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3章 血色往事

窗外，蘇晚的聲音還在低低地呼喚，像一根冰冷的絲線纏繞著韓偉的心髒，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那聲音如此真實，帶著她特有的、尾音微微上揚的語調，穿透了風鈴的嘈雜，直抵他靈魂深處最脆弱的地方。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出去，衝進那片懸掛著無數死亡印記的黑暗森林。

“阿偉……來找我……”

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誘惑，彷彿近在咫尺。韓偉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劇烈的疼痛和血腥味瞬間衝散了那股幾乎將他淹沒的恍惚。他不能出去。那個老人瘋狂逃竄的身影和最後的警告——“別相信樹下的影子”——如同警鍾在腦海中轟鳴。這聲音，這亡妻的呼喚，極可能就是這片森林設下的陷阱，是血參引誘獵物深入的手段。

他強迫自己轉過身，背對著那扇破敗的窗戶，背對著亡妻聲音傳來的方向。手電的光柱在布滿灰塵和蛛網的牆壁上劇烈晃動，映出他因極力克製而微微顫抖的身影。他深吸了幾口帶著濃重黴味的空氣，試圖平複擂鼓般的心跳。記者的本能，對真相的執著，像冰冷的錨鏈，將他從情感的旋渦中硬生生拽回。

“不是她……不可能是她……”他低聲自語，聲音幹澀沙啞，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抗某種無形的力量。他需要冷靜，需要線索，需要比那本語焉不詳的日記更確鑿的證據。

韓偉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日記本。那些模糊的詞語——“垃圾”、“祭”——像毒刺一樣紮在他的神經上。他需要知道“垃圾”指的是什麽，“祭”又意味著什麽。這間屋子，這個書架，或許還藏著更多被遺忘的秘密。

他不再理會窗外持續不斷的低語和亡妻的呼喚，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搜尋上。手電光仔細掃過屋子的每一個角落：倒塌的土炕內部是空的，隻有厚厚的灰塵；散落的傢俱碎片下空無一物；牆壁上掛著的破布後麵是斑駁的土牆。一無所獲。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屋子角落一個通往閣樓的、幾乎被蛛網完全封死的狹窄木梯上。梯子腐朽得厲害，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閣樓低矮，人必須彎著腰。空氣更加汙濁，彌漫著陳年灰塵和某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腥甜氣味。

閣樓同樣空曠，隻有角落裏堆著幾個破舊的麻袋和一個不起眼的、落滿灰塵的矮小木箱。麻袋裏是早已朽爛的穀殼和一些看不出原貌的雜物。韓偉的注意力被那個木箱吸引。它很普通，沒有任何裝飾，但箱蓋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

日記裏提到過“垃圾”，而這裏有個上鎖的箱子。韓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身，仔細檢查那把鎖。鎖孔已經被鏽蝕堵死。他環顧四周，在麻袋旁找到一根鏽蝕的鐵釺。他用盡全力，將鐵釺尖端狠狠砸進鎖環的縫隙，然後猛地一撬。

“哢噠”一聲脆響，鎖環應聲斷裂。

韓偉屏住呼吸，掀開了沉重的箱蓋。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鐵鏽和腐敗甜腥的氣味撲麵而來，讓他胃裏一陣翻騰。箱子裏沒有金銀財寶，隻有幾件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件。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件形狀怪異的鐵器。一根頂端帶著倒鉤的鐵釺，鏽跡斑斑，但尖端和倒鉤上凝結著大片暗紅色的汙垢，像是幹涸已久的血跡。一把邊緣磨損、布滿深褐色斑點的短柄斧頭。還有幾副沉重的、帶著尖刺的鐐銬，鎖扣處同樣殘留著可疑的深色痕跡。這些刑具散發著冰冷、殘酷的氣息，無聲地訴說著它們曾經施加的痛苦。

刑具下麵，壓著一本厚厚的、封麵是硬質牛皮紙的冊子。冊子邊緣磨損嚴重，紙張發黃變脆，似乎被液體浸泡過，留下大片深褐色的不規則水漬和黴斑。

韓偉強忍著不適，小心翼翼地將冊子取出，放在相對幹淨的地板上。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這不是日記，而是一本記錄本。格式工整，像是某種賬冊。頁首標注著日期，後麵則是一行行的人名、年齡、性別，以及一個簡短的備注欄。

“【永昌七年，三月初九】

張二狗，男，三十七歲。搶劫殺人，判斬立決。備注：血旺，參苗長勢佳。”

“【永昌七年，四月廿一】

李麻子，男，四十二歲。奸殺幼女，判絞刑。備注：體弱，血稀，參苗反應平平。”

“【永昌七年，五月初五】

王五，男，二十八歲。縱火害命，判斬立決。備注：血氣足，參花初綻。”

韓偉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幾乎要拿不住這本沉重的冊子。每一行冰冷的記錄，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死刑犯……他們用死刑犯的血來澆灌血參！這就是日記裏提到的“垃圾”？這就是所謂的“祭”？

他快速地翻動著，越往後翻，記錄越密集，備注欄裏的描述也越發露骨和狂熱。血參的長勢、花朵的顏色、根須的繁茂程度，都與“肥料”的“質量”直接掛鉤。那些被剝奪了生命的囚犯，在記錄者眼中，不過是培育奇珍異寶的養料。

翻到記錄本的後半部分，韓偉的呼吸驟然停止。記錄的時間跨度變長，但備注欄的內容卻更加觸目驚心。

“【永昌八年，元月十五】

趙鐵柱，男，三十五歲。流民，無籍。備注：購入價低，血質尚可，參根增粗。”

“【永昌八年，二月初二】

錢氏女，約十六歲，乞兒。備注：處子血，性陰寒，催生參露，異香撲鼻。”

“【永昌八年，三月初三】

孫老憨，男，六十餘歲，瘋癲乞丐。備注：老血枯敗，效用甚微，棄於林。”

購買！他們開始購買活人！流浪漢、乞丐、無家可歸者……成了明碼標價的“肥料”！丹村的財富，村民的暴富，是用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用滾燙的鮮血澆灌出來的！韓偉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喉嚨發緊，胃裏的酸液直往上湧。他彷彿能聞到那濃重的血腥味，看到那些絕望的麵孔在冰冷的刑具下掙紮。

他強忍著嘔吐的**，手指顫抖著繼續翻頁。記錄本的最後幾頁，字跡更加潦草，記錄也變得斷斷續續，透著一股末日般的瘋狂。日期停留在永昌八年的深秋。

就在韓偉以為這就是全部時，他的目光掃過最後一頁的末尾。那裏沒有新的記錄，隻有一行歪歪扭扭、彷彿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字，墨跡深黑，力透紙背：

“……冬月廿七……蘇晚……女……廿五歲……自願獻祭……換參王籽一粒……”

蘇晚！

韓偉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死死地盯著那兩個字，大腦一片空白。蘇晚？他的蘇晚？三年前死於車禍的蘇晚？她的名字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出現在這本記錄著丹村血腥罪惡的冊子上？“自願獻祭”？“換參王籽一粒”？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蘇晚死於城市的一場交通事故，和這個遠在深山、早已荒廢的丹村怎麽可能扯上關係？是重名？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更加恐怖的真相？

窗外，亡妻蘇晚的呼喚聲，似乎又清晰了幾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期待？