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5章 墮落盛宴

陳老七那句“分享”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周岩的耳膜，在死寂的地窖裏嗡嗡回響。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那個散發著死亡油脂氣味的後院，冰冷的夜風灌進肺裏，卻吹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腐臭和恐懼。他不敢回頭，不敢去想陳老七那雙渾濁眼睛裏蘊含的深意，更不敢去想角落裏那雙曾短暫與他交匯的、充滿極致痛苦的眼睛。

“分享……”周岩跌跌撞撞地衝回民宿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這個詞像魔咒一樣盤旋在他腦海裏。分享什麽？分享誰？像那些食客一樣，為了延緩自己變成油屍的程序，去誘騙、去捕捉新的“油料”？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胃裏一陣翻攪，這次不是因為渴望紅油，而是純粹的惡心和抗拒。

他抬起手臂，在昏暗的燈光下，麵板的半透明感更加明顯了。皮下那些暗紅色的油脂彷彿受到了地窖景象的刺激，流動得異常活躍，像無數條細小的紅色蠕蟲在麵板下鑽行。他用力搓了搓手臂，試圖將它們驅散，卻隻換來一陣滑膩冰冷的觸感。他衝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一遍遍衝洗著臉和手臂。水珠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盥洗池的白瓷上，留下幾點……暗紅色的油漬。

周岩的動作僵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幾滴在清水中暈開的暗紅，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那不是幻覺。他顫抖著伸出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尖。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混合著牛油和多種香料的火鍋底料氣味，幽幽鑽入鼻腔。

“嘔——”他終於忍不住，趴在盥洗池邊劇烈地幹嘔起來，直到喉嚨被胃酸灼燒得生疼。冷水衝刷著油漬，卻衝不掉那股氣味，更衝不掉麵板下那非人的流動感。他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個眼窩深陷、臉色蠟黃、眼神裏充滿驚恐的自己，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感攫住了他。他正在變成怪物，變成李屠戶那樣流淌著紅油的怪物！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變成陳老七口中需要“分享”的食客！他必須離開這裏，必須把這裏發生的一切公之於眾！報警！這是唯一的出路！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火星，點燃了他最後一絲希望。他強壓下身體的顫抖和胃裏的翻騰，胡亂抹了把臉，抓起手機就衝出了民宿。清晨的山鎮籠罩在薄霧中，空氣裏那股無處不在的火鍋底料氣味似乎淡了些，卻更加頑固地附著在每一寸空間裏。街道上行人寥寥，幾個早起的食客模樣的人慢悠悠地走著，身形依舊消瘦，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麻木和滿足。周岩低著頭，不敢與任何人對視，腳步匆匆地朝著鎮中心那棟掛著警徽的建築走去。

派出所的門開著，裏麵光線有些昏暗。一個穿著製服的民警正坐在值班台後，低頭看著什麽檔案。周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快步走了進去。

“警察同誌！我要報案！”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恐懼而有些變調。

值班民警抬起頭，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臉上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他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裏的檔案，打量了一下週岩：“報案？報什麽案？丟東西了還是打架了？”

“不是！是……是殺人！是……”周岩急切地想要把地窖裏看到的一切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卻因為巨大的恐懼和那景象本身的匪夷所思而卡住了。他該怎麽描述？說火鍋店老闆用地窖養著幾十個活人榨油？說整個鎮子的人都在吃人油火鍋延緩變異？

民警皺起了眉頭，顯然對周岩的吞吞吐吐更加不耐煩：“殺人？誰殺人了？在哪兒？說清楚點！”

“在……在陳記火鍋店！後院的地窖裏！那裏……那裏掛著好多人！他們在用活人……熬油！”周岩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民警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站起身，繞過值班台，走到周岩麵前。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僵硬感。“陳記火鍋？地窖？活人熬油？”他重複著周岩的話，臉上沒有震驚，隻有一種深沉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小夥子，你是不是吃火鍋吃多了，產生幻覺了？還是看了什麽亂七八糟的電影？”

“不是幻覺！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就在昨天晚上！那裏掛著幾十個人！還在滴油！老闆陳老七親口承認的！他還威脅我！”周岩急得快要跳起來，他指著自己的手臂，“你看！我身上也開始變了！麵板下麵有東西在動！是油！是火鍋油！”

民警的目光順著周岩的手指，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周岩手臂的麵板在派出所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半透明感，皮下暗紅色的油脂流動更加清晰可見。民警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那裏麵沒有驚訝，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瞭然。

“哦？”民警拖長了語調，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這時，他大概是覺得褲腿有些束縛，下意識地抬起一條腿，輕輕抖了抖，想把褲腳抖順一些。

就是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周岩的目光凝固了。

隨著民警抬腿抖動的動作，他那條深藍色的製服褲腿褲腳處，一小片深色的、油亮的汙漬清晰地顯露出來。那汙漬的顏色……是暗沉的、粘稠的暗紅色！和周岩在盥洗池裏看到的、和自己麵板下流動的油脂，一模一樣！而且，那汙漬的邊緣，似乎還在極其緩慢地……洇開！

