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6章 月圓之夜

時間像被粘稠的糖漿裹住，緩慢地爬向三天後的月圓之夜。李家村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之下，村口的鬧劇彷彿從未發生，陳雪梅和王富貴都暫時銷聲匿跡。但這種平靜之下，暗流洶湧，如同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沉悶。李陽感覺自己被困在一個巨大的、無聲的繭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毒草的甜腥氣。他不敢看妹妹小荷的眼睛，那清澈目光下潛藏的、偶爾閃現的妖異紅光，如同懸在他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他更不敢回想地窖裏那溫熱的觸感、噴濺的液體和男人絕望的眼神。每一次回想，都讓他胃部痙攣，冷汗涔涔。

三叔公的病勢急轉直下，幾乎無法下床，渾濁的眼睛卻像釘子一樣釘在李陽身上，無聲地催促著他為即將到來的月圓之夜做準備。李陽麻木地重複著搗藥的動作，將那些形態妖異的毒草搗成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糊狀物。他不再嘔吐，隻是動作僵硬，眼神空洞，彷彿靈魂的一部分已經隨著那晚的刀光一同流失了。

終於，血月當空。

慘淡的、帶著不祥紅暈的月光潑灑下來，將李家村染上一層詭異的血色。白日裏沉寂的村莊，在月光下似乎活了過來，但不是人聲，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空氣不再沉悶，反而彌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混合著興奮與饑渴的氣息，像無數野獸在黑暗中無聲地齜牙。

李陽藉口去三叔公那裏守夜，離開了家。父母沒有多問，他們疲憊而麻木的臉上隻有對小荷康複的慶幸和對這無形壓力的恐懼。李陽走出院門，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鐵鏽和甜腥味的空氣讓他一陣眩暈。他裹緊衣服，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潛行。

他第一個去的是村西頭老光棍李老栓家。李老栓是村裏最早一批“享用”血豆腐的老人之一，據說年輕時落下病根，全靠這“秘方”吊著命。李老栓家破敗的土屋窗戶緊閉，裏麵一片死寂。李陽屏息凝神，貼在冰冷的土牆上，側耳傾聽。

起初什麽也沒有。隻有風吹過枯枝的嗚咽。但漸漸地，一種聲音從屋內傳來。不是鼾聲，也不是夢囈，而是一種……低沉的、壓抑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類似野獸磨牙的“嗬嗬”聲。那聲音裏充滿了難以抑製的焦躁和一種原始的渴望。緊接著，是身體在床上翻騰、摩擦的窸窣聲，越來越急促，伴隨著指甲抓撓土炕的刺耳聲響。李老栓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的衝動。

李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挪到窗邊一道細微的縫隙處，借著血月的光往裏窺視。

屋內一片昏暗，隻能勉強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在炕上劇烈地扭動、翻滾。李老栓的喉嚨裏持續發出那種非人的“嗬嗬”聲，他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猛地，他坐了起來！月光透過縫隙，恰好照亮了他半邊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肌肉扭曲，青筋暴起，一雙眼睛瞪得滾圓，眼白部分竟也隱隱泛著和月光一樣的、詭異的紅光！他的嘴巴大張著，涎水不受控製地順著嘴角流下，牙齒在月光下閃著森白的光，不斷地開合、磨礪，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那眼神裏，早已沒有了平日的渾濁和麻木，隻剩下一種純粹的、**裸的、對血肉的饑渴！

李陽猛地縮回頭，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那不是人！那眼神，那姿態，分明是餓極了的野獸！

就在這時，屋內的李老栓似乎再也無法忍受，他發出一聲短促而低沉的咆哮，猛地從炕上竄了下來！動作之迅猛，完全不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他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跌跌撞撞地衝向屋門，一把拉開，身影瞬間融入了血色的月光中，朝著後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陽的心髒狂跳，幾乎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他強壓下恐懼，立刻跟了上去，保持著距離，將自己隱藏在陰影和灌木叢中。

不止李老栓。

隨著李陽的追蹤，他驚恐地發現，這個月圓之夜，李家村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一圈圈漣漪擴散開來。一個又一個身影，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從各自破敗的房屋裏悄然溜出，匯入通往山林的小徑。有步履蹣跚的老者，有正值壯年的漢子，甚至還有平時沉默寡言、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婦人。他們無一例外，動作都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僵硬和迅猛，喉嚨裏發出壓抑的低吼或磨牙聲，雙眼在月光下閃爍著或明或暗的、令人膽寒的紅光。他們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目標明確地朝著後山深處進發。

山林在血月下顯得格外陰森。參天古木的枝椏如同鬼爪，在猩紅的地麵上投下扭曲的暗影。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腐葉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新鮮的血腥氣。李陽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幾乎能猜到即將發生什麽。

他躲在一棵巨大的、布滿苔蘚的榕樹後麵，透過虯結的樹根縫隙，看向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冰冷，血液彷彿凝固。

空地上，聚集著七八個從村裏出來的“人”。他們圍成一圈，喉嚨裏發出興奮而低沉的咆哮，紅光閃爍的眼睛死死盯著圈子中央。那裏，一隻誤入此地的野狗正被他們圍困。那野狗體型不小，此刻卻夾著尾巴，渾身顫抖，發出恐懼的嗚咽，試圖尋找逃跑的縫隙。

一個壯漢率先撲了上去！動作快如閃電，完全超越了人類的極限。他一把抓住野狗的後腿，狠狠一拽！野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其他人也一擁而上！沒有工具，沒有武器，他們直接用牙齒撕咬，用指甲抓撓！野獸般的咆哮、野狗垂死的哀嚎、皮肉被撕裂的悶響、骨骼被折斷的脆響……在這片被血月籠罩的林間空地，交織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樂章。

鮮血噴濺，染紅了地麵，也染紅了那些“人”的臉和衣服。他們貪婪地吮吸著、撕扯著溫熱的血肉，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月光下，他們臉上、手上沾滿的鮮血和碎肉，以及眼中那瘋狂閃爍、彷彿燃燒起來的紅光，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李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胃裏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被他強行壓下。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髒，幾乎讓他窒息。這就是血豆腐的真相？這就是三叔公所說的“喂養”？活生生的人，變成了嗜血的怪物！

就在這時，一個相對矮小、動作卻異常靈活的身影，從人群邊緣擠了進去。那身影似乎對撕咬大塊的獵物不感興趣，而是敏捷地撲到野狗尚未被完全分食的脖頸處，那裏正汩汩地冒著溫熱的血液。那身影低下頭，貪婪地、近乎陶醉地，直接吮吸起湧出的鮮血！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那個身影的輪廓——纖細的脖頸，熟悉的、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衣……

李陽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小荷！

那個趴在地上，像野獸一樣貪婪吮吸著野狗鮮血的身影，正是他拚死救回來的妹妹，小荷！

她小小的身體伏在血泊中，側臉沾滿了粘稠的鮮血，那雙曾經清澈靈動的眼睛，此刻正閃爍著比周圍任何人都要妖異、都要刺目的紅光！那紅光裏，充滿了純粹的、對鮮血的渴望和滿足，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理智！

李陽隻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在他眼前轟然崩塌。他死死摳住粗糙的樹皮，指甲斷裂，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巨大的、足以撕裂靈魂的恐懼和絕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吞噬。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珍視的妹妹，在血月之下，化身為嗜血的怪物，沉淪於這無邊的黑暗。

冰冷的月光，無聲地灑落，將這片被鮮血浸染的空地，映照得一片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