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4章 夜窺儀式

那聲輕微的“吱呀”像是直接刮在王楠的骨頭上，他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凍結。後室門口的光線被一個模糊的黑影擋住了大半。來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猛地將《鎮魂秘錄》塞回布包，胡亂塞進那堆舊書下麵，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幾乎是滾著縮排了牆角一個堆滿破舊幔帳的陰影裏，屏住呼吸，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沉重的腳步聲踏入了後室，帶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汗味和泥土的氣息。是村長王德貴！他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掃視著雜亂的房間，目光在王楠剛才翻動的舊木箱上停留了片刻，眉頭緊鎖。他似乎在尋找什麽，或者……在確認什麽。王楠蜷縮在幔帳後麵，連牙齒都在打顫，冰冷的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留下一個微小的深色印記。

王德貴在房間裏踱了幾步，最終停在木箱前。他彎下腰，伸出布滿老繭的手，在那堆舊書上摸索著。王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聲。村長粗糙的手指在書堆裏翻動了幾下，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謹慎和……敬畏？他抽出了那本深藍色粗布包裹的書，但沒有開啟，隻是拿在手裏掂量了一下，又放回了原處，似乎隻是確認它還在。然後，他直起身，再次環顧四周，渾濁的目光掃過王楠藏身的角落。王楠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連呼吸都停滯了。

片刻的死寂後，王德貴似乎沒有發現異常，他低低地、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麽，轉身離開了後室，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側門再次被關上。

王楠癱軟在冰冷的牆角，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他手腳發軟，但恐懼並未消退，反而像藤蔓一樣纏繞得更緊。村長剛才的舉動，那本被鄭重放回的《鎮魂秘錄》，都像無聲的警告，印證了書中記載的恐怖絕非虛言。這個祠堂，這個村子，他血脈相連的祖輩，都浸泡在無法想象的黑暗裏。

他不能待在這裏。必須離開！趁著村長走遠，王楠手腳並用地從幔帳後爬出來，顧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塵，踉蹌著衝出後室，穿過陰森的前廳，推開祠堂沉重的木門，一頭紮進了外麵灰濛濛的霧氣裏。

白天的王家坳依舊死氣沉沉。霧氣雖然淡了些，卻像一層灰白的裹屍布，牢牢罩著整個村莊。慘白的招魂幡在無風的空氣中低垂著，了無生氣。王楠低著頭，盡量避開可能的視線，沿著村中小路疾走，隻想盡快回到那間暫時屬於他的、同樣冰冷的土屋。

就在他快要接近自家那低矮的院牆時，前方霧氣中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沉悶的、拖拽重物的摩擦聲，還有刻意壓低的、急促的交談聲。王楠心頭一凜，幾乎是本能地閃身躲進路邊一叢茂密的、散發著腐敗氣味的灌木後麵。

透過稀疏的枝葉縫隙，他看到幾個模糊的身影正從霧氣深處走來。是村裏的青壯年，王楠依稀認得其中幾個麵孔。他們兩人一組，正費力地拖拽著什麽東西。那東西被深色的、沾滿泥土的草蓆緊緊包裹著，形狀狹長而僵硬，隨著拖拽在地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新鮮泥土和某種……隱約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隨著他們的靠近，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

是屍體！王楠的胃猛地抽搐起來。他們拖拽的，分明是裹在草蓆裏的屍體！而且不止一具！他驚恐地數著，一、二、三……一共七組人，拖著七具草蓆包裹的長形物體！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但一種更強烈的、近乎自毀的好奇心卻死死攫住了他。他們要幹什麽？要把這些屍體拖去哪裏？《鎮魂秘錄》裏記載的恐怖儀式……難道就在眼前？

眼看著那群人拖著沉重的負擔，沉默而迅速地朝著村子後山的方向走去，消失在更濃的霧氣中，王楠幾乎沒有猶豫。他咬緊牙關，從灌木叢後鑽出來，像幽靈一樣，遠遠地、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

後山的路崎嶇難行，霧氣在這裏變得更加濃重粘稠，像冰冷的濕布貼在臉上。王楠遠遠綴在後麵，隻能依靠前方模糊晃動的身影和那令人窒息的拖拽聲來判斷方向。腳下的泥土越來越濕滑，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腐臭味也越來越濃烈，幾乎凝成實質，堵得他喘不過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拖拽的聲音停了下來。王楠立刻伏低身體，藏在一塊巨大的、布滿苔蘚的岩石後麵，屏息凝望。

