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5章 人臉花開

韓偉不知道自己在那間充滿血腥賬冊的祠堂賬房裏站了多久。時間彷彿凝固了，又彷彿在瘋狂地倒流、撕裂。每一秒，那行字——“韓偉，獻發妻蘇晚（年二十五），換參王籽一粒”——都在他腦海裏反複灼燒，每一次都帶來新的、更深的劇痛。自願？為了他？參王籽？這些碎片在他混亂的思緒中碰撞，卻拚湊不出任何合理的圖景。蘇晚溫柔的笑臉、車禍現場的狼藉、葬禮上冰冷的墓碑……所有他篤信了三年的“真實”，此刻都變成了扭曲的、充滿惡意的謊言碎片。

最終，是身體的本能將他從僵直中喚醒。極度的精神衝擊耗盡了力氣，他雙腿一軟，踉蹌著扶住冰冷的牆壁才沒有摔倒。喉嚨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次吞嚥都帶來刺痛。他需要水，需要離開這個充滿死亡記錄的囚籠。

他幾乎是爬著離開了祠堂。正午的陽光異常刺眼，毫無遮攔地傾瀉在破敗的村道上，將斷壁殘垣的影子壓縮成腳下短小的、扭曲的黑斑。光線灼燒著他的眼睛，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目光卻茫然地掃過四周。

祠堂位於村子的邊緣，再往外，就是那片始終籠罩著不祥氣息的血色森林。陽光在這裏似乎也失去了溫度，森林邊緣的樹木呈現出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暗紅色，枝葉間懸掛的風鈴在死寂中紋絲不動，像凝固的血滴。

韓偉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漫無目的地沿著村道邊緣走著。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隻是本能地想要遠離祠堂，遠離那些通緝令和賬本帶來的窒息感。大腦一片空白，隻有蘇晚的名字和那行血紅的字跡在反複回響。

就在他經過一片被高大樹木陰影覆蓋的灌木叢時，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一點異樣的色彩。

那是一抹極其鮮豔、極其突兀的紅。

它藏在幾片同樣暗紅的闊葉後麵，像是一滴不小心濺落在墨色畫布上的新鮮血液。那紅色如此純粹，如此妖異，在周圍沉鬱的色調中，散發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韓偉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撥開擋路的、帶著細小尖刺的枝條，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是一株他從未見過的植物。莖幹細弱，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彷彿能看見內部汁液流動的暗紫色。頂端孤零零地開著一朵花。花朵不大，隻有嬰兒拳頭大小，花瓣層層疊疊，呈現出一種近乎燃燒的、飽和到極致的猩紅色。花瓣的質地也很奇特，不像尋常花朵的柔軟，反而帶著一種蠟質的、凝固的光澤。

但真正讓韓偉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竄上來的，是那花朵中心隱約浮現的輪廓。

那不是清晰的人臉，更像是在濃稠的紅色顏料中，用更深的陰影勾勒出的模糊五官。眼窩是兩個凹陷的陰影，鼻梁處有一道細微的凸起，下方是微微張開的、彷彿在無聲呐喊的嘴部輪廓。這輪廓極其抽象，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嘴唇的弧度……

韓偉的心髒猛地一縮。那模糊的輪廓，竟讓他瞬間想到了蘇晚！不是她溫柔的笑，而是……是那張在病床上，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側臉輪廓！

他猛地後退一步，踩斷了身後的枯枝，發出“哢嚓”一聲脆響。那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幻覺？還是……這鬼地方又在玩弄他的心智？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次凝神看去。那模糊的人臉輪廓依舊存在，在猩紅的花瓣中央若隱若現，帶著一種無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視感。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腥氣味，混合著泥土的腐敗氣息，從花朵上幽幽散發出來，鑽入他的鼻腔。

恐懼和一種莫名的厭惡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片灌木叢，頭也不回地衝回村裏，隨便找了一間看起來稍微完整些的廢棄屋子鑽了進去。他背靠著冰冷的土牆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試圖將剛纔看到的景象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然而，那朵猩紅的花，以及花心那模糊的、酷似蘇晚痛苦側臉的輪廓，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夜幕，以一種比平時更快的速度降臨了。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整個丹村。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星辰在厚重的雲層縫隙間閃爍著微弱的光。

