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章 血染戲台

大雪扯碎了天幕，鵝毛般的雪片打著旋兒撲向北平城。除夕夜的寒氣砭人肌骨，連簷角懸掛的冰淩都凍得發白。前門大柵欄的慶和戲園子裏，卻是另一番光景。鑼鼓鐃鈸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落下，台上正演到《鍾馗嫁妹》裏鍾馗率眾鬼夜行的熱鬧處。油彩勾畫的猙獰臉譜在汽燈映照下忽明忽暗，台下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叫好聲浪幾乎掀翻了屋頂的熱氣。

後台卻像隔著一層厚棉簾子，喧鬧模糊得如同另一個世界。陳三縮在角落的陰影裏，背靠著一排蒙塵的衣箱。他臉上胡亂抹著幾道油彩，扮的是個連名姓都沒有的“眾鬼”之一。汗濕的粗布水衣緊貼在脊梁上，冰涼刺骨，可他的掌心卻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目光穿過雜亂堆疊的道具箱、橫七豎八的刀槍把子，死死釘在靠裏那張唯一整潔的梳頭桌上。

師父張德祿正對著那麵水銀剝落的舊鏡子卸妝。他是慶和班的當家花臉，今晚的鍾馗。此刻他已褪下那身威風凜凜的官蟒，隻穿著素白的中衣。鏡子裏映出一張卸去油彩後略顯疲憊的中年麵孔，眼角堆著細密的皺紋。他動作輕緩，小心翼翼地用鬆節油擦拭著鬢角殘留的朱紅，彷彿對待的不是油彩，而是什麽稀世珍寶。桌上，那件簇新的金線蟒袍疊得整整齊齊，在昏黃的燈光下，金鱗片片生輝，晃得陳三眼睛發澀。

那件蟒袍，是師父的命根子。慶和班苦熬了三年，才湊夠錢請蘇州老師傅做了這麽一件。師父常說，唱戲的，行頭就是臉麵，就是飯碗。有了它，纔算是真正在梨園行裏立住了腳。陳三的目光貪婪地在那片耀眼的金色上流連，心頭卻像被毒蛇噬咬。他在這戲班子裏跑了整整五年龍套，翻跟頭、打下手、給角兒們端茶遞水，熬得眼窩深陷，嗓子也啞了。師父總說他還欠火候，還不到穿蟒袍的時候。可他已經二十五了，還能有幾個五年？

前台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是鍾馗的唱段到了**。師父張德祿停下動作，側耳聽了聽，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拿起桌上那把鍍金的銅釵——那是他扮鍾馗時用來別住鬢發的，釵頭是一隻振翅欲飛的金鳳，在燈下閃著幽冷的光。師父用軟布細細擦拭著釵身，神情專注而滿足。

就是現在。

陳三的心猛地撞向肋骨，撞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後台此刻隻有他和師父。管衣箱的李瘸子去前頭看熱鬧了，其他人不是在台上，就是在側幕候場。雪片敲打著糊了高麗紙的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無數隻鬼手在撓。他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痛，手心裏的汗幾乎要滴下來。那件金蟒袍的光芒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也燒掉了他最後一絲猶豫。

他像一隻貼著牆根潛行的狸貓，悄無聲息地穿過堆滿雜物、光線昏暗的後台通道。腳下踩著一塊鬆動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師父似乎毫無察覺，依舊背對著他，專注地擦拭著那支銅釵，嘴裏還哼著方纔台上的調子。

五步、三步、一步……

陳三猛地從陰影裏撲出！動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他左手死死捂住師父的口鼻，右臂高高揚起，手中緊攥的，正是師父剛剛擦拭過的那支鍍金銅釵！冰冷的金屬觸感刺得他指尖發麻。

師父張德祿猝不及防，身體劇烈地一顫，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想要扭過頭。但陳三的力氣大得驚人，將他死死按在梳頭桌上。油彩盒、頭麵匣子被撞翻在地，發出稀裏嘩啦的脆響。

“嗚……！”一聲短促而沉悶的嗚咽被死死堵在喉嚨裏。

陳三眼中血絲密佈，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虯結隆起。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隻冰冷的、帶著師父體溫的銅釵，朝著師父暴露的咽喉，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一聲極其沉悶、令人牙酸的鈍響。不像是刺穿皮肉，倒像是搗爛了一塊濕透的棉絮。