霧氣在這裏似乎被某種力量驅散了一些，露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亂葬崗。沒有墓碑，隻有一個個微微隆起的土包，雜亂無章地分佈在山坳的斜坡上。許多土包已經被挖開，露出黑洞洞的、散發著泥土腥氣的坑穴。而那群村民，此刻正圍在七個明顯是新挖的、邊緣還帶著新鮮濕泥的墳坑旁。

那七具裹著草蓆的屍體，就並排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王楠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到村長王德貴站在人群前方，手裏拿著一把沉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錘。他的臉色在慘淡的天光下顯得異常灰敗，眼神卻銳利如鷹，掃視著地上的屍體。另外兩個村民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走了過來，箱蓋開啟，裏麵赫然是七根長約尺許、通體暗紅、彷彿浸透了幹涸血液的長釘！釘子表麵布滿了詭異的扭曲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散發著不祥的微光。

鎮魂釘！

王楠的呼吸瞬間停滯，懷裏的三根鐵釘彷彿突然變得滾燙，灼燒著他的麵板。他死死捂住嘴，才沒讓驚叫衝口而出。

“時辰到了。”王德貴的聲音低沉沙啞，在死寂的亂葬崗上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

他彎下腰，枯瘦的手抓住第一具屍體上覆蓋的草蓆邊緣，猛地一掀！

草蓆滑落，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慘白，浮腫，雙眼緊閉，嘴唇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但最讓王楠頭皮炸裂的是，這張臉，他見過！就在他回村前，在城裏新聞上看到的尋人啟事照片！一個七天前在附近山區徒步失蹤的驢友！

“張偉。”王德貴冰冷地念出一個名字，同時，他拿起一根暗紅長釘，尖端對準了屍體毫無血色的眉心。

“咚！”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巨響，在寂靜的山坳裏炸開！鐵錘狠狠砸在釘尾上，那根暗紅的長釘應聲沒入屍體的眉心，直沒至柄！一股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順著釘身周圍的麵板緩緩滲出。

屍體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僵硬地躺著。

“李強。”

王德貴走向第二具屍體，掀開草蓆，同樣是一張年輕卻毫無生氣的臉。他拿起第二根釘子，對準眉心。

“咚！”

又是一聲沉悶的錘擊。

釘子釘入。

“趙明。”

“咚！”

“孫海。”

“咚！”

……

王德貴的聲音冰冷而機械，每念出一個名字，就伴隨著一聲令人肝膽俱裂的錘擊。每釘下一根釘子，就有一股暗紅的液體滲出。空氣裏彌漫的血腥味和屍臭混合在一起，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王楠躲在岩石後，胃裏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不斷上湧，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用疼痛壓製著生理上的極度不適和靈魂深處的巨大恐懼。他認出來了，那七個名字，正是最近失蹤的七個驢友！他們……他們竟然被埋在了這裏！

當王德貴念出第七個名字“周峰”，並拿起最後一根暗紅長釘時，亂葬崗上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月光不知何時穿透了稀薄的雲層，慘白的光冷冷地灑落下來，照在七具眉心釘著長釘的屍體上，照在村民們麻木而肅穆的臉上，也照在王德貴高舉的鐵錘上。

“咚——！”

最後一聲錘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彷彿敲擊在所有人的心髒上。第七根鎮魂釘，徹底沒入了最後一具屍體的眉心。

錘聲的餘韻在死寂的山坳裏回蕩，然後漸漸消散。

就在這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七具屍體，那七具眉心釘著暗紅長釘、本該徹底死去的屍體，在慘白的月光下，毫無征兆地、同時睜開了眼睛！

空洞，死寂，沒有一絲活人的神采，隻有一片渾濁的、凝固的慘白。七雙這樣的眼睛，齊刷刷地睜開，直勾勾地“望”向漆黑的夜空，彷彿在無聲地控訴著什麽，又像是在等待著某種無法抗拒的召喚。

王楠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被那七雙睜開的死人眼徹底凍結、碾碎。他癱軟在冰冷的岩石後麵，連呼吸都忘記了，隻剩下無邊的、吞噬一切的冰冷和死寂，將他牢牢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