈魂被撫慰的舒適感。他盯著這塊血玉，耳邊似乎響起市場裏那老者若有似無的低語：“你會需要它的……”

當夜，仰光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窗戶，發出沉悶的聲響。陸遠在陌生的床上輾轉反側，那塊血玉被他放在床頭櫃上，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幽光。

不知何時，他沉沉睡去。

夢境無聲無息地降臨。

沒有場景，沒有邊界，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粘稠的黑暗。陸遠感覺自己懸浮著，動彈不得。然後，一點紅色在黑暗中亮起，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一個穿著繁複古式嫁衣的女子身影。紅衣似血，長發如瀑，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點蒼白得毫無血色的下頜。

她飄然而至，停在陸遠身前。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腐檀香和鐵鏽般血腥的氣息彌漫開來。一隻冰冷的手，毫無預兆地按在了陸遠的胸口，正對著心髒的位置。

那手冷得像冰，沒有絲毫活物的溫度。它沒有用力，隻是輕輕地、緩緩地撫摸著，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帶著一種病態的迷戀和占有。陸遠想掙紮，想呼喊，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捆縛，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他隻能眼睜睜“感覺”著那隻冰冷的手，在自己的心口處一遍遍描摹，彷彿在確認著什麽，又像是在留下某種印記。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脊椎，越收越緊。

“終於……等到你了……”一個飄渺得如同歎息的女聲，直接在他腦海裏響起，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卻冰冷刺骨。

陸遠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睡衣，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隻冰冷手掌的觸感，冰涼刺骨。

窗外，暴雨不知何時停了。慘淡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影。床頭櫃上，那塊血玉靜靜地躺著，在月光下，那凝固血液般的色澤彷彿活了過來，內裏的金色紋路隱隱流轉，透著一股妖異的美感。

陸遠盯著它，久久無法移開視線。夢中的恐懼還未散去，可心底深處，一種難以抑製的、想要觸碰它、擁有它的**，卻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纏繞住他的理智。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再次觸碰到了那冰涼滑膩的表麵。

這一次，沒有寒意，隻有一種奇異的、令人沉溺的安寧。

窗外，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而陸遠的人生，卻在這一夜之後，滑向了不可預知的深淵。他靠在床頭，再無睡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溫涼的血玉，目光投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眼神複雜，混雜著殘留的驚悸和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悄然點燃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