溫熱的液體猛地噴濺出來，帶著濃重的鐵鏽腥氣，濺了陳三滿頭滿臉，滾燙得如同沸油。有幾滴甚至濺進了他的眼睛，視野瞬間一片血紅。

師父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像一條離水的魚。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抓撓著，指甲刮過桌麵，留下幾道刺目的白痕。那雙瞪大的眼睛裏，充滿了極致的驚恐、痛苦，還有一絲陳三無法理解的、近乎憐憫的複雜情緒，死死地釘在陳三臉上。

陳三不敢看那眼睛，他死死壓著師父，直到那抽搐的力道越來越弱，最終徹底癱軟下去。隻有那雙眼睛，依舊圓睜著，空洞地望著汙穢的頂棚。

呼……呼……

陳三劇烈地喘息著，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一步，沾滿鮮血的手在粗布褲子上胡亂蹭著，留下大片暗紅的汙跡。他看著梳頭桌上師父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看著自己滿手的猩紅，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就在這時，一件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師父的脖頸處，鮮血仍在汩汩湧出，順著桌沿流淌，滴落在下方那件疊放整齊、金燦燦的蟒袍上。那件象征著身份、榮耀，讓陳三魂牽夢縈的蟒袍。

暗紅的血液如同活物般，迅速在明黃色的錦緞上洇開，染出一片猙獰的圖案。然而，這血跡並未停留太久。布料表麵彷彿生出了無數看不見的細小嘴巴，貪婪地吸吮著。那刺目的鮮紅，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失，彷彿被蟒袍本身吞噬了進去！不過幾個呼吸間，除了桌麵上殘留的血跡和師父咽喉處那個猙獰的血洞，那件蟒袍竟又恢複了原本的金光燦燦，潔淨如新，彷彿從未沾染過一滴汙穢！

陳三看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刺骨。他下意識地又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衣箱上。

“好……好利落的手腳。”

一個沙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朽木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陳三身後響起。

陳三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過身！

後台最幽暗的角落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班主吳天貴就站在那裏，彷彿他一直就在那兒，隻是融進了那片濃稠的陰影裏。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僂著，一張臉藏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表情，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點幽幽的鬼火，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陳三，也盯著梳頭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和那件吸飽了鮮血卻依舊光鮮奪目的蟒袍。

陳三的血液瞬間凍結了。他想解釋，想求饒，想逃跑，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徒勞地張著嘴，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如同瀕死的野獸。

班主吳天貴緩緩地從陰影裏踱步出來，腳步輕得像貓。他走到梳頭台前，看也沒看張德祿的屍體，枯瘦的手指卻伸向了那件金蟒袍。他的指尖拂過光滑冰涼的錦緞，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然後，他雙手捧起那件蟒袍，轉過身，一步步走向僵立如木偶的陳三。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鬆節油和灰塵的氣息，在狹小的後台彌漫開來，令人窒息。

班主在陳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將那件剛剛吸噬了主人鮮血的蟒袍，遞到了陳三麵前。

“拿著。”班主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從今往後，它就是你的了。”

陳三看著眼前這片刺目的金色，看著那上麵彷彿還殘留著的、屬於師父的溫度和……血腥氣。他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著，遲遲不敢去接。

班主那雙鬼火般的眼睛似乎洞穿了他的恐懼和猶豫，嘴角勾起一絲極其細微、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弧度。他湊近了些，幾乎貼著陳三的耳朵，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清晰得如同刻在骨頭上的聲音，緩緩說道：

“小子，記住嘍。要想人前顯貴，必得人後吃“苦”。”

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陳三混亂的腦海，也劈開了這個血腥的除夕雪夜。他渾身一顫，目光再次落在那件金蟒袍上。這一次，那耀眼的金光裏，似乎摻雜了師父脖頸噴湧出的、尚未完全幹涸的暗紅。

他伸出那雙沾滿師父鮮血、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件沉甸甸的蟒袍。冰冷的錦緞貼在掌心，卻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