韓偉蜷縮在屋子角落一堆幹燥的稻草上，疲憊和巨大的精神衝擊讓他昏昏沉沉。他不敢睡，卻又無法抵擋身體本能的倦怠。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掙紮。

就在他半夢半醒之際，一陣極其細微、卻又清晰無比的“沙沙”聲從窗外傳來。不是風，森林裏的風鈴依舊死寂。這聲音更像是……許多人赤腳踩在落葉上發出的摩擦聲。

韓偉一個激靈，猛地坐直身體，心髒狂跳。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到破敗的窗欞邊，透過一個較大的縫隙向外窺視。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血液凝固。

慘淡的星光下，村口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不知何時聚集了十幾個人影。他們穿著破舊的、丹村村民常見的粗布衣服，身形僵硬，動作遲緩，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的木偶。他們排成兩列，沉默地走向空地邊緣幾棵最為粗壯、掛滿風鈴的古樹。

更讓韓偉頭皮發麻的是，在兩列人影中間，被推搡著前進的，是三個不斷掙紮、卻被堵住嘴巴的人！兩個成年男子，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幾歲的瘦弱少年！他們的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喉嚨裏發出沉悶的嗚咽。

那些“村民”木偶般地將三個掙紮的人分別拖到三棵大樹下。他們動作機械卻異常有力，用粗糙的麻繩將三人牢牢地捆綁在樹幹上，一圈又一圈，勒得皮肉深陷。被綁的少年徒勞地扭動著身體，淚水在肮髒的臉上衝出兩道痕跡。

接著，一個身形佝僂、彷彿領頭的人影，從佇列中走出。他手裏拿著一件東西，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那是一把形狀怪異、帶著彎鉤的短刀！

佝僂人影走到第一個被綁的成年男子麵前，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刀。男子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身體瘋狂扭動，卻被繩索死死固定。

“不……”韓偉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他想閉上眼睛，身體卻像被釘住一樣動彈不得。

刀光落下！

沒有預想中的鮮血噴濺。刀鋒精準地劃過了男子手腕的動脈位置。暗紅色的液體，濃稠得不像鮮血，緩慢地、一股一股地湧出，順著男子掙紮的手臂流下，滴落在樹根旁早已準備好的、挖開的淺坑裏。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鐵鏽味。

男子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神迅速渙散。

佝僂人影毫不停留，走向下一個被綁者，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然後是那個少年……

韓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當場嘔吐出來。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真實，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村民麻木的表情，被綁者絕望的眼神，滴落的暗紅液體，空氣中彌漫的腥甜……這絕不是單純的幻覺！這是……這是正在發生的獻祭！

他眼睜睜看著三個活生生的人，在無聲的儀式中，生命隨著那濃稠的血液一點點流逝。他想衝出去，想阻止，但雙腿卻像灌了鉛，沉重得無法抬起。恐懼和一種更深沉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儀式似乎結束了。佝僂人影將沾血的短刀在旁邊的泥土上隨意擦了擦。那些木偶般的村民開始沉默地散去，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村舍陰影裏。空地上隻剩下三具被綁在樹上、已經毫無生氣的軀體，以及樹根旁那三灘在星光下顯得格外粘稠、幽暗的血跡。

韓偉癱軟在窗邊，渾身被冷汗浸透，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極度的恐懼過後，一種更深的疲憊和麻木席捲了他。他靠著牆壁，意識再次陷入混沌。

……

一陣刺骨的寒意將韓偉凍醒。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依然蜷縮在稻草堆裏。天光已經大亮，慘白的陽光從破敗的屋頂縫隙和窗戶洞照射進來，驅散了部分黑暗。

是夢？昨晚那恐怖的一幕……

他掙紮著坐起身，想要揉揉發脹的太陽穴。然而，就在他抬起手的一瞬間，他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右手，正緊緊地攥著什麽東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低下頭，攤開手掌。

掌心，靜靜地躺著一朵花。

一朵小小的、隻有指甲蓋大小的花。

花瓣呈現出一種妖異的、凝固血液般的深紅色，帶著蠟質的光澤。

正是昨天他在森林邊緣看到的那種花！

韓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甩手，將那朵花狠狠扔了出去！猩紅的花朵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不遠處的塵土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殘留著幾道深紅色的印痕，像是被花瓣的汁液染紅的。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指縫間，竟然還殘留著幾絲粘稠的、同樣深紅色的液體，正緩慢地沿著他的掌紋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