一股寒意瞬間從周岩的腳底板直衝頭頂！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民警的臉。那張臉上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不耐煩，但周岩此刻卻清晰地聞到了，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混合著牛油和花椒的火鍋底料氣味，正從這個穿著製服的男人身上散發出來！

他不是來尋求保護的！他是走進了另一個油鍋！

“幻覺？我看你是精神壓力太大了。”民警的聲音打斷了周岩的呆滯，他放下腿，褲腳重新蓋住了那片刺眼的油漬，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回去好好休息吧，別胡思亂想。陳記火鍋是我們鎮上的老字號，口碑好得很，怎麽可能做那種事？再胡說八道，小心我告你誹謗！”

周岩渾身冰冷，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所有的語言，所有的控訴，都被眼前這荒誕而恐怖的一幕徹底堵死。連警察……連本該維護秩序的人，都已經被這紅油浸透了！這個鎮子，從裏到外，從上到下，已經徹底爛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派出所的。陽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行人多了起來，空氣中那股頑固的火鍋底料氣味似乎又濃烈了幾分。他失魂落魄地走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汪！汪汪汪！嗚——汪汪！”

一陣激烈而狂躁的狗吠聲突然從不遠處傳來，打破了小鎮清晨的虛假平靜。周岩循聲望去，隻見街角一戶人家門口，一條拴著鐵鏈的大黃狗正對著路過的一個中年婦女瘋狂地吠叫、撲咬，頸部的毛發根根豎起，齜著牙，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那婦女正是周岩在陳記火鍋店裏見過的常客之一，身形消瘦，臉上帶著食客特有的麻木。

奇怪的是，麵對狂吠的惡犬，那婦女臉上沒有任何驚慌或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遲鈍。她隻是微微皺了皺眉，腳步甚至都沒有停頓一下，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倒是那戶人家的主人聞聲出來，對著自家狂吠的狗嗬斥了幾句，但那狗依舊不依不饒，對著那婦女遠去的背影狂吠不止，眼神裏充滿了動物本能的警惕和……厭惡？

周岩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想起剛來鎮上時，偶爾也能聽到狗叫，但從未像現在這樣集中和狂躁。他環顧四周，發現類似的情景並非個例。巷子口，兩隻野狗對著一個剛從陳記火鍋店出來的、打著飽嗝的瘦高男人狂吠；街對麵，一隻寵物狗被主人牽著，卻拚命掙紮著，對著路過的幾個結伴而行的食客模樣的人發出尖銳的嗚咽和警告性的低吼。

狗在叫。它們在對著這些散發著“人味”的居民狂叫。不，或許在狗的嗅覺裏，這些人身上散發出的，已經不是同類的氣息，而是濃鬱的、令它們不安甚至恐懼的——火鍋香氣。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絕望淹沒了周岩。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眼前這個在陽光下看似平靜的小鎮。行人依舊，炊煙嫋嫋，火鍋店的招牌在陽光下反射著油膩的光。但在這表象之下，是懸掛在地窖裏滴油的活屍，是明知真相卻不斷帶來新“食材”的食客，是製服下滲出紅油的警察，是對著“主人”狂吠不止的狗……

這裏沒有活人。隻有一群在油脂詛咒中掙紮沉淪的怪物，和一個正在滑向深淵的自己。他逃不掉了。這個念頭像沉重的鐵塊，壓得他幾乎窒息。他抬起頭，目光茫然地掃過街道，最後，定格在不遠處陳記火鍋店的後巷。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費力地從一輛破舊的三輪車上往下搬東西。是那個總是笑眯眯、給他送過幾次快遞的郵遞員王叔。王叔的動作有些吃力，他搬下來的東西用厚厚的黑色塑料布包裹著，長條狀，隱約透出人形的輪廓。他搬得很小心，似乎怕裏麵的東西磕碰壞了。

王叔將那個“包裹”放在陳記後院的小門前，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周岩注意到，他擦汗的手背上，麵板似乎也有些過於光滑了）。然後，王叔直起身，臉上露出了周岩熟悉的、那種熱情憨厚的笑容，朝著門裏吆喝了一聲：“老陳！新到的‘山貨’，新鮮著呢！”

後門吱呀一聲開了，陳老七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探了出來，渾濁的眼睛掃了一眼地上的“包裹”，又看了看王叔，臉上露出了滿意的、洞悉一切的笑容。

“辛苦了，老王。回頭給你留份‘頭湯’。”陳老七的聲音沙啞而愉悅。

王叔嘿嘿笑了兩聲，搓了搓手：“好嘞！就惦記您這口！”

周岩的血液徹底凍結了。郵遞員王叔……那個看起來唯一正常、唯一還帶著點山外人氣息的郵遞員……他根本不是郵差！他是陳老七的“捕手”！是專門負責將外麵不知情的“山貨”——活生生的人——引誘到這個油香彌漫的地獄裏來的幫凶！

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周岩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身體裏那股滑膩冰冷的流動感驟然加劇，彷彿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歡呼雀躍。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王叔似乎聽到了動靜，疑惑地轉過頭，朝著周岩藏身的巷口望來。他那張憨厚的臉上，笑容依舊，但那雙眼睛裏，卻閃過一絲與陳老七如出一轍的、洞悉而冰冷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